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数我呼吸做什么?”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我喉结滚动,还没想好怎么答,马棚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她拽住我衣角:“别去,可能是陷阱。”

我挣脱她的手,冲进风沙里。马三爷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刀。地上有血写的字,风沙正一寸寸掩埋。

我只看清半个。像是“林”。

身后,她的脚步声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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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入套

十月的站台飘着煤渣味的细雨。我六点不到就到了,蛇皮袋里装着厂里开的介绍信、一沓空白合同纸,还有用油纸包着的四个馒头。馒头是食堂张姐塞的,她说小陈你路上吃,西北冷,硬东西扛饿。

候车室的木椅漆皮剥落,我挑了张靠柱子的坐下,把袋子搁在脚边。玻璃窗外,铁轨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冷光。

六点四十,我看见了林雪梅。

她站在检票口旁边,没撑伞,细雨把她的蓝色工装打湿了一片。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黑色塑料簪子别住。脚边两只蛇皮袋,一只鼓得像要炸开,一只瘪下去一半。她正低头看一张报纸,报纸举得很高,挡住了半张脸。

我走过去,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她没抬头。

“科长。”

报纸边缘往下移了一寸,露出她的眼睛。眼尾有细纹,但眼珠很黑,像浸在水里的石子。

“厂里派你,”她说,“是觉得你能吃苦,还是觉得你便宜?”

我弯腰去拎那只鼓的袋子。拉链崩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票据,蓝白红三种颜色,用橡皮筋捆成捆。袋子比我想象的重,压得我右肩往下一沉。

“我力气大。”

她这才把报纸折起来,塞进瘪下去的那只袋子。里面传来搪瓷缸子碰撞的声响,还有半瓶没喝完的凉白开。

“票。”她伸手。

我把两张硬座票递过去。她扫了一眼座位号,17排,靠窗和中间。她把靠窗的那张推还给我,自己留了中间。

“你坐外面。”她说,“我晕车。”

火车是绿皮车,车厢连接处漏风,吹得人膝盖发僵。林雪梅一上车就把两只袋子塞进座位底下,用脚尖抵住,然后闭上眼。她的睫毛在抖动,不是睡着了,是在忍。

我把自己那件劳保厂发的棉夹克脱下来,叠成方块,垫在她脑后与车窗玻璃之间。动作很轻,但她睁眼了。

“不用。”

“玻璃凉。”

她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我坐正,双腿分开,把过道占了大半。推餐车的过来,我挡了一下;卖瓜子的小贩过来,我又挡了一下。她呼吸渐渐绵长,是真的睡着了。

我数她的呼吸。数到两百七十三的时候,她忽然皱眉,头往一边歪。我用手掌抵住她那边的窗框,让她的额头靠在我手背上。她的皮肤很烫,额头有细密的汗,是晕车的症状。

这个姿势保持了四十七分钟。我的手背麻了,但不敢动。

车到郑州,她醒了。第一眼看见的是我的手,然后是我的脸。她坐直,用手背蹭了蹭额头,那里还留着我手背的压痕。

“到哪了?”

“郑州。还有十一站。”

她从座位底下掏出搪瓷缸子,拧开盖,喝了一口凉白开。然后递给我。

我摇头:“不渴。”

“不是让你喝,”她说,“是让你拧上。我手没劲。”

缸子上有她嘴唇碰过的痕迹,一圈淡红。我拧得很慢,金属螺纹咬合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晕车,”我说,“为什么还坐靠窗?”

她看着窗外飞逝的电线杆,一根,两根,三根。

“靠窗能趴着。”她说,“趴着吐,不丢人。”

我没接话。火车哐当一声,进了一个隧道。黑暗中有几秒钟,我听见她极轻地笑了一下,或者是叹气,我听不清。

西北的县城比我想象的更灰。天空是浅白色的,像是被水洗过又晒褪色的蓝布。农机公司的院子很大,但空荡荡的,只有一辆拖拉机歪在墙角,轮胎瘪了,履带生锈。

周德贵站在办公楼门口,穿一件藏青色西装,袖口磨得发亮。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叼着烟,一个手里转着一串钥匙。

“林主任!”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又在半空收住,改成握手,“稀客,稀客!这位是?”

“我科里同志,小陈。”林雪梅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周经理,咱们那笔款子,厂里等着急用。”

“款子,款子,”周德贵搓着手,“林主任大驾光临,先进屋,进屋说。西北冷,冻坏了吧?”

屋里比外面还冷。暖气管道是温的,只比体温高一点点。周德贵让人沏茶,茶叶是陈年的,泡出来颜色发褐,一股霉味。

林雪梅没碰那杯茶。她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周经理,这是我们对账单,四十七万三千六,三年零四个月。您核对一下。”

周德贵没接信封。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末,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声音很脆。

“林主任,”他说,“钱嘛,正在周转。您也知道,现在市场不好,农机卖不出去,我这儿也等着米下锅呢。”

“您等着米下锅,”林雪梅说,“我们厂三千职工等着发工资。周经理,这钱您欠了三年,利息我们没算,本金总得给吧?”

周德贵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左眼角有一条皱纹不动,像是假的。

“给,一定给。但得按新规矩。”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纸是油印的,标题是《购销合同补充协议》,甲方空白,乙方盖着鲜红的章。

“林主任,钱我可以给,但有个条件。你们厂再赊我两百台柴油机,这47万就当定金。柴油机卖出去,我立马结清尾款,一分不少。”

林雪梅的脸色没变,但我看见她的手指攥紧了信封边缘,骨节发白。

“周经理,”她说,“这是两码事。”

“一码事。”周德贵往后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现在钱都在账上趴着,动不了。您要不签,我也没办法。要不……您再等等?”

林雪梅站起来。她的椅子向后滑,刮过水泥地面,声音刺耳。

“周德贵,”她说,“三年前签合同的时候,你说月底结清。月底你推年底,年底你推明年。明年你说资金周转,后年你说市场不好。今年你倒好,想空手套白狼?”

周德贵还在笑:“林主任,话不能这么说……”

“这话就这么说。”

林雪梅抓起桌上的对账单,塞进信封,又塞回蛇皮袋。动作很快,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我也站了起来。椅子没响,因为我根本没坐实。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和她的影子挨在一起,肩并肩。

周德贵的目光移到我脸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开。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不转钥匙了,也不叼烟了,站直了。

“这位小同志,”周德贵说,“火气不小啊。”

我没说话。林雪梅已经往门口走了,我跟上去,把她的蛇皮袋从座位底下拽出来,扛在肩上。袋子比来时轻了一些,但还是很重。

“林主任,”周德贵在身后喊,“考虑考虑!晚上我设宴,咱们再细聊!”

门在身后关上,风从门缝里挤出来,吹得我后颈发凉。

第二章:困局

招待所在农机公司后面,隔一条土路。说是招待所,其实是两层红砖楼,墙根长着青苔,窗户玻璃用塑料布糊着。前台是个中年女人,正在织毛衣,看见我们进来,针停住了。

“介绍信。”

林雪梅把机械厂的信递过去。女人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又看我们,又看信。

“一间还是两间?”

“两间。”

“只剩一间了。”女人把信还回来,“周经理的人刚住满。你们要不……凑合一晚?”

林雪梅接过信,没说话。我放下蛇皮袋,从裤兜里掏出我的工作证,还有五块钱,压在台面上。

“大姐,”我说,“我们科长女同志,不方便。您再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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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看看钱,又看看我,针在手里转了个圈。

“马棚后面有个杂物间,”她说,“没暖气,有张板床。要不?”

“要。”

林雪梅突然开口。她把五块钱推回去,又掏出五块,一共十块,拍在台上。

“那间我们要了,”她说,“再借您炉子用用,我们热点干粮。”

女人把钱收进抽屉,钥匙扔过来,铁质的,带着锈味。“二楼,203。杂物间钥匙在门框上挂着,自己取。”

203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脸盆架,门后贴着半张《人民日报》,日期是去年的。林雪梅把蛇皮袋扔在床尾,自己坐在床沿。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下去,”她说,“热点馒头,我歇一会儿。”

我拎着两个油纸包下楼。炉子在前台旁边,煤块是碎的,火不好烧。我蹲在那儿扇了二十分钟,馒头才热透。油纸被蒸浸软了,揭下来的时候粘掉了一层皮。

回到203,门虚掩着。我推门,看见林雪梅和衣躺在床上,鞋没脱,一只脚悬在床沿。她的呼吸很轻,但眉头皱着,手指还攥着那只搪瓷缸子。

我把馒头搁在脸盆架上,轻轻带上门,坐在走廊的条凳上。条凳是松木的,坐上去往下沉。我对面是窗户,窗外天色正在变暗,从浅白变成灰黄,又变成橘红。远处的戈壁滩上,有风卷起细小的沙粒,在夕阳里像一层流动的金粉。

七点,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还有周德贵的声音:“林主任?林主任在吗?”

我从条凳上站起来。周德贵已经到203门口,身后跟着那两个年轻人,手里提着网兜,里面是罐头和酒瓶。

“哟,小陈同志,”他看见我,“怎么坐这儿?守门呢?”

我没让开:“科长累了,在休息。”

“休息也得吃饭啊,”周德贵去推门,“我特意让厨房做了几个菜,西北羊肉,滋补……”

门从里面插上了。周德贵推了两下,没推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林主任?”

屋里没声音。

“林主任,”周德贵提高了声音,“您这是……不给面子?”

我往前站了一步,肩膀几乎碰到他的肩膀。他比我矮半个头,但身上的酒气已经熏过来了。

“周经理,”我说,“科长真的累了。有事明天说。”

周德贵看着我。他的眼睛在走廊的昏黄灯光下,颜色很浅,像是被水洗过太多次的玻璃珠。

“行,”他说,“明天。明天我亲自来接林主任,咱们去公司,把合同签了。”

他把网兜挂在门把手上,转身走了。两个年轻人跟在后面,其中一个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件家具。

我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敲门:“科长,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她的半张脸。眼睛是红的,但声音很稳:“走了?”

“走了。”

她拉开门,让我进去,然后重新插上门闩。门闩是铁制的,很粗,插进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们扣了我们的证件。”她说。

“什么?”

“介绍信,你的工作证,我的身份证。”她坐在床沿,手指揉着太阳穴,“刚才你下楼的时候,那两个人进来,说核对身份。我把证件给他们,他们出去了,没还回来。”

我摸自己的裤兜,空的。又摸上衣内袋,也是空的。

“怎么办?”

“明天,”她说,“他们逼我们签合同。签了,证件还我们;不签……”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窗外突然暗下来。不是天黑,是云,或者是沙,把最后一丝光线吞掉了。远处传来风声,起初很远,像有人在低语,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变成某种巨大的、持续的轰鸣。

林雪梅走到窗边,用指甲划开一条塑料布的缝隙。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细小的倒刺,是常年翻票据磨的。

“沙尘暴。”她说。

我也凑过去看。天是橙红色的,不是夕阳的那种红,是浑浊的、愤怒的红。沙粒像密集的蝗虫,在窗外横着飞,撞击玻璃,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今晚走不了。”她说。

“那明天……”

“明天他们也走不了。”她放下塑料布,“但风暴一停,他们就会来。我们必须在这之前离开。”

“证件……”

“不要了。”她说,“回城再补办。先走。”

凌晨三点,我翻窗下去,先落地,然后接她。她的高跟鞋在墙头绊了一下,我伸手托住她的腰,把她放下来。她的腰很细,但肌肉是紧的,不是那种柔软的细。

“马棚后面,”她低声说,“杂物间,取钥匙。”

我们贴着墙根走,沙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我让她走在内侧,自己挡着风。她的头发散开了,塑料簪子不知道掉在哪里,发丝抽在我手背上,痒,但不敢挠。

杂物间的钥匙果然在门框上,用铁丝挂着。我摸黑开锁,门轴生锈,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尖叫。我闪身进去,拉她进来,然后关上门。

里面很黑,但有股干草的味道,还有马粪的气味,不算难闻。我打开手机电筒,照见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一张羊皮,羊皮上都是虱子咬的洞。

“睡一会儿,”我说,“天亮前走。”

她没说话,坐在床沿,开始脱鞋。高跟鞋的跟断了,她掰了一下,掰不掉,干脆整个踢掉。赤脚站在泥地上,脚趾蜷缩着。

“冷。”她说。

我把羊皮扯下来,抖了抖,盖在她腿上。然后我坐在床尾,背靠着墙,听着外面的风声。

“你也睡。”她说。

“我守着。”

“两个人都困死,”她说,“谁走路?”

我想了想,和衣躺下,和她脚对脚。羊皮不够大,盖不住两个人,我把它全推给她,自己蜷缩着。床板很硬,有根木刺扎在我肩胛骨下面,我调整了一下姿势,没出声。

风声渐渐小了,但不是停了,是转了一个方向,从呼啸变成呜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我数她的呼吸。数到一百多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小陈。”

“嗯?”

“你为什么来厂里?”

“退伍分配。”

“我知道。我是问,为什么当业务员。你侦察连出来的,应该去保卫科。”

我沉默了一会儿。黑暗中有她的呼吸声,还有羊皮摩擦的窸窣声。

“我舅舅在厂里,”我说,“供销科。他让我来的。”

“你舅舅?”

“去年去世了。心脏病,倒在仓库里。”

她没说话。风声又大了一些,像是在应和什么。

“我接他的班,”我说,“他的客户,他的路线,他的……”我顿了顿,“他的欠条。四十七万,就是他在的时候欠下的。我来,是替他把账要回来。”

羊皮摩擦的声音停了。然后是她坐起来的声音,床板吱呀一声。

“所以你才跟来?”

“是。”

“不是因为……”她没说完,又躺下了。床板又吱呀一声。

“因为什么?”

“没什么。”她说,“睡吧。四点我叫你。”

但我睡不着。那根木刺还在扎我,更重要的是,她的呼吸变了,变得轻而快,不是睡着了,是在想事情。

四点,她准时叫我。我们摸黑出门,沿着马棚后面的小路走。天还是黑的,但东边有一丝鱼肚白,沙暴过后的天空格外干净,星星很亮,像被人擦过。

小路通向公路,但公路上空无一人。我们走了半个小时,没有车,没有人,只有我们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然后渐渐缩短。

“拦车,”她说,“去县城,找长途汽车站。”

但拦不到车。西北的公路很荒凉,半小时过去,只有一辆拖拉机经过,突突突地响,驾驶员是个老汉,看了我们一眼,没停。

太阳升起来,很快变得很毒。林雪梅的嘴唇开始干裂,她舔了一下,又舔一下。我把军用水壶递给她,她喝了一小口,又递回来。

“你喝。”

“我不渴。”

“你嘴唇也裂了。”

我这才意识到,确实裂了,有血丝渗出来,咸的。我喝了一小口,水很凉,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形状。

十点,林雪梅中暑了。她走着走着,突然蹲下去,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我走过去,看见她的脸色发白,额头全是汗。

“科长?”

“没事,”她说,“走急了,缓一下。”

但她站不起来。我蹲下去,把水壶盖拧开,往她后颈倒水。水很快蒸发,留下一圈白色的盐渍。

“我背您。”

“不用。”

“前面有土坯房,”我指着远处,“看见了吗?背您过去,休息。”

她抬头看了一眼。土坯房在戈壁深处,很小,像一块被风化的石头。

“那是……什么?”

“有人住。”我说,“有烟。”

确实有烟,很淡,从土坯房的某个缝隙里飘出来,被风吹散,又聚起来。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趴在我背上。她的重量比我想象的轻,但体温很高,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我一手托着她的膝弯,一手拎着蛇皮袋,一步一步往土坯房走。

沙粒灌进我的布鞋里,每走一步都磨脚。但我没停,数着自己的呼吸,一百,两百,三百。她的头发散在我颈侧,被汗水粘住,痒,但我不敢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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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坯房越来越近,我看清了它的样子:墙是土黄色的,用干草和泥夯成,屋顶铺着石板,有一块塌了,用塑料布盖着。门是木头的,漆早就剥光了,露出里面的纹理,像老人的手。

我敲门。没有回应。

又敲。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谁?”

“过路的,”我说,“有人中暑了,求口水喝。”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然后是半张脸,皱纹很深,皮肤是戈壁特有的那种红褐色,像是被太阳烤透了。那只眼睛是完好的,另一只……没有眼珠,只剩下一个凹陷的坑,周围的皮肉皱缩着。

“逃债的?”那只眼睛打量我们。

“不是,”我说,“公家出差,遇到沙暴,走迷了路。”

“公家?”门缝又窄了一些,“公家人最脏。我这儿不藏脏东西。”

林雪梅在我背上动了一下,像是想下来。我托紧了她,然后跪下。

膝盖磕在沙地上,疼,但顾不上。我把蛇皮袋放在脚边,双手撑地,额头几乎碰到门槛。

“大爷,”我说,“她快不行了。您要赶人,赶我一个。让她喝口水,喘口气,她走她的,我留下。”

门缝里的那只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风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酒气,还有干草和马粪的味道,和杂物间很像,但更浓。

门开了。

“进来吧。”那只眼睛的主人侧身让开,“沙尘暴要来了。三天三夜,你们哪儿也去不了。”

我这才看清他的全貌: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穿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他的右手缺了两根手指,剩下的三根握着门边,骨节粗大。

屋里比我想象的亮。南面有一扇小窗,玻璃是毛边的,但透进足够的光。屋里只有一盘土炕,炕上铺着一张席子,席子上有补丁。一张破桌,桌腿用铁丝绑着。桌上有半瓶烧刀子,标签早就烂了,但酒是满的。

“马三爷,”他说,“这儿的守夜人。你们呢?”

我把林雪梅放在炕沿,她软软地坐着,头低着,还在喘。我回答:“市机械厂的,来追款,遇到点麻烦。”

“麻烦?”马三爷走到桌边,拿起烧刀子,没喝,只是晃了晃,“什么麻烦?”

“欠款方扣了我们证件,逼我们签合同。我们逃出来的。”

马三爷笑了。他的笑声很哑,和说话一样,像砂纸。

“逃?”他说,“往哪儿逃?这戈壁滩,没车没水,走出去是死,走不出去也是死。”

他走到窗边,用那根缺了手指的手划开一道缝隙。外面天色正在变,从鱼肚白变成灰黄,又变成橘红。和昨天一样,但更深,更浊。

“看见了吗?”他说,“沙墙。三里地外,正往这儿走。你们运气好,再晚半个时辰,就埋在外面了。”

林雪梅抬起头。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有了神采,盯着那道缝隙。

“您是……守夜人?”

“以前是地质队的,”马三爷放下酒瓶,“三十年前,罗布泊,全队覆没,我独活。后来这儿建了补给站,我守着,守了三十年。”

“补给站?”

“废弃了。”他说,“现在就是个土窝。但沙暴来的时候,这儿能活命。”

他转身看着我们,那只完好的眼睛很亮,另一只眼窝深陷,像一口枯井。

“你们睡外间,”他说,“我睡里间。水省着喝,粮省着吃。三天,或者五天,风暴停了,你们走你们的,我守我的。”

林雪梅想说什么,被我按住肩膀。我点头:“谢谢大爷。”

“别谢我,”马三爷往里间走,脚步很重,“我不是为你们。我是为那小子跪的那一下。三十年了,没人给我跪过。”

里间的门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外间只剩下我们,和那盘土炕。

林雪梅躺下去,和衣,靠墙。我坐在门边,背对她,听着窗外的风声。它还很远,但正在逼近,像某种巨大的、缓慢的呼吸。

床板吱呀一声。她在翻身。

“小陈。”

“嗯?”

“你为什么要跪?”

我看着自己的膝盖,裤子上有沙土的痕迹,还有一小块暗红,是磕破皮渗的血。

“不跪,”我说,“您就死了。”

她没说话。风声更近了,开始撞击窗户,塑料布发出噼啪的声响。

“我不怕死。”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

“我怕。”我说,“我怕您死。”

风声吞掉了我的后半句话,或者她听见了,但没有回应。床板又吱呀一声,然后是绵长的呼吸,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我坐了一夜,数她的呼吸,数窗外的沙粒声,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两千多的时候,天亮了,但外面是橙红色的,不是光,是沙,整个世界被埋在一层流动的金粉里。

马三爷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只铁锅,锅里是面糊糊,颜色发灰。

“吃,”他说,“然后睡觉。白天也睡,晚上也睡,保存体力。这风暴,长着呢。”

我把面糊糊端给林雪梅。她坐起来,用手捧着锅,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停,全部喝完。然后她把锅递给我,锅底还有一层残渣。

“你喝。”

“我……”

“喝。”

我喝了。面糊糊是凉的,有股碱味,但确实扛饿。喝完,我把锅递给马三爷,他接过去,没洗,直接搁在桌上。

“睡吧,”他说,“我守夜。”

他卷着一床破棉被,坐在门边,和我们昨晚的姿势一样。那只完好的眼睛半睁着,另一只眼窝对着我们,像某种审视。

林雪梅躺下,我也躺下,脚对脚,和昨晚一样。羊皮盖在她身上,我蜷缩着,背对着她,背对着马三爷,面对着墙。墙是土黄色的,有裂缝,裂缝里嵌着干草,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我睡不着。那根木刺还在,在记忆里的床板上,扎着我的肩胛骨。但更重要的是,她的呼吸就在身后,轻而绵长,带着面糊糊的碱味,还有她发间的雪花膏味。

上海牌。我母亲生前也用。

第三章:试探

第一夜,马三爷睡里间,外间炕上,林雪梅靠墙,我靠门,中间能躺两个人。她合衣而卧,呼吸绵长。我背对她坐了一夜,听风沙拍打窗户,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抓挠。

凌晨,风声稍歇。我活动僵硬的肩膀,转头看她。她的脸朝着墙,头发散在枕上,黑色里夹着几根白的,在土黄色的墙面前很明显。她的工装领口解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的一颗小痣,我以前没见过。

我移开目光,看向马三爷。他坐在门边,棉被滑到腰际,手里握着那只酒瓶,没喝,只是握着。那只完好的眼睛闭着,但另一只眼窝对着我,黑洞洞的,不知是否在看我。

“睡。”他说,眼睛没睁。

“睡不着。”

“睡不着也躺着。”他说,“保存体力。这风暴,三天是短的。”

我躺下,和衣,面朝上。炕席很硬,有草茎刺穿补丁,扎在我背上。我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三百,听见林雪梅翻身,床板吱呀一声。

“小陈。”

“嗯?”

“你睡了吗?”

“快了。”

她笑了一下,很轻,像呼吸的一部分。“骗人。你呼吸不对。”

我没说话。风沙又起了,撞击窗户,塑料布噼啪作响。她往墙边缩了缩,给我让出一点位置。

“躺过来,”她说,“中间漏风。”

我挪过去,肩膀几乎碰到她的肩膀。她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比炕席暖和。我们并肩躺着,像两根并排的木头,中间没有缝隙,也没有接触。

“你恨我吗?”她突然问。

“什么?”

“恨我带你来。恨我点名要你。”

我看着屋顶。石板之间有裂缝,漏进橙红色的光,是外面的沙暴,把白天变成了黄昏。

“不恨。”

“为什么?”

“厂里要裁员,”我说,“我舅舅的账要不回来,我在名单上。您带我,是给我机会。”

她沉默了一会儿。风沙声中,她的呼吸变了,变得轻而快,不是睡着了,是在想事情。

“不是因为这个。”她说。

“什么?”

她没回答。床板吱呀一声,她翻身朝墙,背对着我。她的头发扫过我手背,痒,但我没动。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省水。”

第二天,水只剩半桶。马三爷用一只生锈的铁勺舀水,舀了三勺,倒进搪瓷缸子,推给林雪梅。

“你的。”

又舀两勺,推给我。“你的。”

桶里还有浅浅一层底。马三爷把桶倾斜,让水流到角落,然后用舌头舔了舔桶沿。他的舌头很红,和褐色的脸形成对比。

“我的。”他说。

林雪梅用湿毛巾擦脸。毛巾是她自己的,叠成方块,从蛇皮袋里掏出来的。她擦得很慢,从额头到鼻梁,到脸颊,到下巴,每个部位都擦三遍。然后她把毛巾递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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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用。”

我摇头:“您用。”

“我用完了。”

我接过毛巾,是温的,带着她的体温。我擦自己的脸,从下巴开始,往上,避开眼睛。毛巾上有她的味道,雪花膏混着汗,还有一丝面糊糊的碱味。

“小陈,”她说,“你怕看我?”

我耳根烧红,毛巾停在脸上。“科长……”

“怕什么?”

我把毛巾拿开,叠好,还给她。她的眼睛在看着我,黑而亮,像浸在水里的石子,和火车站台上一样。

“不怕。”我说。

她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某种了然。“你脸红了。”

马三爷突然咳嗽,很响,像砂纸磨过木头。他走到桌边,拿起猎刀,刀身有锈迹,但刃口发亮。他从墙角拖出一只麻袋,解开,里面是一只冻硬的沙鼠,毛皮和肉冻在一起,像一块石头。

“你们公家人,”他说,“吃过这个吗?”

林雪梅面不改色。她走过去,蹲下来,从马三爷手里接过刀,剁下一只后腿。肉很硬,刀砍下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把后腿举到嘴边,撕下一块,生肉,筋络还在颤动。

我抢过来。“我先试。”

她在看我,马三爷也在看我。我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生肉的味道很腥,但我在部队吃过,演习的时候,断粮三天,连长让我们分吃一只野兔,也是生的。

“能吃。”我说,把后腿还给她。

她没接,自己从沙鼠身上剁下另一块,前腿,更小,但肉更嫩。她撕着吃,很慢,像在品尝什么。马三爷看着我们,那只完好的眼睛眯起来,另一只眼窝对着火光,如果里间有火的话。

“侦察连的?”他问。

“是。”

“哪年?”

“八五年入伍,九零年退伍。”

“打过仗?”

“没有。”我说,“但演习的时候,埋过沙。”

马三爷把酒瓶举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我。我摇头,他递给林雪梅,她也摇头。

“你们公家人,”他说,“没意思。”

但他笑了,笑声很哑,和昨晚一样。他坐下来,用缺了手指的手撕沙鼠肉,撕一块,吃一块,撕一块,吃一块。油从他嘴角流下来,滴在棉袄上,和之前的油渍混在一起,形成某种图案。

晚上,马三爷喝了酒,话多起来。他说三十年前的地质队,说罗布泊,说那只失踪的骆驼,说那个为了救新兵而把自己埋进沙里的队长。

“他把我推出去,”马三爷说,“说'小马,你轻,你爬'。我爬了,爬了三天三夜,爬到补给站。他们问我队长呢,我说埋了。他们问我其他人呢,我说都埋了。”

他举起酒瓶,对着灯光看。酒瓶是透明的,酒是浑浊的,有悬浮物。

“那新兵后来当了官,”他说,“年年给我寄钱,寄粮票,寄布票。我不敢花,我怕他忘了我,又怕他记得我。”

林雪梅突然落泪。我没看她,但听见了,呼吸声中夹杂着极轻的抽气,像漏气的风箱。她的脸朝着墙,肩膀在抖。

马三爷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但没说。他继续喝酒,继续说,说那个新兵的名字,说他的职务,说他去年寄来的最后一封信,说信里提到要来接他出去,住楼房,享清福。

“我不去,”马三爷说,“我出去了,谁守他们?”

他指着地下,或者指着某个方向,罗布泊的方向。那只完好的眼睛很亮,另一只眼窝深陷,像一口枯井,但此刻似乎也有光。

“三十个人,”他说,“都在下面。我走了,他们就真的没了。”

林雪梅的抽气声停了。她用手背擦眼睛,动作很快,然后转过来,面对我们。她的眼眶是红的,但表情很平静,像在会议室里听汇报。

“您恨他吗?”她问,“那个新兵?”

马三爷把酒瓶放下,很重,桌面发出闷响。“恨什么?”

“恨他活着,恨他当官,恨他……”她顿了顿,“忘了您?”

马三爷看着她,看了很久。风沙撞击窗户,塑料布噼啪作响,像某种应和。

“他不记得我,”他说,“才好。”

第三夜,气温骤降。马三爷的炕塌了一角,是他自己踩的,起夜的时候,木板腐朽,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他骂了一句,不是脏话,是某种方言,我听不懂。

“半边睡了,”他说,“另外半边,你们挤挤。”

他卷着铺盖去了马棚。门在身后关上,风沙声中,他的脚步渐渐远去,然后是马棚的门响,然后是马的鼻息,然后是寂静。

外间只剩下半边炕,一张席子,一床羊皮。林雪梅坐在炕沿,没动。我坐在门边,也没动。

“睡吧,”她说,“我靠墙,你靠外。”

我躺下,和前两夜一样,和衣,蜷缩。她躺下,和前两夜一样,背对着我。但这一次,中间没有缝隙,炕席的宽度只够并排,不够间隔。

她的头发扫过我肩膀,痒。她的体温传过来,比羊皮暖和。她的呼吸就在我耳后,轻而绵长,但偶尔会变快,像在想事情。

我数她的呼吸。数到一百,她翻身,面朝我。数到两百,我翻身,面朝她。我们的鼻尖相距一拳,能闻到彼此的呼吸,面糊糊的碱味,沙鼠肉的腥味,还有她发间的雪花膏味。

“小陈。”

“嗯?”

“你数我呼吸做什么?”

我喉结滚动,还没想好怎么答。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不是反光,是某种内在的光,像浸在水里的石子被捞起来,暴露在空气中。

“我……”

“别说话。”她说。

她闭上眼睛,但睫毛在抖。她的嘴唇干裂,有血丝渗出来,但她没舔。她的手在被子里移动,找到我的手,握住。她的手指很凉,但掌心有汗。

“就今晚,”她说,“就这儿。我不是科长,你不是科员。”

她的唇几乎碰到我的耳廓,气息温热,带着生肉的腥味。“你知道我为什么点名带你来?”

马棚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马的叫声,是人的,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但更高,更尖。我翻身下炕,林雪梅拽住我衣角:“别去!可能是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