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室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
我捏着简历的指节有些发白。
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里那些不安的踱步声。
三位面试官坐在长桌后,逆着光,面容起初有些模糊。
我走上前,鞠躬,拉开椅子坐下。
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考官的脸。
然后,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右手边那位戴眼镜的考官,正低头翻阅我的材料。
他额角有一道淡淡的、熟悉的疤痕。
我的胃像是突然被人攥紧了。
左前方那位年纪稍长的考官,端起保温杯,吹了吹热气。
他喝茶前习惯先眯一下右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我在舅舅家厨房的玻璃门反射里,看到过无数次。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那扇厚重的红木书房门,隔绝的声音,偶尔闪现的身影。
母亲每周固执的催促。
舅舅永远沉默的侧脸。
所有破碎的片段,在这一刻,被这两张意想不到的面孔,骤然拼合。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震惊、恍然和某种迟来温度的情绪,猛地撞上我的喉咙。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01
走廊里充斥着纸张的窸窣和压抑的咳嗽。
我排在第七位,手心不断渗出薄汗。
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得格外沉重。
默背到第三遍自我介绍时,视线忽然飘向窗外。
远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
一件灰色的男士衬衫,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领口有些磨损,袖口熨烫得笔挺。
和舅舅那件几乎一模一样。
每个周末,我都要搓洗那件质料厚实的衬衫。
肥皂沫渗进指纹,自来水冰冷刺骨。
阳台朝北,阳光总也照不进来。
那件衬衫便常常需要晾上两三天,摸起来还是带着潮气。
舅舅从不催促,也从不评论我洗得是否干净。
他只是沉默地穿上,沉默地出门。
母亲总说,你舅舅一个人过,邋遢。
可他的屋子并不邋遢。
相反,整洁得过分,甚至有些冷清。
除了那间永远关着门的书房。
“下一位,苏敏儿。”
工作人员的声音将我拽回现实。
我猛地站起来,膝盖磕了一下椅腿。
细微的疼沿着神经窜上来。
深吸一口气,我走向那扇深色的木门。
门把手冰凉。
推开门的瞬间,空调冷风扑面而来。
我忽然想起舅舅家书房的门。
也是这样的深色,厚重。
我曾无数次端着果盘或茶水,停在门外。
里面传来压低的谈话声,听不真切。
偶尔门会打开一条缝。
舅舅侧身出来,迅速接过东西,点点头。
门缝合拢的刹那,能瞥见里面坐着人影。
窗边似乎总站着一个人。
背影挺拔,手里拿着什么文件。
还有一次,我看见茶几上摊开着许多图纸。
线条复杂,像是什么规划图。
舅舅很快关上了门。
他的眼神扫过我,没什么情绪,只说:“去帮你妈准备晚饭吧。”
那些模糊的人影,低沉的声音,都被关在了门后。
成了我每周例行公事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我从未想过要探究。
就像我从未想过,母亲为何如此坚持。
“考生请坐。”
正中间的主考官开口,声音平稳。
我依言坐下,手指在膝上交叠。
抬起眼,逐一看向决定我命运的三张面孔。
目光移到右侧时,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02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摸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我环顾四周,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按下接听键,母亲的声音立刻挤了进来。
“敏儿啊,没打扰你复习吧?”
“没有,妈,我在考场外等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惯有的、小心翼翼的疲惫,“我就是提醒你,明天周六,别忘了去舅舅家。”
又是这句话。
每周五,或早或晚,这个提醒总会如期而至。
像上了发条的钟。
“妈,我明天可能要等面试结果,还有心情……”
“饭总要吃的呀。”母亲打断我,语气软了下来,却更显得不容转圜,“你舅舅一个人,冰箱里肯定又是空的。你去,随便做两个菜,帮他收拾收拾。用不了你多少时间。”
我想争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在这种对话里沉默。
“知道了。”我说。
母亲像是松了口气,声音也轻快了些:“哎,好孩子。买点排骨,你舅舅爱吃红烧的。钱不够妈转给你。”
“够的。”
“那行,你好好考,别紧张。考完了就去,啊。”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楼梯间昏暗的光线落在上面。
一种熟悉的、细密的烦躁,像藤蔓一样慢慢缠绕上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我大四那年,找工作四处碰壁之后。
母亲忽然提起,舅舅一个人住,年纪也大了。
“你有空就去看看,帮帮忙。”她说得轻描淡写。
起初是一个月一两次。
后来变成每周一次。
时间固定在周六下午。
内容从最初的探望,迅速扩展到做饭、洗衣、打扫卫生。
舅舅从不拒绝,也从不表示感谢。
他给我一把备用钥匙,便很少再过问我的来去。
我像一个无声的钟点工,准时出现,完成工作,然后离开。
母亲每次打电话,问的都是“去了吗”,“舅舅气色怎么样”,“家里收拾干净没有”。
唯独不问“你累不累”,“你愿意吗”。
有一次,我试着提起,备考时间很紧。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很轻。
“敏儿,你就当帮妈一个忙。”她的声音哑了,“你舅舅他……不容易。”
怎么不容易?
她没说。
舅舅在一家听起来很普通的单位上班,似乎还是个领导。
经济条件不差,完全请得起保姆。
可他偏偏独自生活,家里冷清得像样板间。
母亲和他感情很好,这是真的。
小时候,舅舅常来我家,带玩具和零食。
他总是摸摸我的头,话不多,但眼神温和。
后来他渐渐忙了,来得少了。
再后来,父母关系恶化,争吵不断。
舅舅来的次数更少,但每次来,都会和母亲在厨房低声说很久的话。
父亲摔门而去后,舅舅是第一个赶到的。
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拍了拍母亲的肩膀,然后开始联系律师,整理材料。
那些年,家里的难关,好像总有舅舅沉默的背影挡在后面。
母亲常说,没有舅舅,我们娘俩熬不过来。
这份恩情,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我和母亲心里。
所以,当母亲用那种疲惫而固执的语气要求我时,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哪怕心里憋着一万个问号,哪怕觉得委屈。
我也只能点点头,说,好。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一个考生红着眼圈走出来。
我收起手机,走回等候区。
下一个就是我了。
可我的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母亲那句话。
“你舅舅他……不容易。”
还有明天要去买的排骨,要搓洗的衬衫,要擦拭的、一尘不染的书房门框。
03
舅舅家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嗒”一声,门开了。
熟悉的、略带清冷的气息涌出来。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把背包放在玄关的矮凳上,换上那双专用的浅灰色拖鞋。
厨房的流理台上果然空空如也。
水槽干净发亮,冰箱里除了几瓶矿泉水、几颗鸡蛋,再无他物。
我放下在路上买的菜和排骨。
系上围裙,开始清洗。
水声哗哗,冲刷着碧绿的菜叶。
排骨需要焯水,我点上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
等待水开的间隙,我习惯性地开始收拾客厅。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
茶几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遥控器摆在固定的角落。
沙发靠垫按照某种严格的顺序排列着。
我拿起抹布,象征性地擦了几下。
就在这时,书房那边传来一点动静。
是很低的说话声。
舅舅在家?
我有些意外。
他周六下午通常不在家,要么单位有事,要么出门。
这也是母亲总让我这个时间来的原因之一——“你舅舅在,反而拘束”。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但我能辨认出,那是舅舅的声音。
比平时更低沉,更简洁。
偶尔夹杂着几个词。
“……材料要确保……”
“……风险评估……”
“……那边的人,信得过吗?”
我放轻了动作,耳朵不自觉竖起来。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
我连忙关小火,把排骨放进去。
白色的浮沫慢慢滚上来。
书房里的谈话还在继续。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陌生的男声,语速很快。
“于局,放心,手续都是完备的。”
于局?
舅舅单位的人吗?
我撇去浮沫,心思却飘向那扇门。
舅舅很少跟我提工作上的事。
母亲也只知道他是什么“局的干部”,具体做什么,说不清楚。
家里没有合影,没有奖状,没有任何能显示他工作内容的东西。
只有这间神秘的书房,常年紧闭。
有一次我擦门框时,门虚掩着。
我瞥见里面靠墙是一排高大的书架,塞满了书和文件夹。
书桌很大,上面堆着厚厚的文件。
墙上好像挂着一幅地图,还是规划图之类的东西。
当时舅舅突然从里面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他很快带上门,面色如常地说:“这些我自己收拾。”
从此我擦门框时,都格外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
排骨焯好水,我捞出来冲洗。
书房里的谈话似乎接近尾声。
我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那个陌生男声又说:“孙主任和彭处那边,我已经沟通好了。”
“嗯。”舅舅只应了一声。
孙主任?彭处?
完全陌生的名字。
接着是脚步声,朝着门口来了。
我赶紧转身,假装专心沥干排骨的水分。
书房门打开。
舅舅先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神色严肃。
他看到我,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随即对舅舅点点头:“于局,那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舅舅送他到玄关。
男人换鞋时,又朝厨房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像是评估,又像是单纯的打量。
我垂下眼睛,盯着手里的排骨。
门开了又关,男人离开了。
舅舅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舅舅。”我喊了一声。
“嗯。”他抬眼看了看我,“来了。”
“嗯,妈让我来做饭。”
“麻烦你了。”
又是这样客套而生疏的对话。
我继续准备晚饭。
红烧排骨需要时间,我调好料汁,让它在锅里慢慢炖着。
开始淘米煮饭。
厨房里弥漫开酱油和糖混合的香气。
舅舅一直坐在客厅,没看手机,也没开电视。
他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静得让人有些不安。
我忍不住开口:“舅舅,您要是累,先去休息会儿?饭好了我叫您。”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很深,不像平时那样平淡,似乎藏着很多话。
但最后,他也只是摇了摇头。
“不累。”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最近书看得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考公的复习资料。
“还行,在刷题。”
“申论呢?”
“也在练,就是总觉得写不到点子上。”我老实回答,手上切着姜片。
“多看看政策文件,关注实际问题的解决思路。”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别光背模板。”
“哦,好。”我应着,心里却有点奇怪。
舅舅很少主动过问我的事。
今天是怎么了?
是因为刚才那个来访的男人,提到了什么“孙主任”、“彭处”吗?
这些名字,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锅里的排骨咕嘟作响,香气越来越浓。
我看着跳跃的火苗,心里的疑惑,也像那锅里的汤汁一样,慢慢翻滚起来。
04
晚饭摆上桌时,舅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沉默地吃饭,动作斯文,咀嚼得很慢。
我炒了一个青菜,拌了个黄瓜,主食是米饭。
红烧排骨炖得酥烂,颜色红亮。
舅舅夹了一块,仔细地吃了,点点头:“味道不错。”
这算是难得的夸奖了。
我低头扒饭,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还在盘旋。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洗。
舅舅起身,泡了杯茶,又坐回沙发。
厨房水声哗哗,我洗得很慢。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舅舅的背影。
他端着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肩膀微微垮着,像扛着很重的东西。
洗好碗,擦干净灶台,我解下围裙。
该去洗衣服了。
阳台的塑料盆里,果然扔着几件衣服。
那件灰色的衬衫在最上面。
我蹲下来,开始分拣。
深色浅色分开,内衣单独手洗。
衬衫的领口和袖口,需要先抹上肥皂,仔细揉搓。
舅舅很爱惜这件衬衫,穿了几年,除了领口细微的磨损,依旧挺括。
水很凉。
我搓着袖口,肥皂泡堆起又破灭。
阳台没有灯,借着客厅透出来的光,看得有些吃力。
腰很快就酸了。
我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
客厅里,舅舅还在原来的位置。
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这一刻,累积了一周,甚至更久的委屈和困惑,突然找到了缝隙。
我晾好最后一件衣服,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走回客厅。
“舅舅,衣服晾好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舅舅转过脸:“嗯,路上小心。”
我走到玄关换鞋。
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停住了。
转过身。
“舅舅。”
他看着我,眼里带着询问。
话在嘴边滚了几滚,终于还是咽了回去。
“没什么,您早点休息。”
我拉开门,逃也似的离开了。
下楼,走进初夏夜晚微凉的风里。
街道上车流如织,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慢慢地往公交站走。
心里堵得慌。
拿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
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妈。”
“敏儿啊,从舅舅家出来了?”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晚饭吃了吗?舅舅胃口好不好?”
“吃了,他吃了不少排骨。”我踢着路边的石子,“妈,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
我吸了口气,那些在心底盘桓许久的话,终于冲了出来。
“妈,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每周都要我去舅舅家做这些?”
“舅舅他不是不能照顾自己。他有钱,完全可以请个保姆,或者钟点工。”
“我现在备考时间多紧张啊,每天睡不到六个小时。每周还要花大半天时间,跑去买菜做饭洗衣服。”
“这就像……就像没有意义的苦役。”
“我感觉自己像个免费的劳动力,还是不被看见的那种。”
“舅舅他……他几乎不跟我说话。我做再多,他好像也觉得理所应当。”
“妈,我累。不只是身体累。”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只能听见隐约的车流声,和母亲有些沉重的呼吸。
然后,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绵长,裹着夜风的凉意,钻进我的耳朵。
“敏儿,”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种深重的疲惫,“妈知道你不容易。”
“但你也替妈想想,替你舅舅想想。”
“你舅舅他……一个人,真的不容易。”
“怎么就不容易了?”我的声音提高了些,“他有体面的工作,有房子,身体也健康。他哪里不容易了?”
“有些事,没法跟你说。”母亲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舅舅这些年,帮了我们家多少,你是知道的。没有他,妈可能都撑不到今天。”
“我们欠他的情,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现在就需要这点照应,你能去,就多去去。”
“就当是陪陪他,行吗?”
母亲最后一句,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我愣住了。
印象里,母亲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
她总是坚强的,甚至有些固执的。
可现在,隔着电话,我仿佛能看见她拧紧的眉头,和眼角深刻的皱纹。
那股委屈和怒气,像被针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酸涩。
“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吧,早点休息。”母亲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明天还要等面试结果呢。”
我握着手机,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下来。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母亲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不容易。”
“欠他的情。”
“就当是陪陪他。”
可是,舅舅那种沉默疏离的样子,真的需要人陪吗?
那些神秘的电话,书房里陌生的人影,又是什么?
我想起晚饭前,舅舅罕见的提问。
“多看看政策文件,关注实际问题的解决思路。”
他的话,似乎不只是随口一问。
还有那个来访男人提到的“孙主任”、“彭处”。
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漂浮,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但我隐隐感觉到,舅舅的“不容易”,或许不是我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我所做的,可能也不仅仅是洗衣做饭。
公交车进站了,门嗤一声打开。
我站起来,刷卡上车。
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夜景流动,霓虹灯的光晕连成一片。
我靠在玻璃上,疲惫感一点点渗透上来。
心里那团乱麻,暂时被压了下去。
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
下周六,还要去。
05
面试结果在两天后公布了。
笔试成绩靠后,面试成绩却意外地排在前列。
综合下来,我竟然挤进了体检名单。
母亲在电话里高兴得声音都变了调,反复说是祖宗保佑。
我却有些恍惚。
面试时那两位考官的脸,和舅舅书房门缝里瞥见的身影,不时重叠。
尤其是当我回答关于“基层矛盾调解”的题目时。
主考官追问了一个很具体的案例处理细节。
我有点卡壳。
这时,右侧那位额角有疤的考官,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端起茶杯,看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可以从风险预判和多方协同的角度再想想。”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舅舅家吃晚饭时,电视里正播一个社区纠纷的新闻。
舅舅当时看着电视,淡淡评论了一句:“这种事,光劝没用。得把利害关系摆清楚,把能帮忙的人都拉到一张桌子上。”
我顺着这个思路组织语言,果然答得顺畅了许多。
当时只觉得庆幸,以为是急中生智。
现在回想,那真的是巧合吗?
还有左边那位喝茶前会眯眼的考官。
在我谈到“政策落实的最后一公里”时,他低头在我的评分表上写着什么。
写完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和。
然后他问:“如果让你去推动一个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项目,你会最先关注哪几个环节?”
这个问题非常具体,甚至有些超纲。
我紧张地思索。
舅舅的声音毫无征兆地跳进脑海。
是更早以前,某个周末,我抱怨家里小区物业不管事。
舅舅一边看报纸,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业主意见统一最难。得先摸清底数,谁支持谁反对,为什么反对。找到关键人,解决关键顾虑。”
我依样画葫芦,回答了问题。
考官们听后,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追问。
现在想来,舅舅那些看似随意的、零碎的话语,竟然暗合了面试中这些棘手问题的核心。
是舅舅……早有预料?
还是我多心了?
体检很顺利。
之后便是漫长的、焦灼的等待公示期。
母亲比我还紧张,每天要刷好几遍官网。
我照常复习,但心思总有些飘。
周末又到了。
我提着菜,再次来到舅舅家楼下。
抬头看去,他家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敲门,开门,换鞋。
一切如常。
舅舅今天在家,坐在客厅看新闻。
见我来了,点点头:“来了。”
“嗯。”我钻进厨房。
排骨换成了鲫鱼,母亲说舅舅最近睡眠不好,炖汤安神。
处理鱼的时候,我有些心不在焉。
刀锋一滑,差点割到手。
舅舅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门口。
他看着我,忽然开口。
“体检通过了?”
我吓了一跳,鱼差点掉进水槽。
“啊……嗯,通过了。在等公示。”
“嗯。”他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
我低头刮着鱼鳞,等着他回客厅。
但他没走。
“面试,”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还顺利吗?”
我手上动作停住了。
血液似乎涌上了耳朵,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
我慢慢转过身。
舅舅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像两口古井。
里面翻涌着一些我读不懂的情绪。
有关切,有审视,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是我第一次,从他眼里看到这么复杂的东西。
“还……顺利。”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题目有点难,但都答完了。”
“哦。”舅舅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看向我手里还没处理完的鱼,“那就好。”
他转身,似乎要离开。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
“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说完,他走回了客厅。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厨房冰凉的瓷砖地上,手里握着黏滑的鱼,半天没动。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长辈寻常的嘱咐吗?
可那语气,那眼神……
不像。
一点也不像。
锅里水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噗噗作响。
我回过神,慌忙把鱼放进去。
热气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我靠在流理台边,心脏还在不规则地跳着。
舅舅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反复在我眼前浮现。
还有面试时,那两位考官的脸。
他们看我的眼神,起初是公式化的审视。
但在我回答出那些问题后,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
尤其是那位额角有疤的考官。
我离开面试室前,他对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当时只觉得是礼貌。
现在想来,那点头里,似乎有一丝……了然的赞许?
一个可怕的,或者说,惊人的猜想,慢慢在我心底成形。
像深水下的暗礁,一点点浮出水面。
母亲固执的要求。
舅舅沉默的接受。
那些神秘的访客。
书房里低语的“孙主任”、“彭处”。
面试官熟悉的脸。
舅舅零碎却精准的“家常指点”。
还有刚才,他那个复杂的眼神,和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所有这些碎片,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联起来。
我手脚有些发凉。
如果……如果我的猜想是真的……
那过去这一年,我每周的劳作,我所有的委屈和不解,到底算什么?
一场精心安排,却无人告知的……
考试?
06
公示期结束的那天下午,正式录用的电话打了进来。
通知一周后报到,进行初任培训。
母亲在电话那头哭了,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我听着,心里却异常平静。
甚至有些空落落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做了个决定。
我没有等到周六。
周四下午,我买了一些水果,来到了舅舅家楼下。
心跳得有些快。
这一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我没有带着任务,没有母亲的要求。
我只是想……问清楚。
敲门前,我深吸了好几口气。
门开了。
舅舅看到我,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敏儿?今天不是周六。”
“嗯,舅舅,我……有点事想跟您聊聊。方便吗?”
舅舅打量了我一眼,侧身让我进去。
“进来吧。”
我换了鞋,把水果放在玄关柜上。
客厅里依旧整洁冷清。
舅舅去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坐。”
我在沙发边缘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着。
舅舅坐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等着我开口。
气氛有些凝滞。
“我……录用通知收到了。”我开了口,声音有点紧。
“嗯,听你妈说了。”舅舅点点头,“恭喜。”
“谢谢舅舅。”我顿了一下,鼓起勇气,抬起眼直视他,“舅舅,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舅舅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来。
“你问。”
“我面试的时候,”我慢慢地说,每个字都斟酌着,“有两位考官,我觉得……有点眼熟。”
舅舅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深不见底。
我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稳。
“一位姓孙,一位姓彭。”
“孙考官右边额角,有一道很淡的疤。彭考官喝茶前,习惯先眯一下右眼。”
“去年秋天,有个周六下午,我来做饭。”
“您书房里有客人。一位穿着深色夹克,拿着牛皮纸袋的叔叔。”
“他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听见他提了‘孙主任’和‘彭处’。”
我一口气说完,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
眼睛紧紧盯着舅舅。
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舅舅沉默着。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舅舅终于放下了茶杯。
陶瓷杯底碰到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向后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目光落在我身上,不再是平时的平淡,也不再是上次那种复杂的深邃。
而是一种彻底的,卸下某种负担后的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你比我想的,发现得要早。”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我心里那扇紧闭的、充满疑惑的门。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他承认的这一刻,我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所以……是真的?”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真的是……”
舅舅点了点头。
“老孙,孙松,是我以前的同事,后来调到组织部去了。”
“老彭,彭亮,在人社局,负责公务员招录管理很多年了。”
“他们都是我信得过的人。”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我,让我一时难以消化。
信得过的人……
所以,我的面试……
“我的面试成绩……”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