大概没有一个中国女性像她那样,热爱罗丹,懂得罗丹,收藏罗丹,传播罗丹。
如果可以穿越时空,当十九世纪的法国雕塑巨匠罗丹和二十一世纪中国罗丹艺术中心创始人吴静相遇,她和他会说些什么?
“我想说:谢谢你,罗丹先生。我想,罗丹会说:静,谢谢你!”
2026年情人节前夕,罗丹艺术中心,午后的阳光在雕塑的肌理缓慢移动又转瞬即逝,雕塑仿佛被唤醒了一样,听吴静向记者讲述了她自己——一个生长在欧洲的中国女性,用家族三代人的财富收藏罗丹散落在世界各地雕塑作品,把它们带回中国展示的真实故事。
在这里,留有罗丹指纹的泥塑《思想者》初稿、《青铜时代》《加莱义民》《巴尔扎克纪念像》等6件作品为法国国宝级藏品,将于2026年3月26日返回法国。
“我只是一个‘藏家’”
新闻晨报:您更希望被称为罗丹艺术中心的“创始人”,而不是“馆长”,为什么?
吴静:我只是一个喜欢收藏雕塑的人。可能因为收藏到一定数量,并且得到了西方专家的学术性建议,藏品越来越成体系。但我绝不是一个专业的博物馆馆长,这里所有的展品,除了6件是经过法国总统马克龙签字批准从法国借展的,其他都是我们自己的收藏,所以我只是一个“藏家”。
新闻晨报:这恰恰是您最独特的地方——您是这些世界级艺术品的拥有者。这需要雄厚的实力。您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家庭的财富足以支撑如此规模的收藏?
吴静:其实我们并非抱着“家里很有钱”的心态去收藏,最初纯粹是出于喜欢。我在欧洲长大,从事钟表鉴定工作,收藏最初我也很“杂”,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只是出于喜欢。大概20多年前,当时法国奥赛博物馆的馆长,也是我的好朋友,很严肃地跟我说:“你不能这样收藏,只会是个‘杂家’,不会有话语权。你应该收藏一个你能钟爱一生的品类,并在这个品类里拥有话语权。”
她的话点醒了我。我开始思考,什么是我能专注一生的?在奥赛博物馆,我看到最多的就是雕塑。雕塑是一个城市的图腾,立体、多维,冲击力比绘画更直接。而且,物以稀为贵,雕塑家的创作比画家更辛苦、风险更高,一件作品如果雕坏了一部分,可能整个就废了,而画可以修复、覆盖。所以我告诉那位馆长,我决定收藏汉白玉雕塑。她当时很吃惊,因为很少有中国女性收藏大型雕塑。我喜欢汉白玉,首先是因为它美,洁白无瑕。其次,西方博物馆里那些巨大的汉白玉雕塑,经历几个世纪,只会越来越少,最好的汉白玉产自意大利卡拉拉小镇,从13世纪开采到19世纪末,矿就枯竭了。原材料没有了,不再生产的东西,才会随着时间越发珍贵。
新闻晨报:您被称为“汉白玉雕塑收藏女王”,如此庞大的收藏,必然需要巨额资金。这既是您个人的热爱,是否也是一种财富的传承?您是如何说服家人支持的?
吴静:我一直说自己是一个“败家女”,为了收藏雕塑耗尽了家族的钱。最初当然有分歧,我的家族在欧洲做房地产起家,上一辈认为不动产和现金最安全。但我认为,在时代发展中,房地产并非最可靠的保障,现金永远在贬值。我说服他们关注艺术收藏。在西方,国家鼓励民间收藏,用很低的税收激励富人购买和保护艺术品,而遗产税可能高达70%。艺术品,特别是已故作家的古典艺术,只要真伪没问题,永远是增值的,不会贬值。
我告诉他们,人都会死,留下什么值得思考。家族的精神传承比财富传承更重要。财富有两种,物质的和精神的,我认为后者更重要。另外,我收藏的每一件作品,尤其是罗丹的项目,都由法国罗丹博物馆等权威机构鉴定、建议购买,我几乎是“零犯错”,这让他们很放心。我妈以前叫我“败家女”,说我败光了爸爸和爷爷的钱。(笑)但现在,他们从不解、不安,转变为理解和支持。
新闻晨报:您是在欧洲长大的第三代华人。是什么契机让您把目光投向中国,并最终将罗丹艺术中心带到上海?
吴静:我2012年左右开始频繁来中国,看了很多中国博物馆。可能是因为(当时)中国的博物馆主要展示本土文化,体系相对单一,不是每个人都能出国深入感受。我觉得,我们需要在中国本土引入国际文化,“与国际接轨”,让孩子们能像翻百科全书一样方便地接触。
后来我去几个美院走访,看到学生们很认真,但对着比例失真的石膏像临摹,我很痛心。我觉得,应该为这些孩子提供从小接触真迹学习的机会。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杭州的一位领导,他非常支持,将杭州图书馆的一个场地免费给我使用,条件是必须公益、不收门票。我算了下,三年的投入总额虽然对我的家族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也不至于倾家荡产。我觉得,人的财富积累不只是银行数字的增加,更是对社会所做有意义之事的累积。我愿意试试。
于是,在2017-2020年间,我与奥赛、卢浮宫、罗丹博物馆的馆长们合作,从我的收藏中筛选作品,在杭州设立了“欧洲艺术馆”,想做个温和的尝试。结果让人惊喜,大家不仅接受,而且喜爱。有很多美院学生来写生,这让我备受鼓舞。
后来,罗丹博物馆计划在亚洲设分馆,最初考虑日本或新加坡。我极力说服他们来中国,我说中国已经准备好了。我带他们见了中国国家文物局,得到了大力支持。于是,经历了8年的时间,才有了2024年9月在上海开幕的罗丹艺术中心,选址在上海世博会原法国馆,这里曾是2010年我带着两个孩子排了3小时也没能进去的地方,场馆的光线和动线非常适合雕塑展出。
新闻晨报:您是唯一名字被刻在卢浮宫“名人墙”上的亚洲人,能分享一下这个故事吗?和您的收藏有关系吗?
吴静:(笑)说实话,到现在我也不完全明白。卢浮宫从1805年起,每年在全球选两个人刻上“名人墙”。2023年,他们发邮件邀请我参加一个晚会,我起初以为是普通社交活动,不想去。馆长坚持说有个“惊喜”,而且是“我带不走的”。去了之后,他让我和另一位先生上台拉了一下幕布,墙上露出了我的名字。那一刻我非常震惊。馆长后来说,他们一致认为,作为一个中国人,我对艺术文化的热爱和推广努力,深深地打动了他们。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新闻晨报:据说您为了罗丹艺术中心这个项目,放弃了法国国籍,加入了中国国籍,并把财富和藏品“搬”回中国。为什么?
吴静:很多人好奇。对我而言,国籍只是一个身份的通行证。我亲眼见证了中国十几年来的高速发展,国民素质不断提高,这是一个友好、团结、勤奋的民族。最近我看到腾讯、京东、华为都在建博物馆,中国的顶尖企业开始全面关注这一块,这是个非常好的方向。大英博物馆最初也不是政府出资,而是由精英、企业家们捐赠藏品建立的。我希望中国先富起来的人,也能一起建立属于中国的国际博物馆,这比留下钱和房产更有意义。
新闻晨报:艺术中心于2024年9月开幕。筹备过程中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吴静:资金是其一,但后来发现最让我痛苦、甚至多次想放弃而哭泣的,是“被误解”。很多人质疑我为何要做这件事,一定有所图。我说没有目的,他们反而更怀疑。自证是最难的。我从法国“空降”到上海,没有朋友,被误解是正常的。这八年,我一步一步走下来,用行动和时间证明了自己,也收获了真正理解和支持我的朋友。我说我是“遇贵人命”。
新闻晨报:您似乎也在尝试用更多元的活动来激活场馆,比如与昆曲的结合?
吴静:对。那是上海昆剧团的团长来参观时聊出来的。她也是温州人。她告诉我,昆曲去法国巡演,没有歌剧院愿意接。我立刻懂了,她走的路和我带罗丹来中国一样——需要被理解。我提议让昆曲演员在罗丹雕塑前表演,那种中西文化、刚与柔的视觉碰撞会很强。我们邀请了11个国家的驻沪总领事和文化参赞来看。结果,西方友人们非常震撼,现场就有好几个国家发出邀请。文化“走出去”需要智慧,主动上门和受邀而去,关系完全不同。
新闻晨报:我看到很多参观者在社交平台分享说,在馆里偶遇您亲自讲解。
吴静:(笑)我是“被迫”成了1号志愿者解说员。有时候一场4小时讲下来,体力脑力消耗巨大,几乎虚脱。但我觉得,如果我不讲,观众可能10分钟就看完了,不了解作品背后的故事,等于白看。我急切地想把我所知的一切分享出去,让他们带着理解去看,感受会完全不同。
新闻晨报:最后,一个有趣的问题:如果您能穿越回19世纪见到罗丹,您会对他说什么?如果他也能看到今天的您,您觉得他会对您说什么?
吴静:他会对我说:“谢谢静。”感谢一个中国女性将他的艺术带到中国,让更多人看见和研究。而我会对他说:“谢谢罗丹。”谢谢他创造了如此震撼的艺术,滋养了后世;也谢谢他的精神给我的勇气。罗丹不是天才,他考了三次美院都没过,在当时是“学渣”。他37岁才完成《青铜时代》,在那个年代已算“大器晚成”。他的许多政府订单被否决,作品被贬为“垃圾”“怪物”(比如《巴尔扎克纪念像》)。他要养家,承受着凡人的痛苦、迷茫和绝望。但他坚持下来了。每当我感到艰难时,就会想起他。我想,我至少基础比他好,更没有理由放弃。
这些作品一定比活得比我长很多很多。对我来讲,我只是暂时的拥有者而已。将来一定是要回归给这个社会的,所以我认为,在我有生之年,我的使命是把这些不朽的作品集中起来,收购下来,保存下来,让更多的人看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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