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的电话打来时,我们这桌刚上了热腾腾的饺子。
妻子的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爸爸”两个字。
满桌的说笑声像被掐住了脖子,骤然安静下来。
岳母放下筷子,手有些抖。母亲轻轻叹了口气。
我看着妻子苍白的脸,对她点点头。
她吸了口气,按下接听键,打开了免提。
“薛紫涵!你们在哪儿?!”岳父的吼声穿透包厢,带着冬夜的寒气。
“爸,我们在悦宴居……”
“悦宴居?什么悦宴居!我在福满楼等了一个钟头!你们耍我是不是?!”
妻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拿过手机,平静地说:“爸,年夜饭改地方了。怕打扰瑞祥一家在福满楼团聚,就没叫您。”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一声摔东西的巨响,电话断了。
包厢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鞭炮声。
一桌子的菜,慢慢凉了。
01
订下福满楼年夜饭的那天,是我今年最高兴的时刻。
前台经理在电话里说,最后一个包厢刚被取消,问我还要不要。
我连说了三声要,生怕她反悔。
挂掉电话,我从办公室的椅子上蹦起来,对着窗外挥了挥拳头。
今年终于不用在岳父家那个拥挤的老房子里过年了。
也不用听岳父一遍遍念叨,说儿子一家三口挤在出租屋多不容易。
更不用看小舅子于瑞祥一边挑菜一边抱怨,说姐夫点的海鲜不够新鲜。
福满楼是城里最难订的饭店之一,年夜饭要提前两个月预约。
我守着电脑刷了半个月,托了好几个朋友,才等到这个捡漏的机会。
包厢名字也好听,叫“合家欢”。
八人桌,正好够我们两家人——我父母、岳父母、我和紫涵,还有我们的女儿朵朵。
晚上回家,我把预订成功的短信拿给紫涵看。
她正给朵朵辅导作业,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眼睛亮起来。
“真的订到了?福满楼?”
“那当然。”我得意地扬起下巴,“你老公出马,还有办不成的事儿?”
朵朵凑过来:“爸爸,福满楼是不是有大龙虾?”
“有,什么都有。”我揉揉她的脑袋,“今年咱们过个像样的年。”
紫涵笑着,但笑容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放下手机,继续给朵朵讲题,指尖在作业本上轻轻划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烨华,订包厢花了多少钱?”
“别问这个。”我摆摆手,“一年就一次,值得。”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女儿的作业。
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去年年夜饭在我家吃,我母亲忙了一整天,做了十六个菜。
岳父从进门就开始挑刺,说菜太咸,说鱼蒸老了。
小舅子一家空手来,走的时候却拎走了两瓶我珍藏的五粮液。
饭后岳父拉着我父亲下棋,输了三盘,摔了棋子。
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掩盖了客厅的尴尬。
这些紫涵都记得。
所以她才会在我订到福满楼时,露出那样复杂的表情。
既有欣喜,也有担忧。
周末,岳父岳母照例来我们家看朵朵。
岳父一进门就直奔沙发,打开电视看戏曲频道。
岳母拎着一袋苹果,说是老家的亲戚送的,非要塞给紫涵。
朵朵乖巧地喊了外公外婆,继续回房间写作业。
饭桌上,我提起年夜饭的事。
“爸,妈,今年年夜饭我订了地方,在福满楼。”我给他们夹菜,尽量让语气轻松。
岳父眼睛一亮:“福满楼?那地方可不好订。”
“运气好,捡了个漏。”
“包厢多大?”岳父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
“八人桌,刚好够咱们六口,加上朵朵。”
岳父没接话,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过了半晌,他才说:“八个人……是有点挤。”
“不挤的,爸。”紫涵连忙说,“包厢挺宽敞。”
“你懂什么。”岳父瞥她一眼,“年夜饭要热闹,人少了没气氛。”
我心里一沉,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果然,岳父掏出手机,一边划屏幕一边说:“瑞祥他们今年也在城里过年,三口人。”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
“八人桌加三把椅子,挤一挤也能坐下。”
02
岳父说这话时,正夹起一块红烧肉。
肉在筷子尖颤巍巍的,酱汁滴在桌布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紫涵起身去拿抹布,动作有些匆忙。
我听见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爸,”我放下筷子,尽量让声音平稳,“福满楼的包厢,加不了椅子。”
“怎么加不了?”岳父不以为然,“多搬几把椅子的事儿。”
“人家有规定,包厢最大容量就是八人。”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岳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长辈的宽容,仿佛在说我不懂事。
岳母小声插话:“老于,孩子订个饭店不容易,别为难烨华。”
“这怎么叫为难?”岳父音量提高了些,“一家人吃年夜饭,多三个人怎么了?瑞祥是你亲儿子!”
岳母不吭声了,低头扒拉碗里的米饭。
紫涵拿着湿抹布回来,默默擦掉桌布上的污渍。
她擦得很仔细,一遍又一遍,好像那块污渍永远擦不干净似的。
我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里那股火慢慢压了下去。
“爸,”我又开口,“要不这样,我问一下饭店,看能不能换个大点的包厢。”
岳父这才满意地点头:“这就对了嘛,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已经凉了的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电视里还在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腔填满了客厅的沉默。
饭后,岳父靠在沙发上剔牙,手机放在膝盖上。
他突然问我:“福满楼在什么位置来着?”
“中山路和解放路交叉口。”我随口答道。
“包厢叫什么名字?”
“合家欢。”
“合家欢,好名字。”岳父点点头,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缓慢移动,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
我起初没在意,以为他在回谁的消息。
直到听见他小声嘀咕:“……让你姐破费了,你全家也来热闹。”
我的背脊一下子绷直了。
紫涵正在厨房洗碗,水声很大,她应该没听见。
朵朵在房间里练钢琴,断断续续的音符飘出来。
岳母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但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遥控器,指节发白。
岳父发完消息,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伸了个懒腰,满足地叹了口气。
“瑞祥回消息了,说谢谢姐夫。”岳父看向我,笑容满面,“这孩子,还算懂事。”
我挤出一个笑,嘴角有点僵。
“爸,”紫涵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滴着水,“您别老让烨华为难,福满楼真的不好订。”
“有什么为难的?”岳父皱起眉,“你弟弟一家来吃顿饭怎么了?你是他亲姐姐!”
紫涵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
她走到我身边坐下,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心有薄薄的汗。
我用力回握,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那天岳父岳母待到晚上八点才走。
送他们到楼下时,岳父又拍拍我的肩:“烨华,包厢的事你上点心,瑞祥他们难得在城里过年。”
我点头说好,声音干巴巴的。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我才转身上楼。
紫涵站在门口等我,脸上写满了疲惫。
“进屋吧。”她轻声说。
关上门,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朵朵已经睡了,钢琴盖合着,琴谱整整齐齐摆在琴凳上。
我和紫涵坐在客厅,谁也没开电视。
月光从阳台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冷白。
“烨华,”紫涵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对不起。”
我摇摇头,握住她的手。
“我爸他……”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他一直这样,你知道的。”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从我和紫涵结婚那天起,我就知道岳父是个怎样的人。
第一次去她家,岳父就问了我的工资,父母的退休金,家里有没有房子。
听说我是独生子,他满意地点点头,说独生子好,父母的所有都是你的。
吃饭时,他不停地给儿子于瑞祥夹菜,说男孩子要多吃,长身体。
紫涵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米饭。
那时我就想,以后要好好对这个姑娘。
结婚时,岳父要了十八万彩礼,说是他们老家的规矩。
我父母东拼西凑,拿出了十万。
剩下的八万,是我工作三年的积蓄。
岳父拿到钱时,笑着说这钱要给瑞祥留着娶媳妇。
婚后第二年,瑞祥结婚,岳父打电话给我,说女方要二十万彩礼。
“你当姐夫的,得出份力。”他在电话里说。
我出了五万,说是借,但借条到现在也没见过。
瑞祥生孩子时,岳父又打电话来,说剖腹产费用高。
“你是孩子姑父,表示表示。”
我又转了一万。
这些事,我从没跟父母提过。
紫涵每次都会哭,说对不起我,说她们家拖累我了。
我总说没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但夜深人静时,我也会问自己: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03
岳父走后的第三天,紫涵下班回来,脸色不太好。
她放下包,没像往常一样去换衣服,而是在沙发上坐下,呆呆地看着前方。
朵朵跑过来要抱抱,她勉强笑了笑,把孩子搂进怀里。
“怎么了?”我坐过去,轻声问。
紫涵摇摇头,把脸埋在朵朵肩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今天瑞祥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说什么了?”
“问年夜饭的事。”紫涵的声音很轻,“他说爸告诉他,姐夫订了福满楼,让他全家都来。”
“他还说什么?”
“说谢谢我们,说他孩子特别想吃福满楼的烤鸭。”紫涵苦笑一声,“说孩子念叨好久了,但他舍不得带他去。”
我没说话。
紫涵继续道:“他还说,今年他们厂效益不好,工资降了三分之一。房租快交不起了,房东催了好几次。”
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朵朵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地从妈妈怀里爬下来,去玩积木了。
“烨华,”紫涵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要不……就让他们来吧。”
我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八人桌加三把椅子,真的坐不下。”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可以换包厢……”
“紫涵,”我打断她,“福满楼的年夜饭,两个月前就订光了。合家欢是唯一空出来的包厢,因为小,才没人要。”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知道瑞祥不容易。”我继续说,“但他今年三十了,孩子都四岁了。总不能一辈子指望姐姐姐夫吧?”
“我爸不会这么想的。”紫涵的声音几不可闻,“在他眼里,瑞祥永远是需要照顾的孩子。”
“那你呢?”我问,“在他眼里,你是什么?”
紫涵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眨着眼睛。
“我是姐姐。”她说,声音哽咽,“姐姐就该照顾弟弟,这是我爸从小教我的。”
我想起紫涵说过的一些事。
小时候家里穷,鸡蛋只给瑞祥吃,说男孩子需要营养。
紫涵只能吃咸菜配粥,但她从不抱怨,还会把自己的粥分给弟弟一半。
瑞祥要买新书包,家里没钱,紫涵就用旧布给弟弟缝了一个。
针脚歪歪扭扭的,瑞祥嫌丑,不肯要。
后来紫涵捡废品卖钱,攒了三个月,给弟弟买了个新书包。
她自己用的,还是那个补了又补的旧书包。
考上大学时,岳父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工作帮衬家里。
是紫涵的老师帮忙申请了助学贷款,她才勉强上了大学。
大学四年,她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
工作后,每个月工资的一半都寄回家,供瑞祥读书。
瑞祥没考上大学,去技校学了汽修,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毕业后嫌修车脏,换了好几个工作,没有一个干满一年的。
后来结婚生子,还是靠父母和姐姐的接济。
这些事,紫涵很少主动提。
但每次岳父打电话来要钱,她都会难过好几天。
“今年不一样。”我握住她的手,“今年我想让我们家过个舒心的年。就我们两家人,安安静静吃顿饭。”
紫涵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怕我爸生气。”
“他不会生气的。”我说,心里却知道这是谎言,“就算生气,也是生我的气,不会怪你。”
紫涵靠在我肩上,肩膀轻轻颤抖。
我搂着她,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衬衫。
那一刻,我下定决心,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守住这顿年夜饭。
不为别的,就为紫涵,为朵朵,为我的父母。
他们不该每年都委屈自己,去迁就一个永远不知足的人。
04
周末,我照例给母亲打电话。
父亲接的,说母亲在厨房包饺子。
“你妈念叨你好几天了,说今年年夜饭怎么安排。”
我把福满楼的事说了,隐去了岳父要加人的部分。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烨华,你岳父那边……没说什么?”
知子莫若父。
我叹了口气,把实情说了。
父亲听完,长长地“唉”了一声。
“你妈来了,你跟她说吧。”
电话换了手,母亲的声音传过来,带着面粉的味道似的。
“儿子,怎么了?”
我又说了一遍。
母亲那边安静了很久,只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
“烨华,”她终于开口,“妈知道你为难。”
“妈,我就是想让大家过个好年。”
“妈知道。”母亲的声音很温柔,“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想做到最好,让每个人都满意。”
我鼻子一酸。
“但儿子,这世上不是每件事都能让所有人满意的。”母亲继续说,“尤其是家里的事。”
窗外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传进来。
“你岳父那个人,妈见过几次,知道他的脾气。”母亲说,“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改不了的。”
“所以我就该一直迁就他吗?”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不是迁就,是权衡。”母亲平静地说,“你要想清楚,这么做值不值得。为了一顿饭,闹得家庭不和,紫涵在中间为难。”
“那年年迁就,年年委屈,就对了吗?”
母亲又沉默了。
我听见父亲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但听不清内容。
“烨华,”母亲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疲惫,“这事你自己拿主意。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妈都支持你。”
“妈……”
“但妈要提醒你一句。”母亲打断我,“做决定之前,想想紫涵。她是你妻子,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别让她太难做。”
挂掉电话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冬夜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楼下的小公园里,有老人在锻炼,有孩子在追逐。
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都有各自的悲欢。
我想起去年年夜饭的场景。
母亲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满桌子的菜。
糖醋排骨是朵朵爱吃的,清蒸鱼是父亲爱吃的,红烧肉是岳父爱吃的。
岳父尝了一口红烧肉,说咸了。
母亲连忙道歉,说要回锅加水。
我说不用,我觉得正好。
岳父瞥我一眼,没再说话,但之后的菜,他每道都只夹一点。
瑞祥一家来晚了,说是孩子路上闹脾气。
来了也不道歉,直接上桌就吃。
瑞祥的儿子才三岁,用手抓菜,弄得满桌都是。
岳父笑着说,孩子活泼,好。
朵朵想夹块排骨,瑞祥的儿子伸手就把整盘拉到自己面前。
朵朵委屈地看我,我只好说,弟弟小,让着弟弟。
饭后,岳父拉着父亲下棋。
父亲象棋下得一般,但岳父更差。
连输三盘后,岳父摔了棋子,说父亲故意让他难堪。
父亲好脾气地笑笑,说再来一盘。
岳母和紫涵在厨房洗碗,我进去帮忙,听见岳母小声说:“你爸就这脾气,别往心里去。”
紫涵眼睛红红的,没说话。
那天晚上,母亲在回家的路上对我说:“儿子,明年咱们在外面吃吧,别让你媳妇为难。”
我当时点头说好,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如今我真的订到了饭店,却还是绕不开岳父,绕不开瑞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我打开一看,是瑞祥发来的朋友圈更新。
一张自拍照,他坐在车里,比着剪刀手。
配文是:“今年终于能过个像样的年了,感谢姐夫!福满楼走起!”
定位显示:福满楼。
发布时间是五分钟前。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往下翻,看到了岳父的评论:“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你姐和姐夫懂事。”
点赞的人里,有瑞祥的朋友,有我不认识的亲戚。
还有紫涵的几个表姐妹。
我关掉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燃烧。
回到客厅,紫涵正在陪朵朵画画。
朵朵画了一桌饭菜,有鱼有肉,还有饺子。
画纸的顶端,她用红色的蜡笔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新年快乐。
“爸爸你看!”朵朵举起画纸,脸上是灿烂的笑。
我接过画,摸摸她的头:“画得真好。”
紫涵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摇摇头,表示没事。
但我知道,有些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如果我一直退让,那朵朵长大后,会不会也觉得自己就该让着别人?
会不会也觉得,委屈自己是应该的?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紫涵在我身边睡得不安稳,翻了好几次身。
凌晨两点,我悄悄起身,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搜索栏里,我输入了三个字:悦宴居。
05
悦宴居是今年新开的饭店,口碑很好,但知道的人不多。
我打电话过去,前台说年夜饭包厢全订完了。
“等等,”我急忙说,“如果有取消的,请一定通知我。”
前台姑娘声音很客气:“先生,排队等取消的有十几位呢。”
“我可以付定金,双倍定金都行。”
那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考虑。
“这样吧,您留个电话,如果有人取消,我第一时间联系您。”
我留下电话,又补充道:“最好是八到十人的包厢。”
挂掉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书房没开大灯,只有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暖黄。
电脑屏幕还亮着,悦宴居的网页上,展示着精致的包厢照片。
中式装修,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山水画。
看起来比福满楼更雅致,也更安静。
紫涵推门进来,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
“怎么还不睡?”她轻声问。
“查点资料。”我关掉网页。
她走过来,手搭在我肩上。
指尖的温度透过衬衫传来,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烨华,”她顿了顿,“你是不是在想办法?”
我没否认。
“别太为难自己。”她声音很轻,“实在不行,就让他们来吧。多加三把椅子,挤一挤也能坐。”
“不是椅子的问题。”我转过身,握住她的手,“紫涵,你想想,如果我们这次答应了,明年呢?后年呢?”
她垂下眼睛。
“瑞祥的孩子会长大,会有更多要求。你爸会一直觉得,我们帮他是应该的。”
“那能怎么办?”她的声音里带着无助,“他是我爸。”
“我知道。”我用力握紧她的手,“所以我不会让你难做。这事我来处理,你就当不知道。”
紫涵看着我,眼睛里又泛起水光。
但这次她没有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
这三个字,像一块暖玉,熨帖了我心里所有的不安和焦躁。
第二天是周一,工作忙得脚不沾地。
开了一上午的会,午饭都没时间吃,随便啃了个面包。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走到走廊接起来。
“袁先生吗?我是悦宴居的前台小刘。”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好,是不是有包厢空出来了?”
“是的,刚有一位客人取消了预订,十人包厢‘如意厅’。”小刘的声音很清晰,“您之前说想要八到十人的,这个包厢比您要求的大一点,价格也高一些。”
“我要了。”我毫不犹豫,“现在就付定金。”
小刘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我这么爽快。
“好的,那您方便来一趟吗?或者我给您发支付链接。”
“发链接吧,我现在就付。”
挂掉电话不到两分钟,链接就发过来了。
我点进去,看到包厢的价格——比福满楼贵了百分之三十。
但看着那个“如意厅”的名字,我没有犹豫,输入密码支付。
定金付完后,我收到确认短信。
“袁先生,您的年夜饭预订已确认。如意厅,1月31日(除夕)18:00。如需变更或取消,请提前一周通知。”
我把短信看了三遍,然后截图保存。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微信,找到家庭群。
群里除了我和紫涵,还有我父母,岳父母也在。
我打字:“跟大家说一下,福满楼那边出了点问题,饭店临时装修,年夜饭取消了。”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岳父第一个回复:“装修?怎么这么巧?”
“刚接到通知,说消防检查不过关,要停业整改。”我继续打字,“不过大家别担心,我订了另一家饭店,悦宴居,环境更好。”
“悦宴居?没听说过。”岳父回。
“是新开的,口碑不错。”我附上大众点评的链接。
这次是我母亲回复:“烨华费心了,去哪吃都行。”
岳母也发了个笑脸:“孩子安排就好。”
只有岳父没再说话。
我退出群聊,给母亲单独发了条微信:“妈,年夜饭改到悦宴居了,别告诉我岳父具体安排。”
母亲很快回复:“明白。你爸说,需要配合什么尽管说。”
“暂时不用,就当作不知道。”
“儿子,妈就一句话——别闹得太僵。”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母亲的意思,她知道我要做什么,也知道可能会有什么后果。
但她选择支持我,就像从小到大一样。
下班回家路上,我特意绕道去了悦宴居。
饭店在一栋新建的商务楼里,门面不大,但装修很精致。
我进去看了看,大堂经理热情地接待了我。
“袁先生是吧?如意厅在二楼,我带您去看看。”
包厢果然很大,十人桌摆在里面还显得很宽敞。
红木圆桌,皮质座椅,墙上挂着苏绣的牡丹图。
落地窗外是个小庭院,假山流水,即使在冬天也别有一番韵味。
“这包厢原本是一位老客户订的,他今年要出国过年,就取消了。”经理介绍道。
“很好。”我点头,“就定这里了。”
付完尾款,我拿到预订确认单。
走出饭店时,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车流在街上缓慢移动。
手机震动,是瑞祥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才接起来。
“姐夫!”瑞祥的声音很大,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麻将馆,“听爸说饭店换了?”
“嗯,福满楼装修。”
“悦宴居怎么样啊?贵不贵?”
“还行。”我简短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瑞祥笑了,“我爸还担心换的饭店不如福满楼呢。我说姐夫办事,肯定靠谱。”
我没接话。
“对了姐夫,悦宴居在哪儿啊?我爸让我问问,他好提前规划路线。”
我报了个假地址,离真实的悦宴居隔了两条街。
瑞祥记下了,又寒暄了几句才挂电话。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冬夜的寒气从领口钻进来,但我心里却异常平静。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也知道,这可能会引发一场风暴。
但这一次,我不想再躲了。
06
距离除夕还有一周时,岳父来家里了。
这次他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按的门铃。
紫涵开的门,看见岳父站在门外,愣了一下。
“爸,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岳父拎着一袋橘子走进来,鞋也不换,直接踩在地板上。
朵朵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外公,乖乖喊了一声。
岳父应了一声,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放,在沙发上坐下。
我下班回来时,他已经在家里坐了一个小时。
紫涵在厨房做饭,岳父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朵朵躲在自己房间里,门关着。
“爸来了。”我打招呼,尽量让声音自然。
岳父点点头,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
“烨华,过来坐,爸有事问你。”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电视里在放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春运情况。
岳父拿起遥控器,按了静音。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厨房里炒菜的声音。
“悦宴居那边,你都安排好了?”岳父转过头看我。
“安排好了,包厢比福满楼还大。”
“具体位置在哪儿?瑞祥说跟你问的地址,他导航找不到。”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疑惑的表情:“不会啊,我给他的地址没错。是不是他输错了?”
“那你再给我发一遍。”岳父掏出手机。
我当着他的面,把那个假地址又发了一遍。
岳父收到后,打开地图软件输入地址。
“这儿?”他指着屏幕上显示的位置,“这地方不是商业区啊,有饭店吗?”
“新开的,地图还没来得及更新。”我面不改色地撒谎。
岳父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怀疑。
但他没再追问,收起手机,重新打开电视音量。
新闻已经播完了,现在在放天气预报。
主持人说,除夕那天可能会下雪。
“下雪好,瑞雪兆丰年。”岳父说,语气轻松了些。
吃饭时,岳父又提起年夜饭的事。
“瑞祥一家三口,加上我们老两口,你们三口,还有你父母,一共十个人对吧?”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爸,我父母今年可能不来了。”
岳父的筷子停在半空:“不来?为什么?”
“我妈腰疼的老毛病犯了,坐不了太久。”我继续吃饭,不敢看紫涵的表情。
这个借口是我临时想的,没跟她商量。
岳父皱起眉:“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老毛病了,休息休息就好。”我说,“他们在家简单吃点儿就行,让我们别操心。”
岳父没说话,慢慢咀嚼着嘴里的菜。
紫涵低着头,筷子在碗里轻轻拨弄着米粒。
朵朵看看外公,又看看爸爸妈妈,小声说:“我想爷爷奶奶了。”
我摸摸她的头:“过完年爸爸带你去看他们。”
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默。
岳父没再提年夜饭的事,但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饭后,紫涵去洗碗,我陪岳父在客厅看电视。
新闻又重播了一遍,还是那些内容。
“烨华,”岳父突然开口,“你爸妈真不来?”
“真不来。”我坚持。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那咱们就七个人,用十人包厢,是不是太浪费了?”
“没事,宽敞点舒服。”
岳父又不说话了。
他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电视,但我知道他根本没在看。
他在想什么,我大概能猜到。
但他不会说破,就像我不会说破一样。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彼此心里都明白。
岳父待到八点半就走了。
送他下楼时,他说了一句:“烨华,一家人之间,别玩心眼。”
我没接话,只是说:“爸路上小心。”
回到家里,紫涵正在擦桌子。
她擦得很用力,桌布都快被擦起毛了。
“为什么说你爸妈不来?”她没抬头,声音很轻。
“我不想让他们掺和进来。”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抹布,“这事是我和你家的事,别把我爸妈扯进来。”
紫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烨华,我怕。”
“怕什么?”
“怕我爸知道了真相,会大发雷霆。”她的声音在颤抖,“怕这个年过不成,怕以后……”
“没有以后了。”我打断她,“紫涵,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每年都妥协,每年都委屈,你觉得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吗?”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那是我爸。”
“我知道。”我抱住她,“所以这次我来做这个恶人。你什么都不用管,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等她的哭声渐渐平息,我才轻声说:“紫涵,我们得为朵朵想想。你想让她长大后,也觉得女人就该无条件牺牲吗?”
紫涵猛地摇头。
“那就相信我。”我捧起她的脸,擦掉她的眼泪,“相信我这一次。”
她点头,用力地点头。
那一晚,我们都没怎么睡。
紫涵靠在我怀里,手指紧紧攥着我的睡衣。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墙上,投下树枝摇晃的影子。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一遍遍复盘自己的计划。
有没有漏洞?会不会被识破?
岳父会不会提前去悦宴居踩点?
瑞祥会不会通过别的渠道打听?
我想了所有可能性,也想了应对方案。
如果岳父提前发现了,我就说饭店又换了,临时通知的。
如果瑞祥闹起来,我就把账单给他看,问他愿不愿意出一半钱。
如果岳父大发雷霆,我就把所有事情摊开来说。
这些年,我忍够了。
这一次,我不想再忍了。
07
除夕前一天,我请了假在家大扫除。
紫涵也请了半天假,我们俩一起擦玻璃,拖地,整理房间。
朵朵很兴奋,跟着我们跑来跑去,手里拿着小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擦擦。
中午,我们点了外卖,简单吃了点。
吃完饭,紫涵的手机响了。
是岳父打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示意她接。
“喂,爸。”
“紫涵啊,明天年夜饭,你们什么时候过去?”岳父的声音很大,我能听见。
“我们……可能晚点。”紫涵说,“烨华公司还有点事,要处理完了才能走。”
“什么事啊大过年的还要处理?”
“年终总结,明天必须交。”我凑过去说。
岳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那你们大概几点能到?”
“六点半左右。”我说,“爸,您和妈先过去吧,在饭店等我们。”
“瑞祥他们呢?”
“他们也直接去饭店,我跟瑞祥说过了。”
其实我没跟瑞祥说。
我给他发的地址是假的,他根本找不到悦宴居。
但这话我不会告诉岳父。
“那行吧。”岳父似乎不太满意,“你们早点啊,别让一大家子人等你们。”
“知道了爸。”
挂掉电话,紫涵长长吐了口气。
她的手在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握住她的手:“没事的。”
“烨华,我心跳得好快。”
“正常,我也有点紧张。”我实话实说。
但紧张归紧张,我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下午,我们把家里布置了一下,贴了春联,挂了灯笼。
朵朵站在凳子上,亲手把“福”字倒贴在门上。
“福到了!”她开心地喊。
紫涵看着她,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透过云层的一缕阳光。
但至少,那是真心的笑。
晚上,我给父母打了电话。
“爸,妈,明天你们真不来?”我问。
“不来了。”母亲说,“你爸说,让我们别掺和,让你们自己处理。”
父亲在旁边说:“烨华,做事要有分寸。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
“我知道。”
“还有,”父亲顿了顿,“别让紫涵太为难。说到底,那是她亲爸。”
“我明白。”
挂掉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紫涵走过来,挨着我坐下。
“你爸妈是不是都知道了?”
“嗯。”
“他们……没怪我吧?”
“怎么会怪你。”我搂住她的肩,“他们心疼你还来不及。”
紫涵靠在我肩上,很久没说话。
窗外开始放烟花了,一朵朵在夜空中绽开。
红的,绿的,金的,把整个天空都照亮了。
朵朵趴在窗台上看,兴奋地指着天空:“爸爸你看!那个好大!”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喜欢吗?”
“喜欢!”朵朵眼睛亮晶晶的,“明天还能放烟花吗?”
“明天是除夕,当然能。”
她开心地搂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笑容,我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除夕当天,我起了个大早。
其实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着。
紫涵也是,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我们彼此心照不宣,谁也没提今天的事。
上午,我们去超市买了些零食水果,准备晚上守岁时吃。
超市里人山人海,每个人都推着满满的购物车。
喜庆的音乐循环播放,到处都是“恭喜恭喜”的歌声。
我们在人群中慢慢挪动,偶尔碰到熟人,互相道声“新年好”。
气氛是喜庆的,热闹的。
但我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中午随便吃了点,紫涵开始准备晚上的饺子馅。
朵朵在旁边帮忙擀饺子皮,虽然擀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我的家。
是我要守护的地方。
下午三点,岳父的电话又打来了。
“烨华,你们出发了吗?”
“还没呢爸,公司的事还没处理完。”
“怎么还没处理完?”岳父的声音明显不耐烦了,“这都几点了?”
“快了快了,再给我一个小时。”
“那行,我和你妈先过去了。你们快点啊。”
“好的爸,路上小心。”
挂掉电话,我和紫涵对视一眼。
计划开始了。
岳父和岳母应该会去那个假地址,然后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悦宴居。
他们会给我打电话,我会说可能是导航错了,给他们发真正的地址。
但他们赶过来需要时间,这段时间足够我们开席了。
四点半,我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朵朵穿上了新买的红棉袄,扎了两个小辫子,系上红头绳。
紫涵也穿了件红色的毛衣,衬得脸色好了些。
我换上了新衬衫,外面套了件羽绒服。
“爸爸,我们去哪儿吃饭呀?”朵朵问。
“去一个很好的饭店。”我蹲下来,帮她整理衣领,“有很多好吃的。”
“有冰淇淋吗?”
“有,什么都有。”
她开心地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出门前,我最后检查了一遍手机。
没有岳父的电话,没有瑞祥的信息。
一切都很平静。
但这种平静,反而让我不安。
太顺利了,顺利得有点不对劲。
“走吧。”紫涵轻声说。
我点点头,牵起朵朵的手。
电梯下行时,镜子里的我们,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家人。
准备去享受一年中最重要的晚餐。
没有人知道,这顿晚餐背后,隐藏着一场酝酿已久的家庭风暴。
电梯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我裹紧羽绒服,把朵朵抱起来。
“出发了。”我说。
08
悦宴居的停车场已经快满了。
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车位,停好车,走进饭店。
大堂里张灯结彩,到处挂着红灯笼和中国结。
服务员穿着红色的制服,笑脸迎人。
“新年好!请问有预订吗?”
“有的,如意厅,袁先生。”
服务员查了一下预订本,笑容更灿烂了:“袁先生这边请,如意厅在二楼。”
我们跟着她上楼,木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走廊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就是这里。”服务员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包厢很大,比我在照片上看到的还要气派。
十人圆桌摆在中间,铺着红色的桌布。
每张椅子上都放着红色的椅套,椅背上绣着金色的“福”字。
落地窗外,小庭院的景观灯已经亮起来了。
假山上的小瀑布还在流淌,水声潺潺。
朵朵跑到窗边,脸贴着玻璃往外看。
“爸爸,有鱼!”
我走过去,果然看到水池里有几尾锦鲤,在灯光下游动。
红色的,金色的,在清澈的水里格外醒目。
“喜欢吗?”我问。
“喜欢!”朵朵用力点头。
紫涵站在桌边,手指轻轻抚过桌布。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欣赏,有不安,也有隐隐的期待。
“坐吧。”我拉开主位的椅子,“今天咱们家做主位。”
紫涵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服务员递上菜单,我点了早就想好的菜。
烤鸭,清蒸鱼,红烧肉,白灼虾,八宝饭……
都是家常菜,但在这里,应该会做出不一样的味道。
“酒水呢?”服务员问。
“来瓶红酒,再给小朋友来瓶果汁。”
服务员记下,退出包厢,轻轻带上门。
包厢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空调开得很足,暖风吹在身上,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气。
“他们……什么时候来?”紫涵问。
“应该快了。”我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半。
我父母说好五点四十到。
至于岳父岳母和瑞祥一家,他们现在应该还在那个假地址附近打转。
我甚至能想象出岳父气急败坏的样子。
他会给我打电话,会质问,会发火。
但等他赶到悦宴居时,我们已经开席了。
在年夜饭的餐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总不好大发雷霆。
这就是我的计划——用既成事实,逼他接受。
虽然有些卑鄙,但我别无选择。
五点半,服务员开始上凉菜。
四荤四素,摆盘很精致。
朵朵饿了,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菜。
“吃吧。”我给她夹了块口水鸡。
她开心地吃起来,小嘴油汪汪的。
五分钟后,我父母到了。
母亲穿了件紫色的毛衣,父亲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
他们进来时,脸上都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些勉强。
“爷爷奶奶!”朵朵扑过去。
母亲抱住她,亲了亲她的脸。
父亲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问:“都安排好了?”
“你岳父那边……”
“还没动静。”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们在桌边坐下,服务员立刻倒上热茶。
“这地方不错。”母亲环顾四周,“挺雅致的。”
“比福满楼好。”父亲说。
他们努力让气氛轻松些,但包厢里的空气还是有些紧绷。
紫涵站起身,给父母倒茶。
她的手很稳,但倒茶时,茶水还是溅出来几滴。
“小心烫。”母亲握住她的手。
紫涵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脆弱。
五点五十,热菜开始上了。
烤鸭是第一个,师傅推着小车进来现场片鸭。
刀在鸭皮上划过,发出酥脆的响声。
朵朵看得目不转睛,连嘴里的菜都忘了嚼。
片好的鸭肉摆成花朵的形状,旁边配着荷叶饼和蘸料。
“趁热吃。”我招呼大家。
每个人都拿起饼,开始卷鸭肉。
但吃得都有些心不在焉,耳朵都竖着,等着电话响起。
六点整,我的手机震动了。
我看了紫涵一眼,她正在给朵朵卷鸭肉,手顿了一下。
“袁烨华!你在哪儿?!”岳父的吼声从听筒里冲出来,大得连我父母都听见了。
“我在悦宴居啊,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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