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观看赛马比赛时，令许多观众最为揪心的，可能就是马匹跌倒的生死时刻。作为马临床兽医，我常被问到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马一旦骨折，往往就意味着安乐死？难道真的没有救治的机会吗？”
跌倒的马匹在骨折严重、难以治疗时，很可能会对其进行安乐死。图源：bestfarmanimals
其实并非如此。治疗方案的选择，高度依赖于马的年龄、骨折的类型与部位，以及医疗条件。总体而言，一些相对容易固定的部位，如下颌、肋骨骨折或长骨的骨裂，只要救治及时、处理得当，且马匹性情温顺、能够配合治疗，预后通常比较理想。
踢伤造成的马第四跖骨骨折。由于该处不直接负重、较稳定，一般休养3个月左右即可。 图源：王炜晗
真正的“噩梦”，是发生在负重部位的腿部骨折。受伤部位因承受着巨大的体重负荷，加之局部血供较差，常常以悲剧收场。
为什么马的腿部骨折往往会危及生命？要理解这一残酷现实，我们需要从骨折愈合的生物学原理、马腿的解剖结构，以及临床救治中所面临的巨大挑战分别说起……
伤筋动骨不止“一百天”？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骨折的愈合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这不仅适用于人类，也适用于马。所谓的“一百天”往往只是起步，骨骼完整的修复过程可能会耗费数年之久。
骨是活的器官，主要由钙质等无机物、成骨细胞和破骨细胞组成。破骨细胞分解旧骨，犹如“拆迁队”；而成骨细胞负责合成新骨，相当于“施工队”。骨的吸收与形成处于动态平衡，使骨能不断地自我修复并适应新的应力要求。
成骨细胞与破骨细胞协同作用，形成动态平衡。图源：clevelandclinic.org
骨折的愈合是个复杂的动态过程，骨折发生后，断端首先形成血肿，随后通过纤维肉芽组织形成初步连接。接着，断端周围会逐渐形成骨痂，通常需要3到6个月，才能实现临床愈合。之后还需数年时间，经过破骨与成骨细胞对骨痂进行改建，才最终形成更加稳固的骨结构。
踢伤造成的成年马桡骨骨折，外固定保守治疗，6个月后复查长出骨痂。图源：王炜晗
这场“重建工程”要想成功，最关键要素之一就是稳定。骨折端必须良好对位，并保持稳定，新生的脆弱骨组织和血管才能不被反复撕裂，从而顺利生长。
因此，骨折手术的本质是在帮助断端复位并维持稳定的状态——无论是采用内固定（如钢板、钢钉）还是外固定（如石膏、夹板），目的都是为了创造一个稳定的愈合环境。
对马腿部骨折采用一种临时固定夹板。图源：王炜晗
然而，由于马的身体结构具有很大的特殊性，当我们将这些原则应用于马匹腿部骨折时，经常会遇到一系列难以逾越的困境。
治疗马腿骨折，为啥这么难？
与人类用整个脚掌行走不同，马是依靠趾端奔跑的。它们的侧趾逐渐退化，仅保留发达的中趾。趾端被坚硬的蹄质包裹，以支撑全身重量。这样的结构极大地延长了马腿的功能长度，却也增加了其脆弱性，使骨折后固定的难度成倍增加。
成年马的体重往往超过半吨，现有的内固定方式，很难在承受如此巨大负荷和应力的同时，提供骨折愈合所需的稳定性。
马匹骨折后，通过钢钉固定骨碎片。图源：thehorse.com
此外，马的四肢远端缺乏肌肉包裹，血供本就不丰富。骨折后血供进一步受损，会导致其愈合能力变差，增加感染风险。
马肌肉结构图，四肢远端缺乏肌肉包裹。图源：equishop
感染是导致马骨折手术失败的常见原因之一。感染发生后，细菌会在钢板、钢钉等内植物表面形成一层生物膜。抗生素难以穿透这层膜杀灭细菌，骨折部位便会发生慢性感染，断端持续化脓、无法愈合。解决生物膜的唯一办法，往往是拆除植入物，但这一操作又会使骨折断端失去稳定——治疗陷入两难境地。
对于发生开放性骨折的马匹，手术部位感染的风险会显著增加，这往往意味着很差的预后和低成活率。
除了易感染外，骨折还可能导致致命的并发症。马的一条腿骨折无法正常负重后，全身重量将由剩余三条腿承担。久而久之，这些健肢极易患上蹄叶炎。蹄叶炎发作时不仅极度疼痛，若得不到有效控制，就会进一步导致蹄部结构破坏、坏死，甚至引发全身败血症，最终导致动物死亡。
严重的蹄叶炎可导致马蹄骨从蹄壁分离并向下沉，甚至可能穿透蹄底，造成难以想象的疼痛。通常这种情况会建议对马安乐死。图源：equicessities.ca
虽然我们可以采取一些措施，比如使用吊索将马吊起，以减轻蹄部压力。但长时间的悬吊又可能引发接触部位皮肤坏死感染，带来新的痛苦。
用吊索将马吊起以进行骨折修复。图源：Epsilon Archive for Student Projects
还有一个影响愈合的重要因素是：马并不理解“骨折需要静养”这回事，它们只会因腿部的异常而感到惊恐，本能地想要逃离危险。人类骨折后可以遵医嘱卧床休养，但马在术后从麻醉中苏醒时，却会因本能恐惧而试图立刻站起，并在慌乱中下意识地使用伤腿。
这个“苏醒期”极为凶险。此时麻醉药物尚未完全代谢，动物无法精准控制四肢，刚刚复位固定的骨骼和固定装置，在这一刻面临着极限考验——手术成果可能在瞬间前功尽弃，甚至引发更严重的二次骨折。而即便成功度过苏醒关，在漫长的愈合期内，要让一匹马完全不使用某条腿，也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匹马在麻醉苏醒过程中发生肱骨粉碎性骨折。图源：王炜晗
假如通过一些手段，比如麻醉、镇静、甚至物理按压的方式强制马一直卧倒，也可能带来很多问题。
首先就是肌肉的压迫、缺血、坏死，神经麻痹。时间较长时，马的呼吸系统也会出现问题：被压那一侧的肺部容易出现通气不足；由于鼻孔离地面更近，马匹吸入颗粒物会变多；卧倒的姿势不利于呼吸道黏液排出，容易发展为肺炎……长期卧倒还会导致马的胃肠道蠕动变差，出现肠道堵塞等严重情况。
如何预防马的骨折？
鉴于马腿骨折后，预后往往严峻，防患于未然就显得尤为重要。苏黎世大学一项研究显示，在接诊的1144例马骨折病例中，其实有43.6%都是由于被其他马踢伤所致。
踢击是马类打斗时的主要进攻手段。图源：ourplant
马作为群居动物，群体内部存在严密的等级关系。当新马入群时，常会通过打斗重新确立地位层级，而“踢”正是马匹之间主要的进攻手段。装有蹄铁的马，杀伤力则会更大。因此，应尽量避免将不熟悉的马匹放在一起放牧，同时将公马与其他马隔离，从源头上减少冲突的发生。
与此同时，我们也需要通过科学规律的训练，增强马匹的骨骼与肌肉系统。长时间关在马厩中、缺乏运动的马容易发生骨质疏松，此时若突然开始运动，极易引发骨折。
部分常见训练方法（左滑）：打圈（图一）、地杆训练（图二）以及拉伸训练（图三）。图源：horseillustrated
规范的蹄部护理同样不可忽视，它能够有效维持马匹的身体平衡与运动稳定性，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受伤的风险。
马蹄修剪不及时、蹄铁不合适，都会增加马匹跌倒的风险。应定期由专业人士进行马蹄修剪，以及蹄铁的检查和重装。图源：图虫创意
场地不平整等环境因素，也会显著增加马匹骨折，及肌腱韧带损伤的风险。因此，必须全面排查环境中的安全隐患，定期对场地进行检查与维护，及时修复坑洞、损坏的下水道盖板，改造湿滑的地面。在装卸车、运输等高风险环节中，也应提前做好防滑、防摔等措施，最大程度降低意外发生的可能。
定期平整，维护场地，使其提供足够的缓冲和弹性，保障马匹运动安全。图源：greystone-usa
此外，我们还可以通过PET（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检查等方式，提前发现马匹骨骼中细微应力性损伤，在灾难性骨折发生前发出预警，从而帮助预防悲剧发生。
应用PET技术扫描马匹腿部。图源：UC Davis School of Veterinary Medicine
马腿部的骨折之所以如此致命，根源在于其演化赋予的卓越奔跑能力，与相应的生理脆弱性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矛盾。成功治疗不仅需要及时有效的干预，更考验着马匹能否安全度过漫长而痛苦的愈合期，并避免一系列连锁的致命并发症。
虽然马腿部的骨折，并不就等同于死亡判决，但其治疗的过程，却往往是一场在动物福利、医疗技术与经济投入之间的艰难权衡。
来源：博物
编辑：可去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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