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拿着,别撒手。”
老阿婆的手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硬生生把一道发烫的黄纸塞进我掌心。
车窗外的风像狼嚎,裹着雪渣子往里灌,吹得那道黄符哗哗作响。
借着暗淡的仪表盘灯光,我看见她脸,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记住,过了前面那个山口,千万别回头。不管听到什么,不管谁喊你,哪怕是你亲爹妈叫你,也千万别回头!一直开,开到看见太阳出来!”
我刚想问为什么,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一样,用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钻进了茫茫风雪中……
1995年的那个夜晚,我做了一辈子最后悔,也最庆幸的一个决定。
而那道山口后面等着我的,是比死亡更令人胆寒的东西。
1995年的川藏线,根本就不是人走的路。
那时候没有柏油马路,全是碎石和烂泥铺成的搓衣板,车轮子碾过去,五脏六腑都跟着颤。
我叫陈昱,那年三十二岁。
人到了这个岁数,要么认命,要么拼命。
我属于后者,因为家里等着米下锅。
我开的那辆墨绿色“解放”卡车,是当年部队淘汰下来的积压货。这车脾气大,只有我知道怎么顺它的毛。
出发那天早上,成都并没有下雨,但天阴得像口倒扣了十几年的老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在西门的货场装货,那是一批急需运往拉萨的建筑钢筋。
“再加一捆!这也叫满?”货主是个秃顶的胖子,夹着个黑皮包,指着我的车厢大吼大叫,“老陈,你这车吃油像喝水,不多拉点你连油钱都挣不回来!”
我啐了一口唾沫,跳下驾驶室,指着压扁的轮胎:
“刘胖子,你那是人话吗?再加?再加弹簧钢板都要断了!这车是去川藏线,不是去火葬场!”
“嫌沉?嫌沉别接这单啊!”刘胖子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拿脚尖狠狠碾了碾,“后面排队的车多的是,你不拉,有的是人拉。”
我咬了咬牙。他说得没错,那年头,车多货少,能抢到一张去拉萨的运单不容易。
这一趟要是跑下来,净赚能顶厂里工人干一年的。
我想起老家那漏雨的屋顶,还有前妻走时留下的那句“你就是个窝囊废”,心里那股火就被浇灭了。
“加!”我把手套往车斗上一摔,“加断了算老子的!但这运费,你得现结一半,不然车我不动。”
刘胖子嘿嘿一笑,从包里数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
“这就对了嘛,富贵险中求。”
装完货已经中午了。钢筋堆得像小山一样,车身被压得只有半个轮子露在外面。
我围着车转了三圈,拿着铁锤敲敲打打,检查每一个轮胎的气压。
这不仅是习惯,是仪式。
旁边停着的一辆东风车司机探出头来,是个老脸熟,叫大刚。
“老陈,这载重……你这是要往死里跑啊?听说二郎山那边昨晚塌方了,路刚通,你这车况行吗?”
我点了根“红梅”,深吸了一口,辣味冲进肺里,才觉得活过来了。
“不行也得行。大刚,借个火?”
大刚扔过来一个打火机,眼神有点复杂:
“悠着点。前天小李的车在折多山翻了,连人带车都没找着。这几天那上面不太平,听说有不干净的东西闹腾。”
“少扯淡。”我把打火机扔回去,“建国都多少年了,哪来的牛鬼蛇神?那是他技术潮,或者困迷糊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我爬上驾驶室,把前妻留下的那串檀木佛珠挂在后视镜上。
那是她留给我唯一的念想,虽然她人跟别人跑了,但这珠子据说开过光。
发动车子是个力气活。这老解放的电瓶早就不行了,得用摇把子。
我跳下车,把那根沉重的铁摇把插进车头的孔里,憋足了一口气,猛地一转。
“咳咳……突突突……”发动机像是得了哮喘的老头,剧烈咳嗽了几声,冒出一股黑烟,又熄火了。
我不信邪,又摇了几圈。直到胳膊酸得快抬不起来,那破发动机才算是真正吼了起来,整个车身都在剧烈颤抖,震得我牙关打架。
上路的时候,天开始飘雨星子。出了雅安,路况急转直下。
所谓的路,其实就是泥潭。
前面的大车压出了两道深沟,中间的泥脊梁硬得像石头,稍微不注意就能把油底壳刮漏了。
我挂着低速挡,像骑牛一样在烂泥里拱。左脚踩离合,右脚轰油门,还得腾出手来换挡、打方向。这哪是开车,简直是在跟钢铁摔跤。
“妈的,这鬼天气。”我骂了一句,伸手去摸烟盒。
突然,前面的一辆大货车亮起了刹车灯,那是极其刺眼的红色。
紧接着,那车猛地往左打了一把方向,车尾巴却不可控制地往右甩去,那是侧滑!
“不好!”我大吼一声,本能地踩下刹车。
但这满载钢筋的车惯性太大,根本停不住。
眼看着我的车头就要撞上前面那车的屁股,我只能咬牙往路边的排水沟里打方向。
“哐当”一声巨响,右前轮掉进了沟里,车身剧烈倾斜。
那一瞬间,我以为车要翻了。钢筋在后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万幸,车停住了。离前面那辆车的保险杠只有不到十公分。
前面的司机跳下来,脸色煞白:
“卧槽!老陈!吓死老子了!路中间突然窜出来一条黑狗,你看见没?”
我惊魂未定地推开车门,跳进泥水里,雨水瞬间灌进鞋子里。
“狗?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狗?我看你是想害死我!”
那司机擦了把脸上的雨水,指着车头前面:
“真有狗!黑色的,大得像牛犊子!怎么一转眼就没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除了烂泥和野草,什么都没有。但我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就像这漫天的雨水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钢丝绳互相拖拽,才把我的车从沟里弄出来。再上路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过了折多塘,海拔像是坐电梯一样往上升,车子的动力明显不行了。
高原反应不光人有,车也有。
进气不足,燃烧不充分,排气管冒出的黑烟浓得能把后面的车熏死。
我只能挂着二挡,甚至有时候要退到一挡,像蜗牛一样往山上爬。
这时候,雨变成了雨夹雪,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根本刮不干净,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水痕。
路边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
先是看见一辆翻在沟里的油罐车,那应该是好几天前的事故了,车头烧成了焦炭,只剩下个黑漆漆的骨架,像个死去的巨兽尸骸。
我经过那辆车的时候,特意按了两下喇叭。这是行规,也是给死人的致敬。
再往上走,雾气越来越大。那雾不是一般的雾,它粘稠、厚重,像是活物一样,死死地缠着车头。两束昏黄的车灯在大雾里显得苍白无力,只能勉强照亮前面十几米的路。
突然,我看见路边的黑暗里有火光。
那火光一跳一跳的,是绿色的。
我心里发毛,这种地方,怎么会有绿火?
等车开近了才看清,是几个藏民蹲在路边烧柏枝。
那是祭祀用的,烟雾缭绕,那种特殊的柏树香味混杂着酥油味飘进车窗。
但我没看见牛羊,也没看见经幡。他们在祭什么?
我摇下一点车窗,想看个清楚。就在车子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我看见其中一个藏民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但他没有看路,而是死死盯着我的车顶。
那个眼神,惊恐、绝望,嘴里还在大声喊着什么。
风太大,我听不清。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他在喊:“上面有人!”
我浑身一激灵,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吱嘎一声停在路中间。
“有人?”
我推开车门跳下去,拿着手电筒往车顶照。
钢筋捆得好好的,上面盖的雨布也被雨水打得湿透,紧紧贴在钢筋上。
除了雨雪,什么都没有。
“神经病。”我骂了一句,觉得自己也是神经过敏。
重新回到车上,我发现手在抖。点烟的时候,打了三次火才点着。
“老陈啊老陈,你是太累了。”我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说,“到了拉萨,好好睡他妈三天三夜。”
大概又开了两个小时,人困马乏到了极点。
这时候是最危险的,眼睛睁着,但脑子已经睡着了。
为了提神,我拿出一盒磁带塞进收音机。那是崔健的《一无所有》。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
歌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带着一股子悲凉的劲儿。
我跟着吼了两嗓子,觉得精神稍微好点了。
就在这时,前面的路边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影。
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海拔四千多米,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渊。除了呼啸的风声,连只鸟都没有。谁会在这儿待着?
我下意识地松了油门,车速慢了下来。车灯扫过去,那是个老太婆。
她站的位置很刁钻,就在一个急转弯的出弯口。
如果我刚才车速再快一点,或者稍微走神,可能直接就把她撞飞了。
她穿得很单薄,一身灰扑扑的藏袍,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颜色,破破烂烂的,下摆全是泥浆。个子很矮,背佝偻得厉害,手里好像还拎着个黑布包。
最奇怪的是,她没招手,也没动。
一般来说,路边拦车的,哪怕不招手,看见车灯也会有个反应,或者遮一下眼睛,或者往后退一步。
但她就那么僵直地站在路边的泥水里,脸朝着车来的方向,眼睛都不眨一下。
车灯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像是在水里泡发了的面团。
要是平时,这种怪事我肯定一脚油门就过去了。但这会儿,不知道是刚才那个藏民的眼神让我心里发虚,还是这漫天的死寂让我太想找个活人说说话。
哪怕是个疯子也行。
我脑子里还在斗争,脚下却已经鬼使神差地踩了刹车。
老解放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轮胎在地上拖出两道黑印。
车子滑行了一段,正好停在她身边。
我看着后视镜,心里有点后悔。
这荒山野岭的,万一是个劫道的怎么办?虽然看着是个老太婆,但这年头,人心隔肚皮。
我想重新挂挡走人,但手刚碰到挡把,我又犹豫了。
万一她是真的遇难了呢?这大雪天的,把个老人在扔在这儿,那是作孽。
车停稳了,那老太婆并没有马上过来。
她站在那儿,离车门只有两三米远,却好像隔着一个世界。
风雪在我和她之间打转。我探出头,大声喊了一嗓子:
“喂!大娘!这大半夜的,你去哪啊?”
风声太大,把我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她似乎没听见,还是那一动不动的姿势。
我心里那股毛毛的感觉更重了。我甚至把手伸到了座位底下,摸到了那把防身的藏刀。
“喂!说话啊!不说话我走了!”我又喊了一声,这次带着点火气。
这时候,她终于动了。
她慢慢转过身,动作很迟缓,一顿一顿的,像是个生了锈的机器零件在强行运转。
她一步一步挪到车门边。借着车门边的示宽灯,我这才看清她的脸。
那是怎样一张脸啊。满是沟壑般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全是褐色的斑点。她的眼睛藏在脏兮兮的头巾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觉得黑洞洞的。
她走到副驾驶门边,却不开门,只是仰着头,看着车窗里的我。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赶紧探过身子,用力推开副驾驶沉重的铁门。
“吱呀——”
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惨叫。
“上来吧!这天要下雪了,这地方没法待,冻死个人。”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热乎点,也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她没说话,也没道谢。她把手里那个黑布包先扔了上来。
“咚”的一声。那包砸在座位上,发出的声音很沉闷,不像衣服被褥,倒像是石头或者是铁块。
然后,她开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这老解放的车头很高,踏板离地有好几十公分,平时年轻小伙子都要抓着把手借力才上得来。
我看她那把老骨头,哆哆嗦嗦的,本以为得费好大劲,甚至想过要不要下车扶一把。
谁知道,她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子就像是被下面的一股怪风托着一样,轻飘飘地就上来了。
那个动作太违和了。就像是一个没有重量的纸人,被风吹进了车里。
甚至,那双沉重的、沾满泥浆的大头胶底鞋踩在铁踏板上,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把外面的风雪隔绝在世界之外。
狭窄的驾驶室里瞬间多了一个人,空气一下子变得逼仄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极其强烈的怪味。
那不是长时间不洗澡的汗馊味,也不是藏民身上常见的牛羊膻味。
那味道很冲,直钻鼻孔。
像是烧焦的纸钱味,又像是潮湿阴暗的地下室里,那种发了霉、烂了很久的木头味。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我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我赶紧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没表现出来。
“去哪?”我又问了一遍,顺手从旁边拿过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给她,“大娘,喝口水暖暖身子?”
她没接水,两只手死死抱着怀里那个棱角分明的黑布包,像是怕我抢走似的。
她的手很黑,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过了好半天,她才缓缓开口。
“垭口。”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含着一口粗沙子,又像是两片干枯的树叶在摩擦,“去找我儿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折多山垭口?那里是整个川藏线的制高点之一,除了路边的玛尼堆、飘扬的风马旗,和几只等着吃死尸的秃鹫,连个鬼影都没有。
那是阴阳交界的地方,活人谁会去那儿找人?
“大娘,你没记错吧?”我勉强挤出一丝笑,“那垭口上没人家啊。你是去康定,还是去新都桥?”
她没理我的话茬,只是慢慢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我。
那一瞬间,我觉得车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她的瞳孔是灰白色的,没有焦距,像是瞎子,但又分明是在看我。
“他在等我。”她说,语气平淡得让人害怕,“我也在等他。等了好久了。”
这话没头没尾,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想起出发时大刚说的话,想起刚才那个藏民惊恐的眼神,还有那句“上面有人”。
我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里的恐惧,重新挂挡,踩下油门。
“行,那就去垭口。”我说给自己听,“到了垭口把你放下,咱们各走各的路。”
车子轰鸣着再次动了起来,但我的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
车厢里死一样沉寂,只有发动机那单调的轰鸣声,像是有人在一下下锤着我的太阳穴。
那老阿婆自从上车后,就再也没动过。
她那一身灰扑扑的藏袍,在昏暗的仪表盘灯光下,显得格外厚重,像是一块发霉的毡子。
我从后视镜里偷瞄了她好几次。她的坐姿太奇怪了。
正常人坐车,尤其是这种颠簸的破路,都会下意识地靠在椅背上,或者抓住扶手。
但她没有。
她的腰板挺得笔直,背部和椅背之间,始终隔着两指宽的距离。
哪怕车子过大坑,把人颠得都要飞起来,她的后背也从来没有碰到过椅背一下。
就好像……就好像她背上还背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怕被压着一样。
还有那个黑布包。她一直死死抱在怀里,那包的形状棱角分明,有时候车身晃动,那包里会传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那声音很脆,不像是石头,倒像是两根骨头在互相敲击。
为了打破这种让人窒息的尴尬,也为了给自己壮胆,我伸手从仪表盘上摸过那包“红梅”,抖出一根递过去。
“大娘,抽根烟?这高原反应要是上来了,抽根烟能压一压。”
她没接,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根烟就悬在半空中,我的手有点僵。
“不抽。”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干瘪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我讪讪地收回手,自己点上。火柴划燃的一瞬间,我看见她的眼珠子似乎转动了一下,死死盯着那朵火苗,眼神里透出一股贪婪,又像是恐惧。
“大娘,你儿子在垭口干啥工作啊?”我又没话找话,“那边可是个风口,连个兵站都没有。”
这次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他在等人。”
“等人?”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么晚了,等谁啊?”
“等替身。”
这两个字一出来,我手里的烟差点掉裤裆上。
“大娘,这玩笑可开不得。”我干笑了两声,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你是说他在等接班的人吧?修路的?”
她没解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黑牙。
车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为了缓解这种恐惧,我伸手去扭那个破收音机。平时这玩意儿虽然信号不好,但好歹能收个藏语台,听听那咿咿呀呀的歌声也比这死寂强。
“滋滋……滋滋……”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传出来,像是指甲刮擦黑板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我正要换台,电流声里突然钻出了人声。
“……同志们……向……前进……”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充满了激情,但是带着严重的失真,像是从很旧的唱片里放出来的。而且,那调子不对,太慢了,慢得像是有人掐着嗓子在念悼词。
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军号声,还有枪炮声。
“冲啊……杀啊……”
声音忽大忽小,忽远忽近,仿佛那些喊杀声不是从收音机里出来的,而是就在车窗外面,就在这茫茫的大雾里。
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这深更半夜的,哪来的这种广播?
“关了!”旁边的阿婆突然大吼一声。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死鱼眼瞪得老大,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关了!别把他们招来!”
我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方向盘打歪。赶紧伸手去按开关,可那破收音机像是坏了,那个旋钮怎么拧都没反应。
广播里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夹杂着哭声和惨叫声。
“妈的!”我骂了一句,抬手就是一拳,狠狠砸在收音机上。
“砰”的一声,世界清静了。
我大口喘着气,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再看旁边的阿婆,她缩回了身子,重新抱紧了那个黑布包,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我仔细听了听,她念的好像是:
“尘归尘,土归土,那是以前的事了,别找我,别找我……”
我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在慢慢攥紧我的心脏。
我后悔了。我真他妈后悔让她上车了。
这时候,我突然觉得尿急。那是人在极度紧张下的生理反应。
“大娘,我得下去撒个尿。”我把车停在路边,也不管她同不同意,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外面的风雪瞬间把我包围。我站在车轮边,哆哆嗦嗦地解开裤子。
尿撒到一半,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车里。
车窗上全是雾气,模模糊糊的。但我分明看见,那个阿婆并没有坐在座位上。
她……她竟然蹲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两只脚踩着坐垫,整个人像只猴子一样缩成一团,脸死死贴在挡风玻璃上,正隔着玻璃,阴森森地盯着我的后背。
那一瞬间,我的尿都被吓回去了。
我甚至想过,干脆就把车扔这儿,自己跑吧。但看着这荒山野岭,跑又能跑到哪去?
我硬着头皮拉好拉链,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是眼花了。
等我再拉开车门上车时,她已经坐回了原位,腰板挺直,仿佛刚才那一幕根本没发生过。
但那坐垫上,分明有两个湿漉漉的脚印。
重新上路后,我的精神高度紧绷。那两个脚印像两根刺,扎在我的眼角膜上。
大概又开了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个急弯。
路边立着一块警示牌,上面画着个黑色的骷髅头,那是“鬼见愁”大弯道。
这里是事故多发地,下面就是几百米深的雅砻江大峡谷。
平时白天过这儿都得小心翼翼,更别说这大雾弥漫的晚上了。
我换到了二挡,脚放在刹车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就在车头刚刚转过弯道的一瞬间,两道惨白的车灯光柱里,突然出现了一群人。
没错,是一群人!
在那荒无人烟的高海拔路段,在这样风雪交加的深夜,路中间竟然站着两排人!
他们穿着那种五十年代的旧式棉军装,戴着大盖帽,身上全是泥浆和血迹。有的衣服都烂成了布条,随着风乱舞。
他们没有腿。或者说,我看不到他们的腿,他们的下半身都隐没在翻滚的雾气里。
他们低着头,排着整齐的队伍,正横穿马路。
每一个人手里都端着那种老式的步枪,枪刺上闪着寒光。
我头皮瞬间炸开了,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这哪来的部队?这分明是阴兵借道!
“吱——!”
本能反应让我猛地踩死了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剧烈晃动,车尾横甩,差点撞上路边的护栏。
车停住了。离那一排“人”只有不到两米。
发动机熄火了。
四周突然变得死一样安静,连风声都没了。那一排穿着旧军装的人,缓缓抬起了头。
他们的脸……全是青灰色的,眼窝深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窟窿。
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看着我的车。
我感觉心脏停止了跳动,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我手忙脚乱地去拧钥匙,想重新发动车子。可手抖得太厉害,钥匙怎么也插不进去。
“别停!别看他们的眼!”旁边的阿婆突然喊了一嗓子。
她动作极快,根本不像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她一只手猛地抓住我的胳膊,那枯树皮一样的手劲大得惊人,指甲深深陷进我的肉里,疼得我惨叫一声。
“冲过去!那是借路的!你一停,魂就被勾走了!”
“发不动啊!车熄火了!”我带着哭腔大喊,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那些阴兵已经开始动了。
他们端着枪,一步步向车头走来。那个领头的,甚至已经把手搭在了我的保险杠上。
车身猛地往下一沉,像是压上了千斤重担。
“快点!”阿婆疯了一样,另一只手飞快地解开那个黑布包,从里面抓出一把东西。
那是一把混合着朱砂、茶叶和发霉青稞的粉末。
她猛地把这些东西洒向窗外,洒向那些逼近的阴兵。
“尘归尘!土归土!各走各的路!别挡道!”
粉末洒出去,接触到那些阴兵的一瞬间,冒起了一阵青烟,像是硫酸泼在了肉上。
前面的几个阴兵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往后退了几步。
趁着这个空档,我终于把钥匙插进了孔里。
“轰!”
我这辈子从来没觉得老解放的发动机声音这么悦耳过。
“冲过去!”阿婆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力气大得差点把我骨头拍断,“闭着眼!别看!直接碾过去!”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被求生欲支配了。
我咬着牙,闭上眼,一脚油门踩到底。
老解放发出一声怒吼,像头疯牛一样冲向那群“人”。
“咚!咚!咚!”
我感觉车头撞上了什么东西,那是实实在在的撞击感。
紧接着,车身剧烈颠簸起来。
车轮下传来“咔嚓、咔嚓”的脆响,像是压断了无数根干枯的树枝,又像是碾碎了骨头。
我甚至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在车轮下爆裂开来,溅起了什么液体打在底盘上,噼里啪啦作响。
我不敢睁眼,也不敢松油门,就这么死踩着,直到车身不再颠簸,直到那种碾压感消失。
我浑身冷汗,大口喘着粗气,手脚都在发抖。
车子终于爬到了折多山的垭口。海拔4298米。
这里的风大得能把人吹跑,雪片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路边的玛尼堆上挂满了五彩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招魂。
“到了,停车。”阿婆突然松开了抓着我的手,声音恢复了那种嘶哑的冰冷。
我一脚刹车停在路边。这里黑得像墨汁,只有车灯照亮了前面的一小块雪地。
我转过头看她,想问问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问那些人到底是什么。
但我看到她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七窍都在流着黑血。那样子,比刚才那些阴兵还要吓人。
“阿婆,你……”
她没理我,推开车门。寒风呼啸着灌进来,瞬间带走了车内仅存的一点暖意。
她下车时很费劲,像是突然失去了那种轻盈感,每动一下关节都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骨头都要散架了。
她站在风雪里,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上面画着红色的扭曲符号。
那纸还在冒着热气,像是刚从火里拿出来的。
“拿着。”她把黄符硬塞进我手里,手劲大得惊人,冰冷刺骨,“这符是用我的命换的。”
我手心被烫得生疼,本能地想缩手,却被她死死攥住。
“记住,老陈,你听好了!”她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尖利刺耳,“过了前面那个山口,千万别回头。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哪怕是你亲爹妈叫你,也千万别回头!一直开,开到看见太阳出来!”
“为什么?阿婆,刚才那是……”
“别问!快走!”她猛地推了我一把,“它们追上来了!记住,千万别回头!”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突然转身,用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像是四肢着地一样,手脚并用地钻进了路边的黑暗里。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我手里攥着那道黄符,掌心发烫。
看着那漆黑的垭口,我心里那股不安感达到了顶点。
我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那恐怖的一幕,重新挂挡起步。
车灯刺破黑暗,照亮了下山的路。那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车子刚开出几百米,正好压过垭口的最高点。
突然,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