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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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灵堂里的香火味,浓得呛人。

我爸的黑白照片挂在正中央,笑得有点僵,那是去年过年时我硬拉着他去拍的。他说一辈子没拍过这么好的照片,贵,浪费钱。现在成了遗像。

我跪在蒲团上,往火盆里添纸钱。黄纸折成的元宝,扔进去,呼一下,卷起黑边,然后变成灰白的碎片,轻飘飘地飞起来。

“小慧,别跪了,腿受不了。”我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她眼睛肿成核桃,但没再哭,大概是眼泪流干了。

“没事,妈。”我说,又扔了一个元宝。

外面院子里吵吵嚷嚷的。是我三个哥哥,还有嫂子们,侄子侄女。人不少,把本来就不大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这冰箱得搬走,咱妈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大的。”是我大嫂的声音,尖,穿透力强。

“电视我们要了,咱家那个坏了半年了。”二嫂接话。

“爸那套红木椅子,我早就看上了,说好了给我家装修时用的。”三哥嗓门最大。

我放下手里的纸钱,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我妈伸手扶我,她的手很凉,像冰块。

“妈,你坐着,我出去看看。”

院子里,大哥二哥正在抬冰箱。那是个双开门的,前年我给我爸买的,说夏天天热,东西放不住。我爸骂我乱花钱,但逢人就夸“我闺女买的,好用”。

“大哥,”我走过去,“爸头七还没过,你们这是干什么?”

大哥直起腰,擦了把汗:“小慧,这些东西,迟早要分。趁着人齐,先搬了,省得以后麻烦。”

“分什么?”我看着他们,“爸的遗言说了,东西都留给妈。”

二哥笑了,那笑容我熟悉,小时候他抢我糖吃时就这么笑:“小慧,妈都七十多了,要这些玩意儿干啥?我们分了,也是减轻妈的负担。”

“就是,”大嫂凑过来,手里拿着块抹布,在擦电视屏幕,“妈以后跟谁过还不一定呢,这些东西搬来搬去多麻烦。我们先拿走,妈需要啥,再说。”

三嫂从屋里出来,抱着那套红木椅子的坐垫:“小慧,不是嫂子们不讲理。爸走了,妈一个人,你们说,以后谁照顾?”

她看向大哥大嫂,又看向二哥二嫂。

大哥清了清嗓子:“我家的情况你们知道,俩孩子上学,房子小,妈去了住不开。”

二哥立刻说:“我家更不行,我老丈人丈母娘还住着呢,没地方。”

三哥拍拍手上的灰:“我倒是想接妈,可我那工作,三天两头出差,你嫂子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三个人,三句话,把我妈往后余生的去处,堵得死死的。

我回头看了眼屋里。我妈还坐在那儿,背对着门,佝偻着,像一棵被雪压弯的老树。

“所以,”我转回头,看着他们,“东西你们分,妈,没人要,是吗?”

“话不能这么说,”大嫂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小慧,你是女儿,女儿贴心。要不,妈跟你过?你在城里,条件好,妈也能享福。”

“对,小慧,你还没结婚,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妈去了正好跟你作伴。”二嫂附和。

三哥点头:“妈最喜欢你,跟你过,最合适。”

我听着,忽然想笑。事实上,我也真的笑了一声。

他们愣住了,互相看看。

“东西,今天谁也别动。”我说,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突然安静了,“爸的头七还没过,谁动,谁就是不孝。传出去,看看街坊邻居怎么说。”

大哥脸色变了变:“小慧,你这话……”

“我这话怎么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大哥,爸躺在那儿,还没入土呢。你们就在这儿分他的东西,商量着把妈往外推。爸要是知道了,能闭眼吗?”

“你别拿爸压我们!”二哥梗着脖子,“我们也是为妈好!”

“为妈好?”我指了指他们手里的东西,“为妈好,就是抢她的冰箱,电视,椅子?为妈好,就是谁也不要她?”

“我们没不要……”

“那行,”我打断三哥,“妈今天就跟你们三家轮流住。一家一个月,从大哥开始。现在,就把妈的东西收拾收拾,带走吧。”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大嫂讪讪地放下抹布:“小慧,你这……太突然了,我们都没准备。”

“要准备什么?”我问,“妈是去儿子家养老,不是去做客。要准备床,准备被子,准备一日三餐。这些,你们谁家准备了?”

又是一阵沉默。

只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一声接一声。

“东西,放下。”我重复一遍,“等爸的后事办完,妈的事,我们再商量。但今天,谁也别动这里的一针一线。”

大哥张了张嘴,最终挥挥手:“行了行了,放下吧。好像我们多稀罕似的。”

冰箱被推回原位,电视遥控器扔在桌上,红木椅子的坐垫被三嫂不情不愿地放回去。

“我去看看妈。”大哥说着,往屋里走。

“我也去。”二哥跟上。

三哥看了我一眼,也进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没动。阳光很烈,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的,刺眼。灵堂里飘出的烟,一缕缕,散在空气里,带着焦糊的味道。

屋里传来我妈的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我大哥的声音:“妈,你放心,有我们呢。”

然后是二哥:“对,妈,我们肯定管你。”

三哥:“妈你想开点,以后日子还长。”

漂亮话,谁都会说。

我走回灵堂,继续跪在蒲团上,添纸钱。火盆里的火,明明灭灭。

我妈看着我,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小慧,”她小声说,“别跟你哥他们吵。”

“我没吵。”我说。

“那些东西,他们要,就给他们吧。”我妈的声音更低了,“我老了,用不着。”

“那是爸留给你的。”我把最后一把纸钱扔进火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妈,你回屋歇着吧,这儿烟大。”

“那你……”

“我守着。”

我妈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她屋里走。背影瘦小,每一步都挪得很慢。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走到我爸的遗像前,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

青烟笔直地向上飘,然后在屋顶散开。

爸,你看见了吗?

你刚走,这个家,就散了。

外面又传来吵嚷声,这次是为了晚饭谁家出钱。大嫂说大哥家出了场地,该二哥家出钱买菜。二嫂说三哥家人最多,该多出。三嫂说我们出了力,忙前忙后,不该再出钱。

我坐在灵堂的椅子上,闭上眼睛。

香火味,吵嚷声,七月午后的热浪。

还有心里那块石头,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