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45年8月末的一个深夜,在印尼苏门答腊那片遮天蔽日的丛林深处,空气潮得跟水洗过一样,憋闷得紧。
有个岁数不小的汉子,身上披着件宽大的睡袍,脚下踩着木板鞋,正跟几个熟人闲扯淡。
冷不丁,一个当地的小伙子火急火燎地撞进来,凑到他跟前嘀咕了老半天。
这汉子也没多想,连衣裳都没顾上换,跟大伙知会了一声就迈出了门槛。
可谁能想到,这竟成了他生平最后一次露面。
这位被邻里唤作“赵廉”的生意人,在镇上经营着一家烧酒厂,大伙总觉着他日语说得贼溜,是个挺会钻营的普通老板。
提起此人,大伙脑子里多半还是小说《沉沦》里那个愁容满面、整天为了那点情情爱爱和憋屈心思长吁短叹的留学生。
咱先说头一遭,那是1931年春寒料峭的西湖边上。
所以大伙喝酒也喝得窝火,说话都打着哑谜。
正喝着呢,大门被推开了,有个后生满脸煞白地闯进来,报了个让人心惊肉跳的信:胡也频、柔石等五个左联的兄弟,就在二月初的那晚,被秘密处决了。
全屋子的人当场就跟冻住了一样。
有人酒杯悬在半空,有人斜着眼珠子瞄向窗外,生怕隔墙有眼。
要是换个寻常人,这会儿肯定得想:既然是“秘密”办的,说明上头正盯着呢,赶紧埋单溜号,回家把门关死,等这阵风刮过去再说。
可郁达夫这回心里有个坎儿过不去。
他觉得若是此时连最起码的火气都得憋着,那自个儿这辈子写出的字儿就全是废纸。
他猛地一拍桌,“哐当”一声,酒碗在地上摔得稀碎。
在一片劝阻声中,他抄起毛笔就往墙根冲。
大伙拽着他喊:“达夫,你疯啦?
这是要掉脑袋的!”
郁达夫一把甩开手,扔下一句到现在听着都烫耳朵的话:“让他们尽管来,我倒要瞧瞧,是枪火猛,还是老子的笔头子硬!”
随后,他在粉墙上龙飞凤舞地刻下了那首传世的七律,墨迹重得像要透进砖缝里:“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
悲歌击楫中流去,千古英雄属此身。”
这哪是在写诗,这分明是在刀尖上拿命跳舞。
当时店老板吓得腿肚子直转筋,作势要擦,郁达夫一把拦住:“这事儿我一个人顶着,这字儿留着,让过路的人都瞧瞧这世道成了啥样!”
这是他人生头一回在紧要关头转了性子。
打这儿起,那个只晓得写“个人苦闷”的留学生不见了。
很多人纳闷,这还是那个在东瀛留学十载、整天长吁短叹的忧郁小生吗?
其实,他心底里有一道铁打的底线。
他自个儿受穷、挨骂都成,但就是看不得老实人受作践。
1930年他带头搞左联,未必是懂什么高深的主义,纯粹是看不得弱小被欺凌。
他在小说里写那些烟厂的女工,写那些拉洋车的苦哈哈,其实就是想替这些没处说理的人喊上一嗓子。
不过,郁达夫最让人心惊胆战的一笔账,是在印尼算的。
1942年,新加坡陷落。
偏偏他那口地道的日语怎么也藏不住,被鬼子的特高课盯上了,硬拽着他去当翻译。
要是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你怎么选?
要么硬碰硬,身份一旦穿帮,立马没命。
要么出工不出力,虽然能保命,但眼睁睁看着乡亲遭殃。
郁达夫挑了最难的一条:进贼窝,当卧底。
这笔买卖极难算清,因为一旦进了日军的大门,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他就是个“狗腿子”,名声彻底臭了,脑袋也随时悬在裤腰带上。
在那大半年的光景里,他把“翻译官”这个皮囊用到了极致。
鬼子要抓抗日的人,他利用职权先一步通风报信。
刑讯室里,鬼子审犯人,他在中间打马虎眼。
只要发现受审的同胞说漏了嘴,他就故意译歪,或者把要命的话往轻了说。
有个细节后来常被提起:他不仅在虎口救人,还把烧酒厂挣来的血汗钱全拿出来,偷偷接济那些流落他乡的苦命人。
他那会儿整天活在两种惊怕里:一边怕鬼子看穿他翻译里的猫腻,一边又怕自家人因为误解对他放冷枪。
这种没名没分的孤勇,比上阵杀敌还要熬人。
他不再盼着有人读他的书,甚至做好了被骂一辈子的打算。
好不容易熬到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了降。
可他偏偏漏算了一着:这帮魔鬼在临死前会咬人。
苏门答腊的日军宪兵心里门儿清,这个叫“赵廉”的翻译官手里攥着他们太多虐杀、屠戮的铁证。
若是让他活到公审那天,这帮畜生一个也别想活。
于是,在那个8月29日的夜里,他们派人把郁达夫带走了。
那个深夜,他穿着睡袍,心里说不定还在盘算着回国后怎么重新铺纸写字。
他走得实在太急,甚至连一只鞋都没能留下。
他的遗骨直到1949年才被寻见,就那样埋在苏门答腊荒凉的灌木丛里。
回头瞧瞧,郁达夫这一辈子,其实就是拿最绵软的身躯去碰那最硬的冰山。
早年间,他拿笔尖去撞封建教条;中年时,他拿酒杯去撞恐怖统治;等到了晚年,他用这一身假皮囊做掩护,在刺刀底下抢活路。
现如今大伙读他的作品,总觉得他忧郁、颓废。
可若是你把他这辈子的路连起来看,你会发现,那种忧郁其实是对这世间苦难的不忍,那种颓废更是对周遭黑暗的死磕。
1952年,他被追认为革命烈士;1983年,那张烈士证补到了他家人手里。
2014年,他在第一批抗日英烈名单里有了名字。
这就是读书人的账。
寻常人算的是自家得失,算的是乱世里怎么苟活。
可郁达夫这种人,他算的是一份叫“气节”的东西。
哪怕这笔买卖得拿命去填,即便要背上几年的污名,只要那根底线还在,他就觉得这买卖值了。
正如他诗里写的那句,“千古英雄属此身”。
他拿自个儿的命,给这几个字写下了最硬气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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