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那是1992年的秋天,厂里的法国梧桐叶子掉得满地都是。
我也没想过这事儿会落到我头上。那时候我刚进厂不到两年,是个技术科的小办事员,平时连话都说不利索。那天上午,车间主任刘红——全厂都知道的“铁娘子”,直接推开了我们科室的门。
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米色风衣,头发烫成那时候流行的大波浪,手里夹着半截香烟。她没看别人,径直走到我桌子前,手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敲。
“小李,收拾一下,下午跟我出差。”
科长在旁边愣了一下:“刘主任,去哪啊?这小子刚来没多久……”
刘红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很冷:“去广州。就是因为他刚来,脸生,心眼实,我才带他。老张,你那双眼睛太贼,带出去我不放心。”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答应的,只记得下午我就坐在了开往广州的绿皮火车上。
最重要的不是去哪,而是我们身上带的东西。厂里的印染机坏了关键部件,那是进口货,必须拿现金去广州的黑市或者倒爷手里买。那是1992年,八万块钱。
八万块钱是什么概念?那时候我一个月的工资才一百多块。这笔钱是全厂凑出来的救命钱,要是丢了,我和刘红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钱被刘红缝在一个特制的红布腰带里。上车前,她把我拉到厕所隔间外,把腰带递给我。
“系上。”她背过身去,“系在贴身衬衣外面,别勒太紧,但也别松。上厕所、睡觉,这玩意儿都不能离身。”
我哆哆嗦嗦地把那一摞沉甸甸的“砖头”系在腰上。那布料粗糙,磨得慌,但我感觉那不是钱,是炸药包。
火车要开三十多个小时。车厢里什么味道都有,方便面味、脚臭味、劣质香烟味,还有孩子尿布的骚味。我们买的是硬卧,为了省钱,没买软卧。
刘红睡中铺,我睡下铺。
白天还好,车厢里人来人往,大家都聊着南方发财的梦。刘红话不多,她大部分时间都抱着胳膊看窗外,偶尔和对面那个去深圳打工的小伙子聊两句,问的都是些我不懂的行情。
到了晚上,气氛就不一样了。
熄灯后,车厢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响成一片。我根本睡不着。腰里的钱硌得我肋骨疼,更重要的是害怕。那时候车匪路霸多,专门盯着去南方进货的人。
我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
突然,一只脚垂了下来,那是刘红的脚。她穿着肉色的丝袜,脚趾动了动,轻轻踢了踢我的肩膀。
“小李。”她压低声音。
我赶紧坐起来,凑近中铺:“姐,怎么了?”
“别睡死。”她在黑暗中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咱俩轮着。你先睡两个小时,我看着。等到点了我叫你。”
“我不困,姐你睡吧。”我说的是实话,紧张得根本没睡意。
“少废话。”她语气很硬,“这是命令。到了广州还得跟那帮人斗智斗勇,没精神怎么行?快睡。”
我只好躺下。那一夜,我迷迷糊糊地醒了好几次。每次睁开眼,借着过道微弱的灯光,我都能看到刘红坐在中铺,手里夹着烟(虽然没点着),像个哨兵一样盯着过道。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平日里凶巴巴的女领导,身上有种让人说不出的安全感。
广州火车站,那是另一个世界。
一下车,热浪就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和烧鹅味。广场上人山人海,满地都是报纸屑和快餐盒。有背着蛇皮袋的民工,有穿着西装戴墨镜的老板,还有成群结队在那拉客的摩托仔。
我紧紧捂着肚子,生怕那八万块钱被人看出来。
刘红倒是一脸镇定。她把风衣扣子解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戴上一副墨镜,气场全开。她没理那些围上来的拉客仔,拉着我径直穿过人群,去排队打了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
“去流花宾馆。”她对司机说。
我小声问:“姐,咱住那么好的地方?厂里报销标准不够吧。”
刘红瞪了我一眼:“谁说要住了?那是跟人接头的地方。到了那儿,咱们再换地方。”
我这才明白,她是怕被人盯上。
接头的人叫“胖子王”,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一口广式普通话。我们在流花宾馆的咖啡厅见到了他。那是我第一次喝咖啡,苦得我想吐,还得装作很享受的样子。
胖子王穿个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个大金链子,一笑就露出两颗金牙。
“刘大姐,这批货紧俏啊。”胖子王一边剔牙一边说,“你也知道,海关最近查得严,这东西不好搞。原来讲好的那个价,恐怕不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坐地起价?
刘红没慌,她慢条斯理地搅动着咖啡:“王老板,咱们可是老交情了。你说个数。”
胖子王伸出一只手,翻了一下:“得加这个数。”
我算了一下,那是五千块。我急了,刚想说话,刘红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我一脚。
“行。”刘红笑了笑,“只要货正,钱不是问题。什么时候看货?”
“今晚不行,货还在东莞往这运的路上。”胖子王眼神闪烁了一下,“明天,明天中午,还在这个地方。”
刘红盯着看了他足足有五秒钟,看得胖子王都有点不自在了。
“好,明天中午。”刘红站起身,“那我们就先找地方歇着了。”
出了宾馆,天色已经不对了。刚才还是大太阳,这会儿乌云像锅底一样压了下来,风也开始刮了,路边的棕榈树被吹得东倒西歪。
“要下暴雨了。”刘红抬头看了看天,“这天气不对劲,可能是台风。”
我们本来想在附近找个招待所,结果连问了几家,全是客满。那时候正是广交会刚结束不久,加上天气原因,滞留的人特别多。
雨点开始往下砸,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生疼。
“姐,那边有个巷子,里面好像有个招牌。”我指着马路对面的一条深巷。
那是个很不起眼的小旅馆,门口挂着个灯箱,写着“安顺招待所”,那个“顺”字的灯管还坏了一半,一闪一闪的。
刘红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越来越大的雨,又看了看我湿透的衬衫(主要是怕钱湿了),咬牙说:“走,去看看。”
招待所的前台是个在那磕瓜子的老阿姨,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没房了。”
刘红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从兜里掏出一盒那个年代很难买到的“良友”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大姐,帮帮忙。外面台风来了,实在是没地儿去。我们是国营厂来办事的。”
老阿姨接过烟,闻了闻,态度稍微缓和了一点,翻了翻那个破破烂烂的登记本。
“这会儿真没了……哎,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刚退房,还没打扫,本来是留给自家人住的。你们要住就住,不住拉倒。”
“我们要两间。”我说。
老阿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了一声:“小伙子,你想什么呢?就这一间。爱住不住。”
我刚想说那我们再找找,外面的雷声“轰”的一声炸响,玻璃门都被震得嗡嗡响。街上的水已经漫过脚踝了。
“住了。”刘红把身份证拍在桌子上,“多少钱?”
“三十。押金十块。”
拿着钥匙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光昏暗发黄,墙皮脱落得像赖皮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混合着厕所的消毒水味。
那个房间在走廊最里面,位置很偏。打开门,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房间小得可怜,除了一张贴着墙的双人床,就只剩下一张瘸腿的桌子和一个立柜。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被风吹得咔咔作响。
进了屋,刘红先把门反锁上,又用力推了推,确定锁好了,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把湿透的风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转过身看着我。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而且这床……
“那个……姐,你睡床。”我把手里的提包放在地上,眼神不知道往哪看,“我……我打地铺。”
刘红正在拧干头发上的水,听我这么说,动作停了一下。她看了看那满是灰尘和水渍的水泥地,又看了看局促的我。
“这地上全是潮气,你想得风湿病啊?”她语气淡淡的。
“没事,我年轻,火气旺。”我傻笑着,开始四处找东西铺地。我想把床上的凉席卷下来铺地上,但我刚把手伸向那张床,刘红突然走过来,一把按住了凉席的另一头。
她的手很凉,但力气很大。
“你干什么?”她盯着我。
“铺地啊,姐,这凉席反正也是公用的,我睡地上挺好……”
“你是猪脑子吗?”她突然骂了一句。
我愣住了,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刘红松开手,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楼下看了看。外面的雨已经像瀑布一样了,街道完全看不清,只有偶尔路过的车灯划破黑暗。
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转过身,脸色变得很严肃。
“你以为这是在厂里招待所呢?这是广州,这是鱼龙混杂的地方。”她指了指我的腰,“你腰里绑着全厂的命,你睡地上?万一门缝里塞进点什么迷烟,或者进来个人,你躺在地上连个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人踩死。”
我被她说得背脊发凉:“那……那咋办?”
刘红叹了口气,把那盒烟拿出来,想抽,但火柴湿了,划了几次没着。她烦躁地把烟扔在桌子上。
“出门在外,哪那么多讲究。”她指了指那张床,“你也上来。”
“啊?”我瞪大了眼睛,“姐,这不合适吧……要是传回去……”
刘红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她突然笑了,那是种带着点嘲讽又带着点无奈的笑。她走到床边,一脚把鞋踢掉,盘腿坐了上去。
“传回去?传回去说我刘红把你睡了?”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太懂的挑衅,“我都三十四了,离过婚,名声早就那样了。你是个大小伙子,怕吃亏啊?”
我脸涨得通红:“不是,姐,我不是那意思,我是怕对你影响不好……”
“行了!”她不耐烦地打断我,“我让你上来你就上来。这是命令。”
她把灯绳一拉。
啪。
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外面的雷声更大了,风把窗户撞得砰砰响,感觉这栋小楼都在风雨里摇晃。
黑暗中,我听到她在床上翻身的声音,然后是那句我在以后很多年里都忘不掉的话:
“上来,又不吃你,矫情什么?这地方乱,离门远点。把钱袋子解下来,压在咱俩枕头中间。”
我咽了一口唾沫,在黑暗里摸索着,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床很软,甚至有点塌陷。我尽量把自己贴在墙根,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和她之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
但我还是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那是雨水的味道,廉价香皂的味道,还有一种属于成熟女人的体温。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姐……”
“闭嘴。睡觉。”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但我根本睡不着。我想着那八万块钱,想着那个眼神闪烁的胖子王,想着明天未知的交易。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我以为她睡着了。
突然,她在黑暗中开口了。
“小李,你觉得那个胖子王,信得过吗?”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时候问这个,小声回答:“看着不像好人。但他既然是老关系介绍的……”
“老关系?”刘红冷笑了一声,“在这个年头,钱就是爹,哪还有什么老关系。那个胖子王,眼神不正。他刚才看你的腰看了好几次。”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去摸枕头下的钱袋:“他看出来我有钱了?”
“只要不是瞎子,看你那走路僵硬的姿势都能猜出来。”刘红翻了个身,这次她是面向我的。
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灼灼逼人。
“明天如果交易顺利那是最好。如果不顺利……”她停顿了一下,“如果出事了,你记住,别管钱,先跑。”
“那怎么行!这钱是厂里的命!”我急了。
“钱没了还能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沉,不像平时那个雷厉风行的主任,倒像是个絮絮叨叨的大姐,“我带你出来,就得把你全须全尾地带回去。你妈还在家等着你娶媳妇呢。”
我心里一热,鼻子有点发酸。
“姐,你也是。咱们都能平安回去。”
刘红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手过来,在被子里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心全是冷汗,还在微微发抖。
我这才知道,原来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铁娘子”,其实一直都在害怕。
“姐?”
“别动。”她的声音有点抖,“听。”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除了窗外的风雨声,走廊里似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鞋在特意压低声音走路。
脚步声停了。
就在我们的门口。
我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刘红的手死死地掐着我的手腕,指甲都陷进了我的肉里。她在黑暗中把嘴凑到我耳边,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枕头下面,我放了一把从厂里带出来的修布机用的剪刀。很尖。”
我浑身僵硬。
“咔哒。”
门把手被轻轻转动了一下。
虽然我们反锁了门,但这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就像一声惊雷。
门外的人没有放弃,接着又是轻轻的一下试探。然后,是一阵金属刮擦锁芯的声音。有人在撬锁!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炸了。
刘红松开了我的手,被子掀动的声音传来。她坐了起来,动作极其轻,手里多了个黑乎乎的东西,那是剪刀。
“咳!”
刘红突然在黑暗中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声音很大,充满了警告意味。然后她用一种极度慵懒但不耐烦的声音喊道:“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那挠门,有病啊?”
门外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死一样的寂静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是一阵急促却依然压低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我满身冷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走……走了?”我颤抖着问。
刘红没有立刻回答,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坐姿,像尊雕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躺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没走远。估计在楼道口蹲着。”她说,“今晚别想睡踏实了。”
那一夜,我们俩就像两只受惊的兔子,蜷缩在这个陌生的洞穴里。外面的台风似乎要把世界撕碎,而屋里的我们,只能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
但我没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等着我们。
第二天早上,雨稍微小了一点,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
我们俩顶着黑眼圈起床。刘红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我们简单收拾了一下,钱依然绑在身上。
出门的时候,那个前台大妈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刘红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拉着我快步走出了招待所。
按照约定,我们要去流花宾馆见胖子王。
但是,当我们赶到宾馆咖啡厅的时候,胖子王并没有出现。
我们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刘红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不对劲。”她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这孙子想晾着我们,还是出事了?”
就在这时候,咖啡厅的服务员走过来:“请问是刘红女士吗?”
“我是。”
“刚才有个电话找您,说是在前台留了个口信。”
刘红猛地站起来:“说什么?”
“说他在‘荔湾货仓’等你们看货,让你们现在过去,过时不候。”
刘红的脸色变了。
荔湾货仓,那地方在当时的广州可是个出了名的乱地方,全是旧仓库和棚户区,地形复杂,龙蛇混杂。
“姐,去吗?”我心里直打鼓,“这会不会是个套?”
刘红咬了咬嘴唇,眼神变得狠厉起来:“去!没拿到货,咱们没脸回去。哪怕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但他既然改了地点,说明他心虚,或者想吃黑。”
她转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小李,如果到了那儿情况不对,我拖住他们,你带着钱跑。记住,往人多的地方跑。”
“我不!”我急了,“要跑一起跑。”
“闭嘴!听我的!”
我们打了个车,直奔荔湾。
雨又开始下大了,天黑得像傍晚。到了地方,是一片废弃的厂房区。到处都是积水,烂泥没过脚面。
按照那个服务员给的地址,我们找到了三号仓库。
仓库的大铁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有人吗?”刘红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只有雨声。
我们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了进去。仓库里堆满了杂物和破旧的机器,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味。
“胖子王?”刘红又喊了一声。
突然,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我和刘红猛地回头,只见仓库的大铁门被人从外面重重地关上了!
紧接着,是一阵铁链锁门的声音。
“不好!中计了!”刘红大喊一声,拉着我就往门口冲。
但是太晚了。大门已经被锁死,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哈哈哈哈……”
仓库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几盏大灯突然亮起,刺得我睁不开眼。等我适应了光线,才看到胖子王正坐在一个木箱子上,手里玩着一把弹簧刀,而他身边,站着昨天那两个在招待所门外鬼鬼祟祟的男人,还有另外三个拿着铁棍的家伙。
“刘大姐,这台风天,跑这么远,辛苦了啊。”胖子王皮笑肉不笑地说。
“王老板,这是什么意思?”刘红把我不着痕迹地挡在身后,手伸进了风衣口袋里(那里有那把剪刀)。
“没什么意思。就是这批货涨价了。”胖子王站起来,贪婪地盯着我的腰,“听说你们带了八万?我要十万。剩下的两万,就算是你俩的买路钱。”
“你这是抢劫!”我吼道。
“抢劫?怎么说得那么难听。这是生意。”胖子王挥了挥手,“兄弟们,帮两位客人松松骨头,顺便把钱拿过来。”
那几个拿着铁棍的男人开始慢慢逼近。
刘红突然低声对我说:“看准那个窗户没?”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仓库高处,有一个透气窗,虽然高,但是下面堆着一堆木箱子,爬上去或许能钻出去。
“那是唯一的出路。”刘红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一会儿我用剪刀扎那个带头的,你踩着箱子上去。别回头。”
“姐……”
“跑!”
刘红突然冲了出去,手里亮出了那把锋利的修布剪刀,直奔胖子王而去!
这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一个女人,面对这么多人,竟然敢先动手!
“操!这娘们疯了!”胖子王吓得往后一躲。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我被刘红推了一把,整个人踉跄着撞到了木箱子上。我看着刘红在那群男人中间挥舞着剪刀,那两个拿铁棍的人一棍子打在她背上,她闷哼一声,却死死不退,反手划伤了一个人的胳膊。
“走啊!!”她回头冲我凄厉地喊了一声。
我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我知道,这是她在拿命给我换时间。
我手脚并用地爬上木箱子,去够那个透气窗。
“别让那小子跑了!”胖子王吼道。
一个人立马过来抓我,我死命地蹬,一脚踹在他脸上,终于爬上了窗台。
我钻出窗户,外面是狂风暴雨。
我咬着牙,从窗户跳了下去,摔进了烂泥里。我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泪水,在暴雨中狂奔。
但我没往远处跑。
我冲向了不远处的一个公用电话亭。我知道,我也许救不了她,但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要报警,哪怕我也被抓,哪怕钱被没收。
但是,电话线被风刮断了。
我绝望地看着那一截断线在风中摇晃。
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了一辆警车,顶灯闪烁,正艰难地在积水的路上开过。
我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疯了一样冲到路中间,张开双臂拦车。
“救命!杀人了!抢劫!”
“停车!求求你们停车啊!”警车在积水中划出一道白浪,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雨幕。车窗摇下来,一张严肃的脸探出头:“干什么的?不要命了?”我大口喘着气,雨水顺着头发流进嘴里,咸涩得像血:“警察同志,前面仓库……杀人了!我有钱……不,我是说有人抢劫!八万块钱!救命啊!”副驾驶上的警察推开车门,一把揪住我的领子,眼神像刀子一样:“把话说清楚,谁抢谁?钱在哪?”我哆嗦着指着那一排黑漆漆的仓库,声音都在发抖:“我姐还在里面……快去救她……晚了就来不及了!”
警车的警笛声在暴雨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我坐在警车后座,浑身都在发抖。那个开车的警察一边挂挡一边用对讲机喊话,请求支援。我死死盯着窗外飞逝的雨景,脑子里全是刘红满脸是血的样子。
到了仓库大门口,铁门依然紧闭。
“撞开!”副驾驶的老警察吼了一声。
警车轰鸣着,保险杠狠狠撞在铁门上。“哐当”一声巨响,锈迹斑斑的铁锁崩断了。
车灯射进仓库深处。
那几个拿着铁棍的男人像受惊的蟑螂,四散奔逃。胖子王跑得最慢,被那个年轻警察一个飞扑按在泥水里,那把弹簧刀甩出去老远。
“姐!红姐!”我跳下车,发疯一样往里面冲。
仓库角落的木箱子后面,一个人影动了动。
刘红靠在墙上,那件米色风衣已经被撕破了,原本白色的衬衫上全是泥印子和血迹。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修布剪刀,刀尖对着外面。
看到是我,她手里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小李……”她的声音哑得厉害,“钱……钱还在吗?”
我冲过去跪在地上,想扶她又不敢碰她:“在!都在我身上!姐,你怎么样?他们把你……”
“没死。”她咧嘴笑了一下,结果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帮孙子,也就是吓唬人。真敢杀人,他们也没那胆子。”
警察围了过来。那个老警察看了看现场,又看了看胖子王,眉头皱成了“川”字。
“先去医院,再去局里录口岸。”
在医院简单的包扎处理后,我们在派出所待到了后半夜。
那时候的治安环境乱,这种经济纠纷引发的斗殴实在太多。加上胖子王一口咬定是生意谈崩了互殴,我们也没受重伤,要是立案调查,那八万块钱就得作为证物扣押。
刘红一听要扣钱,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警察同志,我们不告了。”她捂着还渗血的额头,语气坚定,“厂里几百号人等着这钱买米下锅。我们认倒霉,现在就走。”
老警察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北方人,胆子真大。拿着这么多现金满街跑。赶紧走吧,下次没这么好运气了。”
出了派出所,雨停了。
凌晨三点的广州,空气湿漉漉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姐,咱们现在去哪?”我扶着她,感觉她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
“换个地方。”刘红咬着牙,“原来的招待所不能回了,胖子王那帮人肯定会去堵。去流花宾馆,住最好的房间。”
“啊?那得多少钱?”
“命都快没了,还心疼钱?”刘红瞪了我一眼,“越贵的地方越安全。走。”
流花宾馆的房间确实不一样。地毯是软的,热水是滚烫的。
刘红进了房间,先是把门反锁,挂上防盗链,然后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怎么也不肯起来。
“姐,你先洗个澡,把伤口清理一下。”
“动不了。”她摆摆手,指了指桌子,“给我倒杯水,再把烟拿来。”
我给她倒了水,点上烟。她深深吸了一口,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李。”她靠在床边,眼神有些散乱,“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跑出去报警,我就真交代在那了。”
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额头上那块纱布,心里堵得慌:“姐,你说啥呢。是你拼命护着我出来的。要不是你把他们引开……”
“行了,别在那互相表扬了。”她苦笑了一下,“把钱拿出来,数数。”
我解开腰带,那一摞摞的大团结虽然被汗水浸湿了一点,但封条还在,一块不少。
刘红看着那些钱,眼神很复杂。既像是看着救命稻草,又像是看着一堆祸害。
“八万块……”她喃喃自语,“为了这几张纸,差点把命搭上。”
她突然抬头看着我:“小李,你怕吗?”
“怕。”我老实回答,“刚才在警车上,我都尿裤子了。”
刘红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迹,看起来既狰狞又有些凄凉。
“傻小子。”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摸一只狗,“没事,尿裤子不丢人。姐刚才……也怕。”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承认她怕。
那一晚,我们谁也没睡床。刘红就靠在床边坐着,我也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另一边的床头柜。我们中间放着那堆钱和那把带血的剪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偶尔吸烟的声音。
“小李,等这次回去,我就申请调离车间。”她突然说。
“为什么?厂长不是最器重你吗?”
“太累了。”她吐出一口烟圈,“女人在这个世道混,太难。我想找个安稳点的活,哪怕去后勤管仓库也行。这次回去,我想复婚。”
我没说话。我知道她前夫是个酒鬼,以前没少打她。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她侧过头看我。
“没,姐你有你的打算。”
“你不懂。”她叹了口气,“一个人在外面撑着,太冷了。哪怕是个烂人,家里有个人气儿,也比这强。”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大概是太累了,加上失血,她的头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床沿上睡着了。
我看着她睡着的侧脸。那张平时总是板着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和脆弱。那一刻,我心里没有半点邪念,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和敬重。
我轻手轻脚地拿起一条毛毯,盖在她身上。
为了守夜,我给自己灌了两杯浓茶。我盯着窗外的广州夜景,那些霓虹灯依然在闪烁,像是一个巨大的、贪婪的怪兽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掐了好几次大腿,最后还是没扛住,脑袋一歪,靠着床头柜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是被冻醒的。
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呼呼作响。
我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往旁边看去。
“姐,你醒了……”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床边空空荡荡。那条毛毯掉在地上。
刘红不见了。
我猛地清醒过来,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姐?红姐?”
我爬起来冲进卫生间。没人。
我又拉开衣柜。没人。
那一瞬间,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击穿了我的天灵盖。我疯了一样扑向地毯中间——
原本堆在那里的八万块钱,不见了。
连同那个红布腰带,还有那把剪刀,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有桌子上,压着那个我们带来的空瘪的帆布包。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红姐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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