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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新闻记者 杜江茜 梁家旗 李佳雨 摄影报道
从过去到现在,乔进双梅都会直白地谈起自己的“野心”。
她的家在四川盆地西南边缘小凉山区的马边县。在她小时候,彝族的女儿们从小学刺绣。在别的小姐妹还是懵懂拿起绣花针时,她已经会惊叹彝绣之美,想做“和彝绣相关”的事。
长大后,她创办了全县第一个刺绣合作社,走村串户拉招募会刺绣的妇女做绣品挣钱。她好像听不见别人的不看好和没信心一般,硬生生带着绣娘们闯出一条靠手艺养活自己的新路子。
再后来,她被选举为第十三届、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她从大山走进人民大会堂,她处处讲述彝族刺绣的故事,也将广阔世界的新声音新趋势带回家乡。
但不管走得多远,站得多高,她永远没有忘记自己最初的梦想,“让彝绣被看见、被喜欢、被接纳。”这位四川省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彝族手工刺绣传承人清楚,自己还承载着一群人的期待,那群背着孩子绣着花的姐妹,期待着属于彝绣的更多可能性,更期待着属于自己的更广阔天地。
显然,这位绣娘的“野心”,从来无关自己,只为他人。
1865位绣娘的新人生
和所有非遗传人一样,乔进双梅总是想着怎么能尽可能多地让大家看见彝绣、喜欢彝绣。因此,作为全国人大代表,每年3月赴京参会时,乔进双梅的箱子总会比别的代表大上许多。这时,她会充满歉意但坦然跟工作人员解释,“里面都是衣服。”
3月3日,全国人大代表乔进双梅随四川团代表抵达北京
那是一箱精致到令人屏息的彝族服饰,细细密密的针脚绣出了大山里的天空和花朵,典雅艳丽的色彩呈现着属于彝族的歌舞和欢笑。穿着这些只在重大节日才会拿出来的彝族服饰参会,这是彝族女儿乔进双梅对会议的珍重和敬畏。
为此,她每年赴京参会的行李都是姐妹们一起完成的,从衣服的花纹寓意到配饰的搭配。这也是绣娘尼尼阿果最喜欢的一件事,个性腼腆的她有着一手好绣技,作为最早加入合作社的绣娘之一,最近她会细声细气地跟大家说起自己给女儿报的寒假兴趣班。尽管生活费学费是一笔不算小的支出,但这位母亲给得毫不犹豫。“我用自己刺绣挣的钱,很畅快。”尼尼阿果讲起付钱的那个瞬间时,语气是按捺不住的自豪,“觉得腰杆特硬,真好。”
绣娘尼尼阿果说,刺绣让她实现了自己做老师的梦想
用从小学习的刺绣手艺,实现“零投入”居家灵活就业,最终靠手艺养活自己养活家。在乔进双梅身边,这样的“尼尼阿果”已经有1865位。这个有零有整的数字,乔进双梅说得无比坚定,从2015年她组织成立马边花间刺绣合作社至今,除了1865位绣娘的绣出自己的新人生,还有4万多人参加彝绣培训,实现人均年收入16000元以上。
“我们这里的姐妹如果没有双梅姐,就没有今天。”绣娘李玲说起这个总会哽咽。最初从村里到马边县做陪读妈妈时,她甚至交不出房租。于是,乔进双梅就把她和孩子带到了自己家里。李玲说,那是个热闹的大家庭,和她一样有着类似情况的绣娘都被乔进双梅带回了家,大家睡床睡沙发打地铺,总算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然后,时间慢慢走,她们靠着刺绣,绣出了房租、新房、和汽车,“这是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但这件好事,却是从一个“谎言”开始。
“一个谎言骗来的500个绣娘。”这是乔进双梅常常讲起的故事。故事在开始,是她号召大家一起做刺绣致富时,没有人相信这条路行得通。于是,乔进双梅以30元一条的价格,收购了一批贫困户绣娘的绣品。几天后,她得意地告诉大伙儿,那批丝巾她转手每条就卖了1000元。
“那一两年,大家就骂我,说双梅黑心,靠着大家挣这么多钱。”乔进双梅不理会这些骂声,她拜托当地干部以此为例,鼓励村民们好好刺绣,都来挣这笔钱。直到陆续有绣娘加入合作社,大家有劲儿有信心了,乔进双梅才搬出来的几箱熟悉的绣品,告诉大家,第一批绣品根本还达不到精品的标准,是她自掏腰包买了下来,“我说双梅是好人,想大家都好。”
在马边花间刺绣合作社,绣娘们正在一起刺绣
“不甘心”的力量
熟悉乔进双梅的人,都觉得她身上有股劲儿,尼尼阿果说,那是一种相信的力量。
“我相信彝绣的价值,也相信绣娘们的勤奋。”乔进双梅说起自己的成长,幼时跟着妈妈学刺绣时,她就深深被那些一丝一线之间的讲述所打动。
“这是一种跨越时间的传承。”她概括道。
关于彝绣,在陈寿《三国志》中记载,“公元223年,诸葛亮拜‘叟帅’孟获、孟琰、爨习为将,其夫人在蜀习得汉绣,传授昆叟女子,形成彝绣。”
乔进双梅喜欢彝绣不用做画打底,目之所及皆能以绣为录,喜欢黑、黄、红三大原色为主色调的厚重,还有盘绣、贴绣、补绣、压边绣、剪贴绣都能为用的广阔,“从小我就想着,能不能一直做和彝绣相关的事。”
当然,这并不是一条容易的路。最初,她在县城繁华街道租的隔间里售卖绣品,人来人往,却鲜有人买。那是一段每天都只有支出没有收入的日子,加上母亲失明需要照顾,她无数次怀疑自己的选择,犹豫要不要改卖一些时兴的衣服。
“但心里总觉得不服气、不甘心。”乔进双梅说,这种“不甘心”也产生了一种力量,让她将对选择的迷茫转向思考为何绣品没有市场,在发现是绣品质量参差不齐后,她成立合作社,对内寻找绣娘,让她们相信自己从小学习的这项手艺所拥有的潜力;对外找寻市场,让绣娘们的作品能够适应发展被接纳和需要。
乔进双梅相信,只有见到的更大的世界,才能意识到自己所拥有的力量。这些年,她不断带着绣娘们去学习苏绣、湘绣等名绣的技法以及创新之处。改变也在点滴之间,尼尼阿果永远记得,当自己第一次跟着乔进双梅走出马边县,去参加彝绣比赛,然后人生第一次被看见、被肯定时,心里那种酸酸涨涨的感觉。
绣娘李玲在拿到自己第一笔绣品的收入后,发现这项从小学到大的手艺,居然绣一件就能解决自己燃眉之急的房租问题,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对于人生的掌控感,“我可以自己决定很多事,我是有价值的人。”
“用彝绣改变她们的人生,也让彝绣被更多人看见,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乔进双梅总是在想怎么能做得更多。从2017年起,她在教授周边妇女彝绣的同时,还带着“女子绣班”走进当地中小学开展培训。
乔进双梅正在教孩子们彝族刺绣
这让尼尼阿果很是兴奋,从小就梦想做老师的她,原以为梦想只能是梦想,没想到居然能靠着一手刺绣的手艺站上讲台。当第一次讲课时,她用几乎颤抖的声音,介绍着手中的针线。
不过,此时拿起绣花针的孩子已经和她们幼时不同了。彼时她们学刺绣是为了以后能更好操持家庭,但如今这些孩子们的学习,只是为了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民族拥有的历史和技艺,“不用精通,了解本身就是传承。”
乔进双梅将非遗彝绣带进了课堂
“我们的未来一片光明”
当绣娘们绣出自己的新人生时,乔进双梅也走向了更大的世界。2018年,她被选举为第十三届全国人大代表,此后,连任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她永远记得自己第一次踏进人民大会堂时,头脑一片空白,“我在想,我是怎么一路走到这里的,我发现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激动。”
那一次,乔进双梅将当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反反复复读了四遍,也将自己的建议持续修改到提交的最后一刻,这位来自基层的人大代表,在努力学习如何更好履职,也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成长。
成长的痕迹就在她的建议中。这些年,她关注的领域早不仅限于她最熟悉的非遗传承、乡村振兴。她曾建议加大对人大代表参与纠纷化解工作模式的宣传与推广。结果在2023年年初,马边法院成立了由她牵头的‘双梅调解室’。
马边法院,乔进双梅在双梅调解室参加调解工作
这是设一支既懂法律又熟悉民俗的专业调解队伍,11名来自不同领域的调解员,包括人大代表、退休干部、彝族“德古”及乡贤能人。法治融合民俗,“双梅调解室”已成功化解各类纠纷1028起,调解成功率95%以上,自动履行率98%以上。
事实上,乔进双梅身上有种“侠气”。例如,在面对一起借贷纠纷时,她直接对着自称没钱的当事人说,“你没钱,你怎么还能在县城打麻将。”对方瞬间哑然,讪讪还上了欠款。当然,有次在面对真正没钱的被执行人时,她主动提出借款2万元助其履行,但前提是定好还款时间和金额。为此,她还为对方介绍了工作,“他为了还钱,开始打工挣钱,这就彻底改变了她的生活方式。”
春节前,乔进双梅参加了当地组织的慰问行动
眼下,乔进双梅想做的事还有很多,例如,通过彝绣推动旅游业的发展,带动其它产业发展,实现全地区的共同富裕;再例如,她持续建议“支持宜西攀高铁过境马边”,希望通过完善交通体系建设,破除乌蒙山片区交通瓶颈制约,带动大小凉山区域经济社会发展。
对于这些,她依然充满信心。
她很少对人提及的是,年少时当她面对家庭欠下的3000块外债,这个铁匠的女儿跟着父亲打铁,现在肩膀上还有烫伤痕迹;也去挑粪,一担一块钱……“从那之后,我就相信,只要目标在那里,一直向着方向努力,我们的未来就一片光明。”乔进双梅坚定说道。
这一次,她依然带着她大大的行李箱,更还有这一年里通过调研履职形成的建议。她清楚,3月5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在人民大会堂隆重开幕,当她和来自全国的代表一起走进大会堂时,在遥远的马边县,合作社的姐妹们会早早守在电视机前。
她们用期待的眼神捕捉着直播镜头里的每个人,她们相信这场春日的盛会上,有为她们盛放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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