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婶,你家真拿了150万?”

“那还有假?公示栏白纸黑字写着呢!”

青藤巷的夏天,本该飘着洋槐花的香气,可今年,整条巷子只飘着一股味道——钱的味道。

地铁9号线要修过来,沿线住户每家补偿150万。

公示栏前挤满了人,笑声、喊声、拍照声,像过年一样热闹。

唯独3号楼102室的陈志远,站在人群外围,盯着那张名单,一动不动。

他家的位置,空了。

社区主任高志强端着保温杯,拍了拍他的肩,“地质特殊,不在补偿范围。别折腾了,认了吧。”

陈志远没闹只是转身回家,翻出父亲留下的一个铁盒。

3天后,整条青藤巷的居民一觉醒来,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那栋灰扑扑的3号楼,变成了荧光绿。

邻居们先是骂,然后是笑,最后干脆绕道走。

孙婶逢人就说:“荧光绿?你这孩子疯了吧?这颜色多吓人啊!”

没人想到,这只是开始。

两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高志强跪在了陈志远家门口,巷子的所有人都在他身后。

有的跪着,有的蹲着,有的站在后面抹眼泪。

“陈志远,”高志强声音沙哑,“我们求你了,你把墙刷回来吧。”

01

青藤巷的夏天,空气里总是飘着洋槐花和老牌酱油厂那股咸香的气味。

可今年入夏的头一天,这股熟悉的味道就被一张红头文件彻底冲散了。巷子中段的公示栏前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像赶集似的。一张A3打印纸贴在玻璃窗里面,鲜红的抬头写着“关于地铁9号线施工沿线社区环境影响及结构损耗补偿方案”,底下是一长串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门牌号。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让所有人心脏狂跳的数字:1,500,000。

一百五十万。整整一百五十万。

陈志远提着刚买的豆腐从旁边路过,本来没打算挤进去看。

他对这种事向来不太关心,觉得该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争不来。

可人群里有人喊了他一声:“老陈,快来看啊,你家肯定也上榜了!”他愣了一下,还是把豆腐往自行车筐里一放,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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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有说有笑,像过年一样热闹。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有人当场打电话给老婆报喜,说晚上别做饭了,去外面吃顿好的。陈志远站在人群后面,踮起脚,目光从上往下扫。

1号楼201,孙婶家,一百五十万。

1号楼301,刚搬来的小两口,正搂着肩膀傻笑。

2号楼101,老周头家,他儿子已经在喊“爸,咱们换车吧”。

陈志远的目光继续往下移,移到3号楼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3号楼201,是赵老师家,一百五十万。

然后呢?然后是4号楼101,钱胖子家,一百五十万。

中间那个位置,3号楼102,他陈志远家,空了。

一片空白。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足足半分钟,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旁边的孙婶凑过来,扯着嗓子说:“小陈啊,你站这儿发什么愣?你家多少?也一百五吧?”陈志远没吭声,往旁边让了让,让孙婶自己看。孙婶看了两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干咳一声,转身挤出了人群。

陈志远站在原地没动。周围的笑声还在继续,可在他耳朵里,那些声音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变得又远又模糊。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眼神飘过来,又飞快地飘走。昨天还跟他打招呼说“晚上来我家吃西瓜”的邻居,此刻像是不认识他一样,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志远啊,你也来啦?”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志远回头,看见社区的高主任正端着个保温杯走过来。高主任全名叫高志强,五十出头,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脸上挂着那种公事公办的笑容。

“高主任。”陈志远点点头,声音很平静。

高志强走到公示栏前,用下巴指了指那张纸,叹了口气说:“这事儿吧,我也是今天才拿到最终名单。专家组来评估过,说你们家那个位置,地质条件比较特殊,地铁盾构机从底下过的时候,振动频率影响在安全范围之内,所以就不在补偿范围里了。”

陈志远听着这番话,觉得每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怎么听怎么别扭。青藤巷这些楼都是三十年前同一批盖的,一样的图纸,一样的施工队,一样的地基,凭什么到他家就特殊了?

“特殊在哪儿?”陈志远问。

高志强呷了口茶,目光飘向别处,像是在看远处的电线杆子:“这个嘛,专家说的,有报告。你要想看,得走程序申请,挺麻烦的。我劝你啊,别折腾了,认了吧。”

他说完拍了拍陈志远的肩膀,端着茶杯走了。

陈志远没追上去问,也没喊。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张名单,然后转身往家走。身后那些兴奋的说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后背上,可他没回头。

回到家,他把豆腐放进冰箱,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屋里很安静,墙上挂着父亲的照片,老头穿着工作服,站在一台老式机床旁边,笑得憨厚。父亲是机械厂的工人,干了一辈子,前年走的。走之前那段时间,他还总念叨这房子的事,说地基可能有沉降,要是有机会,最好请人来看看。

陈志远当时没太当回事,觉得老头就是操心惯了。可现在想起来,他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他走进父亲生前用的那间小屋,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牛皮纸档案袋,每个袋子上都用钢笔写着字。他挨个翻过去,找到一个袋子上写着“青藤巷房屋情况”的,拆开来看。

里面是一沓手绘的图纸,还有好几页密密麻麻的记录。图纸上画的是整个青藤巷的楼房分布,每一栋楼的位置、朝向、层高都标得清清楚楚。翻到第三页,是3号楼的剖面图,父亲用红笔在楼底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土质松软,地基沉降明显,建议加固。

日期是三年前。

陈志远拿着这张图,手有点抖。父亲说的沉降,跟高志强说的“地质特殊”,根本是两回事。一个是房子有问题,一个是房子没问题。父亲说有问题,专家组说没问题。那到底谁对?

他坐在父亲的书桌前,发了好一会儿呆。窗户开着,外面传来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吵得人心烦。他站起来想去关窗,目光扫过桌上一个落灰的铁盒。那是父亲留下的,说等他走了再打开。陈志远一直没动过。

他打开铁盒。里面不是遗书,也不是存折,而是一本工作笔记,封面写着“红星机械厂技术记录”。他随手翻开,看到一页上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几个字:高志强,安全阀事件,1989年。

陈志远往下看,越看越明白。

1989年,父亲姜卫东还在红星机械厂当技工。那时候高志强是车间里的技术骨干,年轻气盛,想往上爬。他搞了个技术改造方案,用国产便宜材料代替进口阀门,说是能省成本。厂里领导挺看好,打算让他当分厂副厂长。可父亲在技术论证会上站出来,拿出自己算了半个月的数据,证明那个材料不行,连续工作五百小时以上肯定出事。厂里后来请专家复核,证明父亲是对的。高志强的方案被毙了,还背了个处分,提拔的事黄了。

父亲在笔记最后写了一段话:技术上的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不说话。可有些人,心胸窄,记仇。志远啊,以后要是遇上这个人,留个心眼。

陈志远把笔记合上,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三十年。高志强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那句“地质特殊”,根本不是什么专家评估,是他用手里那点权力,给当年那个揭他短的人的儿子,挖的一个坑。

窗外的蝉还在叫,叫得人心烦意乱。陈志远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楼群。他想起刚才公示栏前那些躲闪的眼神,想起高志强拍他肩膀时那个敷衍的笑,想起那些拿到钱的人兴高采烈的样子。

他没生气。或者说,他气过了。现在他只是觉得累,累得什么都不想说。

可他知道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打开的软件——一个专业色卡APP。他以前做除四害工作时用过这个,有些颜色对昆虫有特殊吸引力,这是他们这行的常识。他往上翻,翻到一个色号:RAL 6038。荧光绿。

这种颜色在工业上用来做警示标识,但在昆虫学领域,它还有一个名字,叫“诱集绿”。它对某些趋光性昆虫,特别是苍蝇、蚊子、飞蛾,有强烈的吸引作用。波长刚刚好,光谱刚刚好,就像黑夜里的灯塔对航船一样。

陈志远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绿色,脑子里慢慢有了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很疯狂。但他不打算收手。

第二天一早,陈志远骑着电动车去了城郊最大的建材市场。市场里乱糟糟的,各种装修材料堆得到处都是,切割机的声音刺得人耳朵疼。他找到一家卖油漆的店,门口摆着十几个样品桶。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穿着件沾满油漆点子的汗衫,正躺在躺椅上打盹。陈志远敲了敲柜台,老板睁开眼,打了个哈欠:“要啥?”

“外墙漆。”陈志远说,“要荧光绿的,色号RAL 6038。”

老板愣了愣,坐起来,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啥色?荧光绿?你刷哪儿?”

“房子外墙。”

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手机上的色卡,挠挠头说:“兄弟,你确定?这颜色太扎眼了,晚上都能发光。一般都是用来画工地警戒线的,谁拿它刷房子?”

“我确定。”陈志远说,“要最好的,防水防晒,给我来十八桶。”

老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有钱不赚是傻子。他翻了半天电脑,才找到这个冷门色号,当场调漆。看着那一桶桶绿得发亮的液体被灌装好,陈志远付了三千六百块钱,叫了辆货拉拉,直接拉回青藤巷。

货车停在3号楼楼下的时候,整个巷子都轰动了。那时候正是上午九点多,该上班的已经走了,剩下的都是退休老人和带孩子的妇女。他们围过来,看着车上一桶桶绿漆,交头接耳。

孙婶抱着孙子凑过来,看看油漆桶,又看看陈志远,一脸疑惑:“小陈,你这是要干啥?”

“刷房子。”陈志远一边往下搬桶一边说。

“刷啥颜色?”孙婶凑近看了看桶上的标签,“荧光绿?你这孩子疯了吧?这颜色多吓人啊,跟鬼火似的!”

旁边几个老太太跟着点头,有人说:“这是办丧事用的纸钱颜色吧?”

陈志远没理她们,把桶一个个搬到楼下堆好。他租了脚手架,花了一上午搭起来,下午就换上工作服,戴上口罩和护目镜,提着滚筒爬上去了。

第一道绿漆刷上去的时候,整个巷子都安静了。

那种绿,不是普通的绿,是亮得刺眼、绿得发光的绿。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来的光能把人眼睛晃花。陈志远在脚手架上一下一下地刷,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楼下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在笑,有人在骂。

“神经病吧这是!”

“报复社会呢这是?”

“这以后还怎么住人啊,晚上都得做噩梦!”

陈志远听得很清楚,但他没停。滚筒和墙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这是此刻唯一能盖过那些议论声的动静。

第一天,邻居们是看笑话。他们三三两两站在楼下,仰着脖子看,嘴里说些风凉话。

第二天,笑话变成了嫌弃。整栋楼已经刷完一半,那种荧光绿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像一块巨大的狗皮膏药贴在老城区灰扑扑的建筑群里。有孩子从楼下经过,吓得直哭。几个迷信的老太太开始绕着走,嘴里念念有词,说这房子招邪。

第三天,嫌弃变成了愤怒。当陈志远刷完最后一滚筒,从脚手架上下来,整栋楼已经彻底变成了荧光绿色。它在灰墙红瓦之间站着,像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怪物,扎眼,诡异,让人不舒服。

高志强又来了。这回他没端保温杯,脸上也没了笑。他站在楼底下,抬头看着那栋绿得发光的楼,脸色铁青。

“陈志远!”他喊,声音很大,周围立刻围上来一群人。

陈志远正在收拾工具,听见喊声,慢慢转过头来。

“你这是干什么?”高志强走过来,手指着那栋楼,“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整个小区的环境都被你破坏了!你知不知道这样影响多恶劣?”

“我刷我自己的房子。”陈志远说,“犯法吗?”

高志强被噎住了。他知道这不犯法,装修房子是业主的权利,颜色再难看也不犯法。可他不能接受这种挑衅。

“你这是故意的!”他声音提高了八度,“因为没拿到补偿款,你就用这种方式恶心大家,是不是?”

孙婶立刻站出来帮腔:“就是!小陈你这也太小心眼了!不就一百五十万吗?你至于吗?把房子搞成这个鬼样子,我们看着都瘆得慌!”

老周头也凑过来:“你自己住里面不难受,也得考虑考虑邻居吧?我孙子现在晚上都不敢往你这边看!你这是破坏邻里关系!”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指责,声音越来越大。陈志远看着他们,看着那些几天前还在为拿到钱喜笑颜开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的房子。”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的颜色。你们要是看着难受,可以不看。”

说完他转身进了楼,把门关上了。

外面还在吵,有人在砸他的门,有人在喊“让他滚出青藤巷”。陈志远靠在门后,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夕阳照在绿色的墙上,反射出一种诡异的光。一只小小的飞虫从远处飞过来,在窗户上绕了两圈,最后落在玻璃上。

是果蝇。

陈志远盯着那只果蝇,嘴角动了动。

这才刚开始。

02

陈志远花了整整一周时间,把那本关于昆虫趋光性的论文又仔细看了一遍。这篇论文是他三年前发表的,研究的就是特定光谱对不同种类昆虫的吸引作用。荧光绿的光谱波长在530到560纳米之间,对十七种常见卫生害虫有强烈吸引效果,包括家蝇、绿蝇、果蝇、蚊子、蠓虫等等。

他把论文里的数据和父亲的笔记放在一起,慢慢琢磨出一个道理:这不是报复,这是实验。一场公开的、实地的、有科学依据的生态实验。

那天晚上,他没开灯,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对面2号楼的窗户都亮着,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吃饭,有人在打麻将。他们还不知道,他们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孙婶。

那天下午三点多,她正在阳台上晾床单,突然尖叫起来。叫声太尖了,半个巷子都能听见。有人跑出来看,只见孙婶抱着头往屋里跑,阳台上刚晾的白床单上,密密麻麻落了三四十只绿头苍蝇,黑压压一片,像撒了一把芝麻。

“哪来的这么多苍蝇!”孙婶在屋里喊。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几天,情况越来越严重。陈志远那栋荧光绿的楼,像一座信号塔,二十四小时向外发射着吸引昆虫的光波。方圆一公里内的苍蝇、蚊子、蠓虫,都被吸引过来。它们成群结队地飞,乌压压一片,盘旋在那栋绿楼周围,嗡嗡声从早到晚没断过。

邻居们的生活彻底乱套了。

不敢开窗。一开窗,立刻涌进来十几只苍蝇。不敢在院子里吃饭。刚把饭菜端出来,立刻有虫子落上去。不敢在树下乘凉。那些小飞虫往脸上撞,往眼睛里钻,往嘴里飞。

老周头家的孩子被咬得满身包,去医院开了药膏,抹了三天不见好。孙婶有哮喘,一闻到杀虫剂的味道就喘不上气,可不打药又不行。钱胖子家养了两只画眉,被蚊子叮死了。

整个青藤巷弥漫着一股杀虫剂和腐臭味混合的怪味。垃圾桶旁边成了重灾区,垃圾还没倒,上面已经爬满了蛆。清洁工每次来收垃圾都全副武装,穿着雨衣,戴着摩托车头盔,像防生化袭击一样。

可这些都没用。杀掉一批,那栋绿楼立刻引来下一批。虫子像永远杀不完一样,越杀越多。

邻居们的抱怨变成了咒骂,咒骂变成了恐慌,恐慌变成了愤怒。他们开始聚集在陈志远楼下,但又不敢靠太近,因为那楼底下的虫子密度最高。他们只能隔着十几米远,冲他的窗户喊话。

“姓陈的!你给老子出来!”

“你把墙刷回去!”

“你这缺德玩意儿,早晚遭报应!”

陈志远拉着窗帘,坐在屋里看书。那些喊声透过玻璃传进来,嗡嗡嗡的,跟外面的虫鸣混在一起,听不太清。他偶尔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一眼,然后又坐回去。

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他们在等高志强出面解决问题。

高志明确实出面了。两天后,他带着两个社区工作人员,站在陈志远楼下,手里拿着一个大喇叭。

“陈志远!”高志强对着喇叭喊,声音失真刺耳,“我代表社区居委会正式通知你,限你三天之内,把外墙恢复原状!否则我们将采取进一步措施!”

陈志远拉开窗帘,打开窗户。一股混杂着各种飞虫的“黑风”立刻涌出去,吓得楼下的人连退好几步。他站在窗前,看着下面那些人,看着高志强那张发青的脸,平静地开口。

“高主任,我们谈谈。”

他说完这句话,没等高志强回答,就把窗户关上了。

高志强站在楼下,脸色变了又变。他知道陈志远这是故意的,故意让他等着,故意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可他没办法,他必须谈,不谈这事儿解决不了。

“行。”他咬着牙说,“明天下午两点,社区会议室。”

第二天下午两点,陈志远准时出现在社区会议室门口。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除了高志强和几个社区工作人员,还有孙婶、老周头、钱胖子等十几个“居民代表”。他们一个个脸色不善,像要来开批斗会。高志强坐在会议桌最里头,面前摆着笔记本和茶杯,一副主持会议的样子。

陈志远走进去,没去坐那个空着的椅子,而是径直走到高志强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高志强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今天找你来,是为啥你应该清楚。你刷那房子,严重影响了大家的正常生活。现在整个青藤巷都被虫子包围了,这事儿你必须负责。”

孙婶立刻接话:“对!必须负责!我孙子身上到现在还有包呢!”

老周头也说:“我们家连饭都没法做了,一做饭就招苍蝇,恶心死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指责,声音越来越大。高志强摆摆手,让他们安静下来,然后盯着陈志远说:“你表个态吧。三天之内能不能刷回来?”

陈志远没接话。他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几个牛皮纸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第一样,是他父亲那本工作笔记的复印件,翻到记着“高志强,安全阀事件”那一页。

第二样,是他父亲手绘的青藤巷地质图,上面3号楼的位置画着红圈。

第三样,是那篇关于昆虫趋光性的论文,封面上印着他的名字和单位。

第四样,是一张从市档案馆复印来的文件,盖着红章,上面写着“关于对高志强同志给予记大过处分的决定”,时间是1989年。

他把这四样东西往桌上一推,像发牌一样推到桌子中间。

“高主任。”陈志远说,“三十多年前,我爸在厂里说了句实话,挡了你的路。三十多年后,你拿手里这点权力,用一句‘地质特殊’把我家从补偿名单里划掉。你觉得这事儿没人记得,可我爸记得,他写在笔记里了。”

他顿了顿,看了看周围那些人,又看了看高志强那张发白的脸。

“你说我报复,对,我就是报复。可我的报复是有科学依据的。墙上那种绿色,学名叫RAL 6038荧光绿,对十七种卫生害虫有强烈吸引作用。我早就知道会这样,我就是想让你们也尝尝,被人从名单里划掉的滋味。”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陈志远身上,移到了高志强脸上。高志强的脸从铁青变成煞白,又从煞白泛起一层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婶愣愣地看着那几张纸,又看看高志强,表情复杂起来。老周头干咳一声,低头看自己的手。钱胖子挠挠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陈志远站起来,把东西收进包里。

“你们想让我把墙刷回来?”他说,“行啊。让高主任先把那一百五十万补给我,再把这事儿的来龙去脉跟全小区说清楚。然后我再考虑。”

他说完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你们要是想告我,随便。我在论文里写得清清楚楚,这种颜色对昆虫有吸引作用。你们要是想打官司,我奉陪。反正我时间多。”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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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志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站起来,想追出去,但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孙婶看着他,欲言又止。

老周头叹了口气,站起来往外走。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起身,谁也没说话。

门外,陈志远已经走远了。

那栋荧光绿的楼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周围的虫子像一团乌云,盘旋不散。

嗡嗡声从远处传来,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歌。

高志强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那栋楼,看着那片虫云,脸色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