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夜
赴一场唤丝节之约
林 琳
元宵夜,听说南充市玉屏山公园举办灯会,便携家人去游玩。这里灯火如潮,游人如织,整个公园沉浸在一片欢腾的海洋中。
五彩斑斓的灯笼挂满枝头,将夜色点缀得如诗如画,仿佛一匹流光溢彩的锦缎在夜空中舒展。
光晕朦胧处,人影绰约——孩子们提着灯笼追逐嬉戏,笑声清脆悦耳;大人们手捧花灯,眉宇间洋溢着温馨;老人们拄杖缓行,被灯火映照得面庞红润有光。几位身着宋服的女子款款走来,交领长裙,披帛轻扬,发间点缀着精致的雪柳。她们从我身侧经过,灯影勾勒出朦胧的轮廓,那一刻,我竟有些恍惚。
《南充县志》记载着往昔的盛景:“元宵节又称‘唤丝节’,市民游历其间观灯唤诗猜谜竞彩,俗称‘唤才诗’。城市张灯,自十三日至十六日四永夕,金吾不禁。”原来今夜的热闹,早已延续了数百年。
忽然,一个孩子提着兔子灯从我们身边跑过,笑声叮当作响,洒落一地。那兔子灯栩栩如生,两只耳朵竖立,烛光透过纸面,散发出温暖的光芒。我忍不住多看几眼——孩子跑远,兔子灯在他手中轻轻跳跃,恍惚间,竟似活了过来,真要从他手中跳下,融入人群之中。
前方几位女子并肩而行,低声细语,时而掩嘴轻笑。衣袂飘飘,神采飞扬。她们身着宋装——交领,长裙,披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间簪着什么?我看不真切,大约是雪柳、玉梅之类的饰物。灯影从侧面洒落,将她们的轮廓勾勒得朦朦胧胧。其中一位微微侧首,灯光恰好照亮她眼角的笑意,只一瞬,又隐入光影之中。
我怔在原地。
一时仿佛穿越千年,宋代的彭永在《上元》诗中写道:“巴人最重上元时,老稚相携看点诗,行乐归来天向晓,道旁闻得唤蚕丝。”这首诗生动描绘了元宵节时川北民俗活动的盛况。老幼相携……眼前不正是这幅画面吗?那拄着拐杖的老人,被孙儿搀扶着,步履虽缓,却满含喜悦。那对年轻夫妇,丈夫呵护着妻子,妻子怀抱着婴孩,小家伙伸着小手,要去摸一盏走马灯。
灯上画着骏马,灯一转动,马儿便仿佛奔跑起来。那孩子“呀”地叫了一声,既惊又喜。
走马灯……我凑近细看。走马灯的纸壁薄透,光影在其中流转,不知转过了多少个世纪。据说宋代便已有之。
灯笼越来越多,令人目不暇接。走车灯、滚球灯、琉璃灯、万眼罗灯……有的置于地面,有的挑在竿头,有的高高悬挂,犹如一串串熟透的果实。有兔灯、龙灯、蝴蝶灯……
灯光明亮处,人流如织;灯光暗淡处,人影绰约。有人在灯下猜谜,有人在灯前许愿,有人在灯影中悄悄牵住对方的手——
那是一对年轻的恋人。姑娘身着粉裙,低头含羞,面颊泛红。小伙子凑在她耳边低语,她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却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上元之夜,自古便是情人相会的良辰。“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欧阳修的诗句,描绘的正是这般情景。
灯市如昼,人潮如海。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原来是舞龙的队伍到了。
一条金龙在公园中央翻腾起舞,舞龙的小伙子们赤着上身,汗水在灯光下闪烁。鼓声阵阵,震人心魄。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上,伸长脖子,生怕错过每一个精彩瞬间。四只蓝色、红色、黄色、金色的狮子欢腾起舞,向人群拜年。
南充,自古盛产丝绸,又有绸都美誉。而唤丝节,是绸都人千年以来元宵夜独有的偏爱!此情此景,我在人群中,依稀听见田野里传来蚕妇的祈祷声——她们祈求蚕丝丰收。那声音此起彼伏,飘荡在山村旷野,与城中的彻夜狂欢遥相呼应。
彭永诗中“行乐归来天向晓,道旁闻得唤蚕丝”,正是这般光景吧。上元观灯唤诗猜谜,与蚕妇清晨祭祀蚕神的祝福,因谐音而相连。于是南充人将上元称为“唤丝节”,让这座绸都的期盼,在灯火中代代相传。
“唤才诗,唤蚕丝。”一字之差,却承载着同样的期盼。期盼才情,期盼丰收,期盼日子越过越红火。
我侧耳倾听。
没有蚕妇的祈祷,只有舞龙的鼓声仍在回响,只有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烤火腿肠,臭豆腐,莲子粥,章鱼小丸子……”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将我拉回现实。
一股特别的蚕蛹香味飘来,嗯,是烤蚕蛹。儿子欣喜若狂,闹着要。我给爱人和孩子各买了一串让他们尝,味道鲜美爽口。古时候这在唤丝节是难得的美味。
旁边汤圆的香气飘来,软糯香甜,裹着芝麻和猪油的浓郁香味。卖汤圆的老人掀开锅盖,白胖的汤圆在沸水中翻滚,犹如一个个小小的月亮。
“来一碗?”他抬头看我,眼中闪烁着灯火的光芒。
元宵节一定少不了汤圆,我点点头。
将热腾腾的碗捧在手中,儿子猛咬一口,黑芝麻馅缓缓流出,烫得直吸气,却又舍不得吐。搞笑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那份甜意,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
然而,那几位穿宋服的女子,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舞龙的队伍已经过去,灯依然明亮,人群仍未散去。
夜深了,彩灯愈发璀璨,我牵着孩子的手,靠在爱人身边,抬头仰望每一盏灯。一时间,仿佛理解了古时候元宵夜,南充人的唤丝节里什么是——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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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文/图:林 琳(女,汉族,南充市顺庆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摄影网网站会员。文章散见《中国石油报》《四川石油报》《工人日报》《晚霞报》《南充日报》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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