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钟。
照片是我妯娌周莉发在朋友圈的,九宫格。中间那张是房产证,翻开的那页,权利人:周斌。旁边是别墅的外观,三层小楼,白墙灰瓦,门口还栽了两棵罗汉松。配文是:“感谢爸妈的厚爱,从此在老家有根啦![爱心][爱心]”
下面的评论很热闹。
“恭喜恭喜!这别墅真气派!”
“老爷子老太太真大方!”
“周莉好福气啊!”
“什么时候温锅?我们去热闹热闹!”
我往下滑了滑,看见我婆婆的评论:“应该的,小斌是小的,多照顾点。”
我公公点了个赞。
我放下手机,继续擦餐桌。抹布在玻璃桌面上划出圈圈,一圈,又一圈。
老公周涛从卫生间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说:“你看周莉朋友圈了吗?爸把别墅给他们了。”
“看到了。”我说,把抹布扔进水槽,水溅出来几点。
周涛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你别往心里去。爸之前跟我说过,说咱们在城里有房,周莉他们在县城,条件差点,别墅给他们,也算有个像样的住处。”
我没说话,打开水龙头冲抹布。水很急,哗哗地响。
“再说了,那别墅是老房子翻新的,值不了多少钱。”周涛又说,声音有点虚,“也就看着漂亮。”
“值不了多少钱是多少钱?”我问,没回头。
“呃……几十万吧,县城的房子,能值多少。”
“翻新花了多少?”
“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把抹布拧干,挂好,转身看他。周涛穿着睡衣,头发还滴着水,眼神有点躲闪。
“周涛,”我说,“那别墅,地皮是爸单位的集资建房指标,当年三万块拿下的。前年翻新,爸跟我开过口,说钱不够,咱们出了十五万。装修,周莉说要从广州请设计师,又花了二十多万,爸说咱们条件好,又让咱们出了十万。前后二十五万,是我和你攒了两年准备换车的钱。”
周涛不吭声了,用毛巾用力擦头发。
“现在别墅给了周斌,一句‘应该的’就完事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咱们出的那二十五万,算怎么回事?借的,还是送的?”
“都是一家人……”周涛小声说。
“一家人。”我重复这三个字,笑了笑,“一家人,所以咱们出钱,他们得房。一家人,所以爸连招呼都不跟咱们打一个,直接过户。一家人,所以周莉发朋友圈炫耀,妈在下面评论‘应该的’。”
我走到客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票据。我翻出两张,走回来,拍在餐桌上。
“这是当年转账的记录,一张十五万,一张十万。收款人都是爸。”我指着那两张打印出来的银行回单,“你要不要现在给爸打个电话,问问他,这钱是借的,还是给周斌买别墅的贺礼?”
周涛看着那两张回单,喉结动了动。
“晓芸,”他说,声音软下来,“我知道你委屈。但爸都给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咱们闹,反倒显得咱们小气。周斌毕竟是我弟……”
“是你弟,不是你儿子!”我打断他,声音有点高,又压下去,“周涛,我不是图那别墅。要是爸提前跟咱们商量,说想给周斌,我不会不同意。但现在是,咱们出了二十五万,连个知情权都没有。周莉朋友圈一发,全天下都知道了,就咱俩是傻子。”
周涛走过来,想抱我。我躲开了。
“我去洗澡。”我说,转身进了卫生间。
关上门,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浴室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刺得皮肤发紧。
外面传来周涛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能听见。
“喂,妈……嗯,看到了……没事,给周斌就给周斌吧,我们没意见……晓芸?她也没意见,能有什么意见……”
我闭上眼睛。
没意见。我能有什么意见。那是他爹妈的房子,爱给谁给谁。
可是心里那根刺,就那么扎在那儿,不动,不拔,隐隐地疼。
洗完澡出来,周涛已经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我出来,他抬起头,挤出个笑。
“我跟妈说了,咱们没意见。妈说,就知道你们懂事。”
“嗯。”我擦着头发,在他旁边坐下。
“妈还说,”周涛顿了顿,“下个月爸生日,让咱们回去一趟,一家人吃个饭。”
“下个月几号?”
“十六号,周六。”
“看看吧,我那天可能要加班。”
周涛不说话了,继续刷手机。但我知道,他在等我松口。
“行吧,”我说,“到时候看情况。”
“哎,好。”他声音轻快了些,往我这边靠了靠,“其实回去也好,好久没见周斌家那俩小子了,该长高了吧。”
“嗯。”
“对了,周莉说,搬进别墅要请客温锅,问咱们什么时候有空。”
“再说吧。”
我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综艺节目在放,一群人在那儿哈哈笑,吵得很。
周涛凑过来,搂住我的肩。我没躲,但也没靠过去。
就这样吧,我想。二十五万,看清一些事,也不算太亏。
至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第二章
门铃响的时候,是周六早上七点半。
我和周涛还在睡。昨晚加班到十一点,困得眼皮打架。
门铃又响,持续不断,叮咚叮咚,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刺耳。
“谁啊……”周涛嘟囔一声,翻了个身,用枕头捂住头。
我挣扎着爬起来,披上外套,趿拉着拖鞋去开门。从猫眼往外看,黑压压一片人。
我愣了下,以为是错觉,又凑近看。
不是错觉。确实是黑压压一片。公公,婆婆,小叔子周斌,妯娌周莉,他们家俩儿子,一个八岁一个五岁。还有婆婆的妹妹,我该叫姨妈,姨妈的老公,他们的女儿女婿,外加两个外孙。
十二口人。拖着行李箱,拎着编织袋,背着双肩包,把楼道堵得严严实实。
我手放在门把上,没动。
“晓芸?晓芸?开门啊,是我们!”公公的声音,中气十足。
周涛也起来了,揉着眼睛走过来:“谁啊,大清早的……”
“你爸你妈。”我说,声音有点干,“还有你弟一家,你姨妈一家。”
周涛愣住了,凑到猫眼前看,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看着他。
门铃又响,伴随着周莉尖细的嗓音:“嫂子,开门呀!我们到啦!”
周涛看看我,我看看他。他脸上写着茫然,我脸上大概写着“你说呢”。
“开门吧。”周涛说,伸手要去拧门锁。
我挡开他的手,自己把门打开。
门外的人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带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汗味、灰尘味、廉价香水味,还有孩子身上的奶腥味。
“哎呀可算到了,这高铁坐得我腰疼。”婆婆第一个进来,把手里的大编织袋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
“嫂子早上好!”周莉挽着她老公周斌的胳膊,笑得见牙不见眼,“没打扰你们休息吧?”
俩小子像泥鳅一样钻进来,直奔客厅,爬上沙发就开始蹦。
“别蹦!沙发要塌了!”我忍不住喊了一声。
俩孩子停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他们妈。周莉摆摆手:“哎呀小孩子嘛,活泼点好。嫂子你别这么严肃,吓着孩子。”
姨妈一家也挤进来,姨妈拉着我的手:“晓芸啊,好久不见,又漂亮了哈!这是你姨父,这是你表妹小静,这是你妹夫,这俩是你外甥。”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了。
周涛总算反应过来,赶紧招呼:“爸,妈,你们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说什么说,自己儿子家,还用提前说?”公公大手一挥,在客厅中央站定,环顾四周,“嗯,房子收拾得挺干净。就是小了点儿,这么多人,怕是住不开。”
我这才注意到,他们每个人都带着行李。大大小小的行李箱、编织袋,堆在玄关,像座小山。
“爸,你们这是……”周涛看看行李,又看看我,眼神里全是问号。
“哦,忘了跟你们说了。”公公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扶手,“老家那别墅,我们给周斌了。我跟你妈想着,老了,也该享享清福了。城里医疗条件好,我们打算搬过来,跟你们住。”
我靠着墙,没说话。手指在背后,抠着墙纸的接缝。
“姨妈他们呢?”周涛问,声音有点飘。
“你姨妈他们啊,听说我们要来城里,也说想来玩玩,见见世面。”婆婆接话,一边说一边从编织袋里往外掏东西,咸菜,腊肉,花生,摆了一地,“反正你们房子大,多几个人热闹。小静他们没来过省城,带孩子们来玩玩。”
“是啊表哥,”表妹小静笑着说,“我们还没来过省城呢,这次可要好好玩玩。对了嫂子,听说你们这有个很大的游乐场,可不可以带孩子们去呀?”
她五岁的儿子立刻蹦起来:“我要去游乐场!我要去!”
“去去去,都去。”周莉摸摸孩子的头,然后看向我,“嫂子,我们住哪间?坐了半夜车,困死了,想先歇会儿。”
我数了数。
十二口人。
我家,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
主卧我们住,次卧是书房兼客房,还有个小房间,堆杂物。
“周莉,你们一家四口,住次卧吧。”婆婆已经开始安排,“我跟你爸住小房间。你姨妈姨父住客厅沙发。小静你们一家四口……哎呀,客厅睡不下四个人啊。”
她看向我:“晓芸,你们小区有没有日租房?短租的那种?”
我慢慢站直身体,松开抠墙纸的手指。
“妈,”我说,声音很平静,“你们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哎哟,这有什么好说的,一家人,说来就来了。”公公摆摆手,“怎么,不欢迎?”
“不是不欢迎。”我看着他的眼睛,“是家里住不下。”
“挤挤嘛,挤挤就住下了。”姨妈笑呵呵地说,“当年我们下乡插队,十几个人睡一个大通铺,不也过来了?”
“就是,”周莉接话,“嫂子,你不会嫌我们人多吧?”
“嫌倒不会。”我说,“但确实住不下。次卧只有一张一米五的床,你们一家四口睡不下。小房间堆满了东西,没床。客厅沙发是两米长的,睡两个大人可以,睡四个,不行。”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俩孩子还在沙发上蹦,被周斌吼了一句:“别蹦了!下来!”
孩子撇撇嘴,爬下来,跑去开电视。声音很大,动画片主题曲哇啦哇啦地响。
“那……”婆婆看看我,又看看周涛,“要不,周涛晓芸,你们去住几天酒店?把主卧让出来,我跟你爸住。次卧给周斌他们,客厅给小静他们,这样就能住下了。”
我看向周涛。
周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妈,”我笑了,“这是我家。”
“你家不就是周涛家?周涛家不就是我们家?”公公皱起眉头,“怎么,当了几十年城里人,看不起我们农村来的老头老太了?”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涛终于开口。
“那你什么意思?”公公嗓门大起来,“我跟你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上大学,你在城里买了房,安了家,我们老了,来跟你住几天,不行了?”
“不是几天……”周涛弱弱地说。
“不是几天是几天?我们打算长住!”公公一拍茶几,“老家别墅给了周斌,我们没地方去了,不来找你,找谁?”
茶几上的杯子跳了一下,水洒出来。
我走过去,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干水渍。
“爸,”我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别墅给了周斌,你们没地方住,可以提前跟我们商量。我们可以出钱,给你们在附近租个房子。但像现在这样,十二口人,招呼不打一声,直接上门,把行李往这一堆,就要住下,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公公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周涛是我儿子,我是他爹!爹住儿子家,天经地义!你个外姓人,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爸!”周涛也站起来,“你怎么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我就这么说话!”公公更来气了,“我算看出来了,就是这个女人挑唆的!不然我儿子能这么不孝顺?”
周莉赶紧打圆场:“爸,你别生气,嫂子不是那个意思。嫂子,爸年纪大了,脾气急,你多担待。”
姨妈也劝:“是啊晓芸,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住不下,咱们再想办法嘛。”
“办法有。”我把擦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看着他们,“周斌一家,去住酒店。姨妈一家,也去住酒店。费用,我们出。爸,妈,你们想住家里,可以。小房间的东西,我今天收拾出来,给你们支张床。但只能住你们俩,其他人,不行。”
“凭什么!”周莉尖叫起来,“凭什么让我们住酒店?我们就想跟爸妈住一起,热闹!”
“因为这是我家,我说了算。”我看着周莉,“要么住酒店,要么买票回老家。你们选。”
“周涛!”周莉转向周涛,眼泪说来就来,“你看看嫂子!我们大老远来,她就这么对我们!我们可是你亲弟弟亲弟妹啊!”
周涛夹在中间,看看我,又看看周莉,额头冒汗。
“晓芸,”他拉我的胳膊,小声说,“要不,就让他们住几天?就几天……”
“几天是几天?”我问。
“三天……不,五天!就五天!五天后,我保证让他们走。”周涛举起手,像发誓。
“听见没?”公公又坐下,翘起二郎腿,“就住五天。五天后,我们再看。”
我没说话,走进主卧,关上门。
背靠着门,能听见外面客厅的喧闹。
孩子的尖叫声,周莉的抱怨声,姨妈的劝解声,公公的大嗓门。
还有周涛,低声下气地说:“爸,妈,你们别生气,先住下,住下再说……”
我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周莉的朋友圈。
那条炫耀别墅的动态,还躺在那里。最新的评论是昨天:“带爸妈来省城玩啦![耶]”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楼下小区花园里,有老人在打太极,慢悠悠的,一个动作,又一个动作。
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亮得晃眼。
我站了很久,直到周涛推门进来。
“晓芸,”他搓着手,一脸为难,“你看,人都来了,总不能真赶他们走吧?就五天,我保证,五天后,我想办法让他们回去。”
“你想什么办法?”我问。
“我……我给他们买票,送他们回去。”
“他们不走呢?”
“不会的,爸答应了的,就住五天。”
“你爸答应的事,算过数吗?”我转过身看他,“半年前,他说别墅给周斌,会补偿我们。补偿呢?”
周涛不说话了。
“二十五万,周涛。那是咱们攒了两年,准备换车的钱。”我走到他面前,“车没换成,钱没了,连句谢谢都没听见。现在,他们一家十二口,拖着行李上门,要住进咱们家。你爸指着我的鼻子说,这里没我说话的份。”
我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周涛,这是我家。是我出了一半首付,还了十年贷款的家。房产证上,写的是我们俩的名字。不是周家的祠堂,谁想来就来,想住就住。”
周涛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知道你委屈,”他声音很低,“但……但他们是我爸妈,我弟。我能怎么办?真把他们赶出去?街坊邻居知道了,会怎么说我?说我有了媳妇忘了娘,说我不孝。”
“所以我就活该受委屈?”我问。
“就五天,”周涛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晓芸,就五天。五天后,他们不走,我跟你一起,把他们请出去。行吗?”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十二年。从大学到现在,从恋爱到结婚。眼角有皱纹了,鬓角有白发了。
“周涛,”我说,“这是最后一次。”
他愣了一下。
“什么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你为了你家人,让我忍。”我说,“五天。多一天,多一小时,多一分钟,都不行。”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就五天。”
我绕过他,打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姨妈一家已经打开行李箱,在往外拿东西。衣服,毛巾,牙刷,摊了一沙发。周莉的两个儿子在抢电视遥控器,一个哭,一个叫。公公坐在沙发正中间,端着周涛刚泡的茶,吹了吹,喝了一口。
婆婆在厨房里翻冰箱,声音传出来:“怎么就这么点菜?不够吃啊。晓芸,你下午去多买点,买条鱼,再买只鸡,你爸爱吃鸡。”
周莉看见我,笑着走过来:“嫂子,次卧的床单被套在哪?我换一下。”
我没理她,走进书房,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
走回客厅,在公公对面的沙发坐下。
“爸,”我说,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在安排住宿和吃饭之前,有件事,咱们得先理清楚。”
公公放下茶杯,瞥了一眼文件夹:“什么东西?”
“账。”我翻开文件夹,拿出一沓纸,推到他面前,“半年前,别墅翻新,您从我们这拿了二十五万。当时说是借,但没写借条。现在别墅给了周斌,这钱,您看,是还给我们,还是算我们给周斌的贺礼?”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
只有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还在哇啦哇啦地响。
第三章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声。
动画片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我拿起遥控器,按了静音。
世界彻底安静了。
公公盯着茶几上那张二十五万的转账记录,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抬起眼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为这二十五万?”他问,声音很平。
“不止。”我又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沓纸,厚得多,大概有二三十页,用长尾夹夹着。
我把这沓纸放在二十五万的转账记录上面,推到公公面前。
“这是过去十三年,从我和周涛结婚那年开始,您和妈,以及周斌一家,从我们这里拿走的每一笔钱,的明细。”我说,声音也很平,像在读一份工作报告。
周涛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睛瞪大:“晓芸,你……”
“我记了账。”我打断他,没看他,看着公公,“每一笔,时间,金额,用途,收款人,都有记录。有些是转账,有些是现金,现金的我都让收款人签了字,或者有微信聊天记录为证。”
公公没动那沓纸,只是看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身体前倾,手指点在纸面上,“这十三年来,您和妈看病、买药、体检、营养品,一共花费四十七万六千八百元。其中,医保报销后自付部分,是我们全额承担的。这部分,是赡养费,我们该出的,不算。”
我顿了顿,翻到第二页。
“但除此之外,周斌结婚,我们出了八万彩礼。周斌买房首付,我们出了二十万。周斌大儿子出生,我们给了两万红包。小儿子出生,又给了两万。周斌换车,我们出了五万。周莉开美容院,我们‘借’了十万,没还。老家的别墅翻新,出了二十五万。还有平时零零碎碎,您说家里要买农机,妈说想买个金镯子,周斌说孩子要上兴趣班钱不够,周莉说美容院要进货……林林总总,加起来是六十八万九千二百元。”
我一口气报完这些数字,客厅里只有我的声音。
公公的脸慢慢涨红。
婆婆从厨房冲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晓芸!你算这些干什么!一家人,还算这么清楚!”
“妈,就是因为是一家人,所以才要算清楚。”我转向她,“不清不楚,时间长了,就成糊涂账了。到时候有人说我们不出钱,不孝顺,我们说不清。”
“谁会这么说!”婆婆声音尖起来,“我们什么时候说你们不孝顺了?”
“没说,但心里是这么想的,对吧?”我看着她的眼睛,“觉得我们在大城市,赚得多,就该出钱。周斌在县城,条件差,就该拿。别墅给周斌,是应该的。现在没地方住了,来我们家,也是应该的。因为我们条件好,我们活该。”
“你……你胡说八道!”婆婆气得手发抖。
“我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我翻到第三页,“这六十八万九千二百,说是借,但除了周莉美容院那十万,有张她签名的借条,其他的,都没借条,没还款期限。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这十三年的利息,是三十一万四千八百元。”
我又翻了一页。
“加上二十五万翻新别墅的钱,以及这笔钱的利息五万六千元,总共是一百三十万零六百元。”我把那页纸转过去,让数字对着公公,“这是您,妈,和周斌一家,欠我和周涛的钱。”
“啪!”
公公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跳起来,掉在地上,碎了。
“反了你了!”他站起来,指着我,手指在抖,“我养儿子这么大,花他点钱,怎么了?啊?怎么了?!”
“没怎么。”我也站起来,和他平视,“您养儿子,花儿子的钱,天经地义。但您花的是您儿子的钱吗?您花的是我和您儿子,我们这个小家的钱。这里面,有一半,是我的。”
我转向周涛:“周涛,结婚十二年,我的工资卡,一直是你管着。你说你会理财,我信你。现在你告诉我,这些钱,是你一个人挣的吗?”
周涛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不是。”我替他回答,“我的工资,每个月两万五,年终奖平均十万。十二年,我一共挣了大约四百八十万。你的工资,比我略高,大约五百二十万。我们俩加起来,一千万。除去房贷、车贷、生活费、乐乐的教育费,我们能攒下的,最多四百万。”
我走回卧室,又拿出一个账本,走回来,摔在茶几上。
“这是家庭总账。过去十二年,我们总共攒了三百八十万。现在,账户余额,是一百零三万。”我盯着周涛,“剩下的两百七十七万,去哪了?”
周涛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告诉你去哪了。”我一页页翻账本,“给你爸妈,给你弟,给你弟媳,给你侄子,给你家各种亲戚。两百七十七万,去掉我刚才说的一百三十万零六百,剩下的一百四十六万九千四,是你以各种名义,偷偷给的,没告诉我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我昨晚熬夜算出来的最终数字。
“连本带利,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上浮百分之二十计算,截止到今天,您,妈,和周斌一家,总共欠我和周涛,两百八十万零五千六百二十七块四毛。”
我报出这个数字,客厅里静得可怕。
姨妈一家早就缩到角落,不敢出声。周莉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周涛,又看看公公婆婆。她两个儿子似乎也感觉到气氛不对,躲到她身后。
公公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脸从红变紫,又从紫变白。
婆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始哭:“造孽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媳妇把我们当贼防啊……”
“妈,您别哭。”周莉赶紧过去,搂住婆婆的肩膀,然后瞪向我,“嫂子,你太过分了!爸妈养大哥这么大,花你们点钱怎么了?你现在算这么清楚,是想逼死爸妈吗?”
“我不想逼死谁。”我看着她,“我只是想把账算清楚。既然今天你们来了,要长住,要我们养老,那我们就先把过去的账理一理。理清楚了,再说以后。”
“以后?还有什么以后!”公公喘着粗气,手指着我,“你这个女人,心肠太毒!我们周家不要你这种媳妇!周涛,你给我跟她离婚!马上离!”
周涛浑身一震,抬起头:“爸!”
“离婚!”公公吼,“不离,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对!离婚!”周莉也喊,“大哥,你看看她,把爸妈气成什么样了!这种女人,留着干什么!”
“不离也行,”公公指着那沓账本,“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我烧了!以后再也不许提!”
“对,烧了!”周莉伸手就要去抓账本。
我抢先一步,把账本和所有文件收回来,抱在怀里。
“烧了可以。”我说,“那咱们现在就去银行,把两百八十万五千六百二十七块四毛,转到我和周涛的账户上。钱到账,我立刻烧,一个字不留。”
“你……你做梦!”公公气得浑身发抖,“我哪来两百八十万!”
“你没有,周斌有。”我转向一直没说话的周斌,“别墅现在市值至少一百五十万。翻新装修花了五十万,其中二十五万是我们出的。周斌,这笔钱,你认不认?”
周斌躲闪着我的目光,小声说:“那……那是爸给我的……”
“爸给你的,是别墅。但装修的钱,有一半是我们的。”我说,“要么,你还我们二十五万,加上利息,三十二万六。要么,别墅卖掉,按出资比例分钱。你选。”
“我不卖!”周斌猛地抬头,“那是我的房子!”
“好,不卖。”我点头,“那就还钱。三十二万六,今天能拿出来吗?”
周斌不吭声了,低下头。
“还有,”我继续,“过去十三年,你们从我们这里拿走的六十八万九千二,加上利息,一百零三万。这笔钱,是你们夫妻共同债务。周莉,你那美容院,投资二十万,我们出了十万。这十万,有借条,约定三年还清,现在过去五年了,连本带利,十三万。你今天能还吗?”
周莉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我……我哪有钱……美容院早倒闭了……”
“倒闭了,债也得还。”我说,“还有,你两个孩子,从出生到现在,吃的用的,上学的,我们出了多少,账上都有。这笔钱,我不跟你们要,算我这个做大妈的心意。但其他的,该还的,一分不能少。”
我转向公公婆婆。
“爸,妈,赡养你们,是我们应尽的义务。但义务有边界。法律规定,子女赡养父母,是保障父母的基本生活。不是让你们拿我们的钱,去贴补另一个儿子,更不是让你们带着一大家子,住进我们家,还要我们好吃好喝伺候着。”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他们每个人的脸。
公公的愤怒,婆婆的哭泣,周斌的躲闪,周莉的怨毒,姨妈的尴尬,周涛的痛苦。
“今天,我把话放这儿。”我一字一句地说,“第一,两百八十万的债,必须还。怎么还,什么时候还,我们可以商量,但必须白纸黑字写清楚。第二,家里住不下这么多人,除了爸和妈,其他人,今天必须搬出去。酒店我们已经订好了,费用我们出,但只出三天。三天后,你们自己解决。第三,从今往后,我们这个小家的钱,我做主。周涛的工资卡,我会收回。给谁钱,给多少钱,我说了算。”
“你放屁!”公公暴怒,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就要砸过来。
周涛扑过去拦住:“爸!你冷静点!”
“我冷静个屁!”公公挣扎着,烟灰缸掉在地上,碎了第二个杯子,“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做主!周涛,你今天不跟她离婚,我就死在你面前!”
他说着,就要往墙上撞。
周涛死死抱住他:“爸!你别这样!”
婆婆哭得更大声了:“老头子啊,你别想不开啊……我不活了,我也不活了……”
周莉也跟着哭:“大哥,你看看你把爸妈逼成什么样了!”
姨妈一家缩在角落,表妹小静拉着孩子,小声说:“要不……我们先走吧……”
混乱。
极致的混乱。
哭喊声,骂声,劝阻声,孩子的哭声。
我抱着账本,站在原地,看着这场闹剧。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一地狼藉。碎玻璃,洒出来的茶水,散落的行李,还有一张张扭曲的脸。
周涛抱着他爸,一边哭一边喊:“爸!我求你了!别闹了!”
公公还在挣扎:“我没闹!我今天就死在这!让街坊邻居看看,我养的好儿子,娶的好媳妇!”
我慢慢走到玄关,打开门。
门外,对门的邻居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看着。
“报警。”我对周涛说。
周涛愣住了。
“报警,”我重复,“就说有人私闯民宅,寻衅滋事。”
“晓芸……”
“你不报,我报。”我拿出手机,开始按号码。
“别!别报警!”周莉尖叫起来,“嫂子!我们走!我们马上走!”
公公也停了动作,瞪着我:“你敢!”
我按下110,把屏幕转向他。
“你看我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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