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万块钱的支票,在我手里轻飘飘的。
可它压得我喘不过气。
儿子站在领奖台上,背后是空荡荡的跑道。其他学生呢?那些和他一起出发的孩子,都去哪儿了?
妻子别过脸,不敢看我。
掌声稀稀拉拉,像在嘲笑什么。班主任沈老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表情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陈志勇在远处朝我举杯,笑得很灿烂。
我的目光回到儿子身上。他低着头,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崭新的运动服上,晕开深色的斑点。
那身衣服是我昨天刚给他买的。
他跑步的样子,和这一个月来每天晚上在河堤上踉跄前行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还蒙在鼓里。
支票边缘锋利,割得我指腹生疼。
01
体测成绩单是红梅拿给我的。
她站在书房门口,手指捏着那张纸,边缘已经皱了。我摘掉老花镜,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多少?”
红梅走进来,把纸放在桌上。她没说话。
我的目光直接跳到最后一栏。一千米,五分四十二秒。班级倒数第三。下面有体育老师用红笔写的评语:耐力不足,需加强锻炼。
“又退步了。”我把成绩单扔回桌上,“上个月还是五分三十八。”
“老师说,这次测的时候他有点咳嗽……”红梅的声音很轻。
“咳嗽?”我打断她,“上个月是肚子疼,上上个月是没睡好。他什么时候才能没毛病?”
红梅低下头。她的手指绞在一起,关节发白。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小区的路灯已经亮了,几个初中生在打篮球,砰砰的声音传得很远。“李明熙呢?”
“在房间写作业。”
“叫他出来。”
红梅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出去了。我听见她敲儿子的房门,声音很轻:“熙熙,爸爸找你。”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一次。“熙熙?”
门开了。脚步声拖拖拉拉,从走廊那头过来。儿子站在书房门口,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不敢看我,眼睛盯着地板。
“站直了。”我说。
他肩膀缩了一下,勉强挺了挺背。
“解释一下。”我把成绩单推到他面前。
他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就是……没跑好。”
“为什么没跑好?”
“那天不太舒服。”
“哪儿不舒服?”
“嗓子疼。”
“嗓子疼影响跑步?”我的声音提了起来,“你当我是傻子?”
儿子不说话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轻微颤抖。
红梅插进来:“老曹,孩子确实……”
“你别替他说话。”我转向她,“就是被你惯的。十六岁了,跑个一千米像要命一样。我们那时候,哪个不是放学就跑田埂?”
儿子突然抬起头。“时代不一样了。”
“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时代不一样了。”他的声音大了些,眼睛里有种倔强的光,“现在不是你们那个年代。”
我盯着他。这小子最近开始长个子,已经快和我一样高了。可他肩膀还是窄,背还是驼,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时代不一样,所以身体就可以垮?”我走到他面前,“你看看你,风一吹就倒的样子。以后怎么办?考大学不要体测?找工作不要身体?”
“我可以努力……”
“努力?你努力在哪儿了?”我指着成绩单,“这就是你努力的结果?”
儿子的眼眶红了。他咬着嘴唇,把脸别过去。
红梅走过来拉我:“好了好了,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我甩开她的手。“吃什么吃?气都气饱了。”我又看向儿子,“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跑步。五公里。”
他猛地转过头:“五公里?”
“对。就沿着河堤跑。我亲自监督。”
“我要写作业……”
“作业写完了跑。”我说,“写不完熬夜写。跑步不能少。”
“老曹,五公里太多了。”红梅的声音在发抖,“孩子白天上一天课……”
“那你替他跑?”我瞪着她。
她噎住了。
儿子突然转身往外走。我喊住他:“去哪儿?”
“写作业。”他的声音很冷,“不是要跑五公里吗?得抓紧时间。”
他走进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那声关门震得我心里一颤。红梅站在那儿,眼睛盯着地板,肩膀垮了下来。我坐回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数字开始模糊。
窗外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砰砰砰,有节奏地响着。
02
决定是第二天早上做的。
红梅在厨房煎鸡蛋,油烟机嗡嗡响。我端着咖啡杯站在门口,看她把蛋翻面,动作很慢。“你那个兼职,别去了。”
她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什么?”
“我说,家教别做了。”我喝了口咖啡,“晚上得空出来,监督熙熙跑步。”
锅里的鸡蛋边缘焦了。红梅关掉火,转过身来。她的眼圈是青的。“那个家长很好说话,一周就两次,一次两小时……”
“一周四次跑步。”我说,“每次至少一小时。加上前后准备,你哪儿还有时间?”
“我可以调整……”
“红梅。”我打断她,“儿子的身体重要,还是那几百块钱重要?”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回去,把煎糊的鸡蛋盛到盘子里。
早餐桌上很安静。
儿子低头喝粥,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红梅把煎蛋推到他面前:“吃点蛋白质。”
他没动。
“听见没有?”我的声音让桌子震了一下。
儿子夹起鸡蛋,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他的眼睛盯着碗,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阴影。我突然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低着头吃饭,但那时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现在他的脸颊凹陷下去,下巴尖得能戳人。
“晚上开始跑。”我说,“你妈陪你去。”
儿子抬起头,看了看红梅,又看了看我。“妈晚上不是有课吗?”
“不去了。”红梅说。
“为什么?”
“需要为什么吗?”我的筷子敲在碗边,“让你跑你就跑,哪来那么多问题?”
儿子不问了。他放下筷子,粥还剩大半碗。“我吃饱了。”
“吃完。”
“饱了。”
“我说吃完。”
他重新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吞咽的动作很困难,喉结上下滚动。红梅别过脸,起身去厨房洗锅。
水龙头哗哗响。
出门前,儿子在穿鞋。我站在玄关看着他系鞋带,手指很笨拙,系了两次才系好。“跑步的时候认真点,别偷懒。”
他嗯了一声。
“我会问你妈。”我说,“跑多少,跑多久,我都知道。”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空,像什么都没装。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红梅从厨房出来。她手里拿着抹布,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紧闭的门。
“你晚上六点半带他去河堤。”我说,“从家到河堤一公里,正好当热身。沿着河堤往东跑,到铁路桥折返,来回正好五公里。”
“那么远……”
“地图我测过了。”我把手机递给她,“路线发你了。记好时间,去程不能超过二十分钟,回程二十五分钟内。”
红梅接过手机,屏幕上是高德地图的截图。她用指尖放大又缩小,看了很久。“孩子跑不了这么快。”
“练练就能跑了。”我穿上西装外套,“这周六学校不是有马拉松比赛吗?报上名。”
“马拉松?”红梅愣住了,“那个要跑十公里……”
“十公里怎么了?”我整理着袖口,“五公里都跑了,十公里撑一撑就过去了。我打听过了,这次比赛有企业赞助,前几名有奖金。”
“可熙熙从来没跑过那么远……”
“那就从现在开始练。”我拿起公文包,“晚上我要应酬,回来得晚。你盯着他,别让他糊弄。”
红梅没说话。她握着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给熙熙买双好点的跑鞋。别舍不得钱。”
下楼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照了照镜子。领带有点歪,我把它正了正。镜子里的人眼角有皱纹,鬓角开始白了。我冲他笑了笑,他却没有笑。
03
应酬到九点半才结束。
客户一直拉着我喝酒,说合同细节还要再商量。我陪着笑,一杯接一杯地灌,胃里火烧火燎的。好不容易脱身,司机问我回哪儿。
“去河堤。”我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车沿着江边开,路灯昏黄的光一节一节扫过车窗。我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味。手机响了,是红梅发来的微信:开始跑了。
时间是八点四十。
现在是九点三十五。应该跑了一大半了。
“前面停。”我对司机说。
车靠边停下。我推开车门,冷风一下子扑过来,酒醒了大半。河堤很宽,铺着柏油路,左边是栏杆,右边是斜坡草地。远处有几盏路灯坏了,黑黢黢的一片。
我点了根烟,靠在车身上等。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我看见了他们。
先从黑暗里出来的是一道踉跄的影子,跑得很慢,脚步拖在地上。
那是熙熙。
他穿着灰色的运动服,在路灯下像一团移动的雾。
距离还有点远,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出他的姿势很奇怪——肩膀歪着,手臂摆动得不协调。
红梅跟在他后面,隔着十米左右的距离。她走得很急,手里拿着水和毛巾。
他们越来越近。
熙熙的头低着,眼睛盯着地面。他的呼吸声很重,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像破风箱在拉。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他甚至没注意到路边的车和车旁的人。
他的脸在路灯下白得吓人,全是汗,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嘴唇是紫色的。
红梅看见了我,脚步顿了一下。熙熙还在往前跑,她赶紧追上去,把水瓶递过去。
熙熙没接。他摆摆手,继续往前挪。
我扔了烟头,跟了上去。
距离拉近到五米的时候,我听见熙熙在说什么。很小声,断断续续的。“……不行了……妈……真的……”
“就快到了。”红梅的声音在发抖,“再坚持一下,儿子。”
“腿……腿没知觉了……”
“想想终点,想想跑完了就能回家休息……”
熙熙突然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撕心裂肺的,在空旷的河堤上回荡。红梅冲过去拍他的背,水壶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我站在原地,脚像钉住了。
熙熙咳了大概半分钟,慢慢直起身。他喘着气,抬起头,正好看见我。
他的眼神是散的,过了好几秒才聚焦。然后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他转过身,又开始跑。这次跑得更慢,几乎是拖着腿在走。
红梅捡起水壶,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里有很多话,但最后只是低下头,继续跟在儿子身后。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下一个路灯的光圈里。
司机走过来:“曹总,还等吗?”
“等。”我说。
我又点了根烟。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着。烟吸进肺里,呛得我咳嗽起来。
手机震了,是陈志勇发来的消息:曹总,周六的比赛别忘了让公子报名啊,名额快满了。
我回:已经报了。
陈志勇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放心,我们学校这次办的比赛规格很高,媒体都会来。
我没再回。
远处,熙熙和红梅折返了。回来的路上,熙熙跑得更艰难,中间停下来走了两次。红梅一直在他旁边,没有催,只是陪着。
他们经过我的时候,熙熙看都没看我一眼。
红梅小声说:“还有一公里就到家了。”
熙熙点了点头,汗水从下巴滴下来,砸在地上。
等他们走远了,我对司机说:“回家吧。”
车启动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河堤。那两道身影已经很小了,融进夜色里,像两个移动的点。
到家时,他们已经回来了。
浴室传来水声。红梅在厨房烧水,灶台上的水壶呜呜响。看见我,她愣了一下:“这么早回来了?”
“嗯。”我脱下外套,“他怎么样?”
“洗了澡就睡。”红梅往杯子里放茶叶,“说太累了。”
“跑完了?”
“跑完了。”她的声音很轻,“五公里,用了四十二分钟。”
“太慢了。”
红梅倒水的动作停住了。热水从杯口溢出来,流到台面上。“老曹,”她说,“孩子的脚磨破了。两个大血泡。”
我没说话。
“明天……能不能休息一天?”
“休息一天,之前的就白练了。”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我出去买点东西。”
便利店还开着。我在货架前转了很久,最后买了一盒创可贴,一管消炎药膏。结账的时候,店员是个年轻女孩,她看了看我买的东西,又看了看我:“孩子运动受伤了?”
“嗯。”
“这个药膏效果好,”她笑着说,“我弟弟打球也常用。”
我接过袋子:“谢谢。”
回到家,熙熙房间的灯已经关了。我把药放在他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卧室。红梅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我关掉灯,在黑暗里睁着眼。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晃而过。
04
沈蕾老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开会。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上跳动着“熙熙班主任”几个字。我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
“曹先生您好,我是沈蕾。”
“沈老师您好。”我走到走廊窗边,“熙熙在学校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沈蕾的声音很温和,“就是想跟您和傅姐约个时间,来学校聊聊,或者我过去家访也行。”
“家访?”我皱了皱眉,“熙熙犯错了?”
“没有没有,您别误会。”沈蕾赶紧说,“就是最近观察到他上课状态不太好,想了解一下家里的情况。”
“上课状态怎么不好?”
“容易走神,下午的课有时候会打瞌睡。”沈蕾顿了顿,“体育老师也反映,他最近的体育课精神很差,跑两步就喘得厉害。”
我握紧了手机:“他晚上在家里有锻炼,可能刚开始不适应,有点累。”
“晚上锻炼?”
“对,每天五公里跑步,备战你们学校的马拉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样啊……难怪。”
“沈老师,锻炼身体磨炼意志,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我说,“现在的孩子就是太娇气,吃不了苦。”
“曹先生,我不是说锻炼不好。”沈蕾的声音还是很温和,“只是要循序渐进。而且李明熙这个年纪,睡眠很重要,如果因为锻炼影响了休息和第二天的学习,可能得不偿失……”
“学习学习,就知道学习。”我打断她,“身体垮了,学习再好有什么用?沈老师,您也知道现在中考高考都有体育分吧?”
“我知道,但是……”
“没什么但是。”我说,“周六的马拉松,我儿子一定会参加。而且会跑出好成绩。”
沈蕾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曹先生,既然您坚持,那我也不多说了。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和您跟傅姐见一面,聊一聊。”
“那就今晚吧。”我看了一眼表,“七点,我们去学校找您。”
挂断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城市的楼群,玻璃幕墙反射着惨白的天光。一个年轻员工抱着文件匆匆走过,看见我,赶紧低下头:“曹总。”
我点了点头,回到会议室。
会议继续,但我听不进去。财务总监在讲季度报表,数字在投影屏上滚动。我盯着那些曲线,脑子里却是熙熙在河堤上踉跄的身影。
下班回家,红梅已经做好了饭。熙熙还没回来,说是值日。
“沈老师打电话给你了吗?”我问。
红梅正在盛汤,手抖了一下,汤洒出来一点。“打了。她说晚上七点。”
“嗯。”我坐下,“她说熙熙上课打瞌睡。”
红梅把汤碗放在我面前,没说话。
“你怎么看?”
“孩子确实睡得晚。”红梅的声音很轻,“跑步回来都九点多了,洗澡收拾,躺下就十点。早上六点要起床……”
“八小时睡眠还不够?”
红梅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但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吃饭吧。”
熙熙六点半才到家。他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闭着眼睛。
“洗手吃饭。”我说。
他慢慢站起来,往洗手间走。脚步是虚浮的。
饭桌上很安静。熙熙扒拉着米饭,菜没夹几口。红梅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多吃点。”
“吃不下。”他说。
“吃不下也得吃。”我把筷子放下,“晚上要见沈老师,别让她觉得你在家连饭都吃不好。”
熙熙抬起头:“沈老师?”
“嗯,家访。”
他的脸色变了变,低下头,把排骨塞进嘴里。
七点整,我们到了学校。教学楼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应该是学生在晚自习。沈蕾的办公室在二楼,门虚掩着。
敲了门,沈蕾很快打开。她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戴眼镜,短发,看起来很干练。“曹先生,傅姐,快请进。”
办公室不大,堆满了作业本和教案。沈蕾给我们倒了水,在对面坐下。
“这么晚还麻烦你们跑一趟,不好意思。”
“应该的。”我说。
沈蕾看了看熙熙:“明熙,要不你先去教室写作业?我和你爸妈聊聊。”
熙熙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他如释重负地起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沈蕾推了推眼镜。“曹先生,傅姐,那我就直说了。明熙最近状态确实不太好。不止是上课,和同学交往也很少说话,体育课经常一个人坐在边上。”
“他性格本来就内向。”我说。
“内向和消沉是不一样的。”沈蕾认真地看着我,“上周作文课,题目是《我最想做的事》。明熙交上来的作文,写的是‘想好好睡一觉’。”
红梅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还有,他最近瘦了很多。”沈蕾继续说,“校医室那边有记录,这个月体重掉了三公斤。我问过他,他说在减肥,但我觉得不是那么简单。”
“他在锻炼。”我说,“瘦点是正常的。”
“每天五公里跑步,对一个平时不怎么运动的孩子来说,强度太大了。”沈蕾转向红梅,“傅姐,您觉得呢?”
红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我一眼,低下头。
“沈老师,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我站起来,“但教育孩子,每个家庭有每个家庭的方法。我觉得锻炼身体没坏处,周六的马拉松他也会参加。到时候您看看,他的状态会不会好起来。”
沈蕾也站起来,眼神很复杂。“曹先生,我不是反对锻炼。只是希望您能多听听孩子的想法。明熙是个敏感的孩子,有些话他不会说,但都会表现在状态上。”
“我知道了。”我拿起外套,“红梅,走吧。”
走出办公室,走廊很安静。红梅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很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突然说:“老曹,沈老师说得有道理。”
我停下脚步:“什么道理?”
“孩子太累了。”
“累什么累?”我转身看着她,“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天天下地干活,晚上还得走十里山路去上学。我说累了吗?”
红梅不说话了。她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暗。
楼下传来篮球拍地的声音,砰砰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
05
遇见陈志勇纯属偶然。
客户组的饭局,定在市中心一家新开的酒楼。我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做东的王总站起来招呼我:“曹总,来来来,就等你了。”
我笑着入座,扫了一眼桌上的人。都是些熟面孔,除了坐在王总旁边那个有点眼生的中年男人。
“介绍一下,”王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陈志勇,我表弟,在实验中学当体育老师。志勇,这是曹总,做建材的,生意做得大。”
陈志勇站起来跟我握手。他个子很高,肩膀宽,手劲很大。“曹总,久仰。”
“陈老师客气。”我坐下。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陈志勇很会说话,酒量也好,一圈敬下来面不改色。聊到孩子教育时,王总突然说:“对了曹总,你儿子是不是也在实验中学?”
“对,高一。”
“那可巧了。”王总看向陈志勇,“志勇,你得多关照关照曹总的公子。”
陈志勇笑着给我斟酒:“曹总的儿子是叫……李明熙?”
“你认识?”我有点意外。
“听沈老师提过。”陈志勇放下酒瓶,“说是个文静的孩子。对了,这次校马拉松,他报名了吧?”
“报了。”
“那就好。”陈志勇端起酒杯,“这次比赛我们筹备了很久,规格很高。有企业赞助,冠军奖金十万。”
桌上的人都安静了一下。王总咋舌:“十万?中学比赛这么高奖金?”
“企业想要宣传嘛。”陈志勇碰了碰我的杯子,“而且这次比赛有电视台来拍,做成专题片。冠军不止有钱,还能上电视。”
我把酒喝了,胃里一阵灼热。“这么多好处,报名的人不少吧?”
“初报名的有两百多个。”陈志勇给自己也满上,“不过最后能站在起跑线上的,估计也就几十个。”
“十公里呢,不是谁都跑得下来。”陈志勇笑了笑,“好多孩子就是凑热闹,练两天就放弃了。真正有毅力坚持训练的,没几个。”
王总插话:“曹总的公子每天都在练,五公里。”
“哦?”陈志勇看向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那不容易。能坚持每天五公里,很有潜力。”
“他就是缺毅力,我才让他练的。”
“严父出高徒嘛。”陈志勇又给我倒酒,“曹总,既然孩子这么认真练,我这边倒是可以多给点关照。训练方法啊,注意事项啊,都可以单独指导。”
“那太麻烦陈老师了。”
“不麻烦不麻烦。”陈志勇压低了声音,“其实吧,这次比赛,学校领导很重视。需要树个典型,一个通过刻苦训练取得好成绩的典型。对孩子以后的档案也有好处。”
我看着他:“陈老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志勇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正常,“让孩子好好练。家长这边呢,也多支持。至于比赛那天……我们会创造最好的条件。”
他说“创造最好的条件”时,眼睛盯着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饭局散场时已经十点多。陈志勇和我一起下楼,在酒楼门口等代驾。
“曹总,今天认识你很高兴。”他递过来一根烟。
我接过,就着他的打火机点燃。“陈老师,你刚才说的‘创造最好的条件’,具体是指?”
陈志勇吐了口烟,烟雾在霓虹灯下变成蓝色。
“就是字面意思。马拉松这种长距离比赛,变数很多。天气啊,路线啊,竞争对手的状态啊……我们做组织工作的,就是要尽量减少这些变数,让真正有实力的孩子能发挥出来。”
“怎么减少?”
“比如赛前体检更严格些,把身体状态不好的筛掉。”陈志勇弹了弹烟灰,“再比如,比赛过程中,会有救护车和工作人员全程跟随,确保安全。当然,这些都是常规操作。”
代驾来了,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我们面前。陈志勇拉开车门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曹总,让孩子好好练。其他的,不用担心。”
车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我扔掉烟头,踩灭。
手机震动,是红梅发来的微信:熙熙跑完了,说腿疼得厉害。
我回:揉揉,热水敷一下。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他说想退赛。
我打字:不行。
发送。
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浑浊气味。酒楼招牌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映在我眼睛里,变成破碎的光斑。
06
比赛日是周六,天气出奇地好。
天空蓝得透明,云很少,阳光明亮但不灼人。市体育场的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大部分是学生家长,举着手机和相机。跑道外围拉着警戒线,穿着志愿者服装的学生在维持秩序。
我找到红梅时,她站在看台最后一排的角落。熙熙坐在她旁边,穿着我新给他买的蓝色运动服,低着头系鞋带。
“怎么样?”我走过去。
熙熙抬起头,脸色苍白。“爸。”
“紧张?”
他点了点头。
“紧张正常。”我在他旁边坐下,“记住,起步别太快,保持自己的节奏。渴了就在补给站喝水,别喝太多。”
熙熙又低下头,手指反复拉着鞋带。
红梅递过来一瓶水:“喝点水。”
熙熙接过,小口喝着。他的手在抖,水洒出来一些。
广播响了,召集参赛选手到起点集合。熙熙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红梅帮他整理了一下号码布——317号,别在胸前,在蓝色运动服上很显眼。
“加油。”红梅说,声音有点哽。
熙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转身往下走。他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很单薄。
起点处已经聚集了五六十个学生。有的大声说笑,有的在做拉伸,气氛很热闹。熙熙挤进去,很快就被淹没了。
我举起望远镜,在人群里找到他。他站在靠边的位置,两手握在一起,不安地搓着。
一个穿着运动服的高个子男人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是陈志勇。他低头对熙熙说了些什么,熙熙点了点头。陈志勇又指了指跑道前方,似乎在交代路线。
发令枪响。
人群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去。前排的几个男生冲得很快,瞬间就拉开了距离。熙熙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按照我教他的节奏,不快不慢地跑着。
红梅抓紧了我的胳膊。
第一圈,第二圈。体育场的跑道是四百米,十公里要跑二十五圈。跑到第五圈时,领先集团已经套了慢的人一圈。熙熙还在中间位置,呼吸看起来很平稳。
第六圈,一个男生突然捂着肚子蹲了下来,工作人员赶紧上前。他退赛了。
第七圈,有两个女生慢了下来,走到跑道边,扶着栏杆喘气。
第八圈,又一个男生脚下一软,摔倒了。医护人员跑过去。
我看了一眼手表,时间过去二十分钟。熙熙的配速保持得不错。
第十圈,场上还能跑的学生已经少了一半。熙熙的位置往前移了,他超过了几个速度慢下来的。
红梅小声说:“他脸色不对。”
我举起望远镜。熙熙的脸确实很红,嘴唇抿得很紧。但他的脚步还没乱。
第十二圈,场上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人。看台上的加油声稀疏了很多,家长们开始交头接耳。
第十三个圈,一个高个子男生在熙熙前面突然减速,捂着膝盖蹲下。熙熙从他身边跑过去,回头看了一眼。
第十五个圈,又有三个人退赛。场上还有十二个人。
熙熙现在是第八名。
第十六圈,跑在第一的男生突然踉跄了一下,速度明显慢下来。后面的人一个个超过去。熙熙也超过了他。
第十七圈,第五名和第六名同时慢了下来,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到跑道边。
场上剩下九个人。
第十八圈,第四名的女生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工作人员把她扶了下去。
八个人。
第十九圈,第三名的男生鞋带开了,他停下来系,系了很久。等他再站起来时,已经落后了一大截。
七个人。
第二十圈,第二名的男生突然拐向跑道边,对着垃圾桶呕吐。他摆摆手,示意不跑了。
六个人。
熙熙现在是第三。
红梅的手掐进我胳膊里,很疼。但我没动。
第二十一圈,跑在第一的男生回头看了一下,脚步乱了。他越跑越慢,最后干脆走了起来。
五个人。
熙熙成了第二。
第二十二圈,新的第一名是个瘦高个,他一直在回头看熙熙,眼神很紧张。经过主席台时,他突然举手示意,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医疗点。
四个人。
熙熙成了第一。
看台上响起零星的掌声。有人喊:“317号加油!”
第二十三圈,后面三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其中一个停了下来,弯腰喘气,再也没能跟上。
三个人。
第二十四圈,倒数第二个对手在弯道处脚下一滑,摔倒了。他爬起来,但没再追。
场上只剩下熙熙一个人。
还有最后一圈。
整个体育场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穿着蓝色运动服的瘦削身影上。他还在跑,脚步已经很沉重,手臂摆动的幅度变小了。但他的速度没有降。
最后一圈,他经过主席台。陈志勇站在那里,拿着麦克风:“加油!坚持住!”
熙熙抬起头,看向看台。他在找我们。红梅站起来挥手,我也站起来。
他看见了,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跑。
最后一百米,他开始加速。那加速很艰难,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但他的脚步确实在加快。
冲线。
电子计时器停在四十一分十七秒。
熙熙冲过终点线后,没有停下,又往前冲了好几步才踉跄着站住。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
工作人员围上去,递水,递毛巾。陈志勇第一个冲过去,抱住他的肩膀,对着镜头大声说着什么。
红梅哭了,用手捂住嘴。
我放下望远镜,手心里全是汗。
颁奖仪式很简单。熙熙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金牌。陈志勇把一张放大的支票模型递给他,上面写着:100,000元。
闪光灯亮成一片。
熙熙举着支票,表情是茫然的。他看向我们,嘴角动了动,想笑,但没笑出来。
红梅跑下去,抱住他。我也走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
他的运动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能摸到凸起的肩胛骨。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但我看不懂。
陈志勇走过来,跟我握手:“曹总,恭喜恭喜!孩子太争气了!”
“多亏陈老师关照。”
“哪里哪里,是孩子自己有毅力。”陈志勇笑着,转向熙熙,“明熙,感觉怎么样?”
熙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累坏了。”陈志勇对红梅说,“赶紧带孩子回去休息。奖金手续下周来学校办。”
回去的路上,熙熙坐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红梅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等红灯时,我看了眼后视镜。熙熙闭上了眼睛,头靠在车窗上。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的影子很长。
他的嘴角有块瘀青,之前没注意到。
“嘴怎么了?”我问。
熙熙睁开眼睛,摸了摸嘴角。“不小心咬到了。”
红灯变绿,我踩下油门。
车流向前,把体育场远远甩在后面。那座建筑在反光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群的缝隙里。
07
庆功宴订在一家粤菜馆。
包厢很大,圆桌能坐十五个人,但只坐了四个——我,红梅,熙熙,还有陈志勇。
陈志勇是主动要求来的。“这么大的喜事,我得给明熙庆祝庆祝。”
菜上得很丰盛,龙虾、鲍鱼、乳鸽,摆了满满一桌。陈志勇开了瓶茅台,给我和他自己倒满。
“来,曹总,敬你一杯。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儿子。”
我跟他碰杯,酒很烈,烧着喉咙。
“明熙,你也得敬你爸爸。”陈志勇给熙熙倒了半杯可乐,“没有你爸爸的督促,哪有今天的成绩?”
熙熙端起杯子,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谢谢爸。”
他的声音很小。
“大声点。”我说。
“谢谢爸。”声音大了些,但还是干巴巴的。
我们碰杯,可乐和白酒,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熙熙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继续盯着面前的盘子。
红梅给他夹了块鸡肉:“多吃点。”
“不饿。”
“跑那么远,怎么可能不饿。”陈志勇笑着说,“我当年跑完马拉松,能吃下一头牛。”
熙熙拿起筷子,夹起鸡肉,慢慢吃着。他的咀嚼很慢,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陈志勇一直在说话,讲比赛的筹备,讲媒体的反响,讲学校领导有多重视。“电视台的专题片下周就剪出来,到时候我发你们一份。明熙冲线那个镜头拍得特别好。”
“辛苦陈老师了。”我说。
“不辛苦,应该的。”陈志勇又给我倒酒,“曹总,其实这次比赛能办得这么成功,也得感谢你的配合。”
“我配合什么了?”
“你的教育理念啊。”陈志勇放下酒瓶,“严父出高徒。现在的家长,有几个能狠下心来让孩子每天跑五公里?你做到了。这就是最好的故事。”
我看向熙熙。他正在夹一颗花生米,筷子抖了一下,花生米掉在桌上。
“对了,奖金下周二就能到账。”陈志勇说,“到时候我带明熙去财务处签字。”
红梅突然说:“陈老师,这奖金……是不是太多了?一个中学比赛……”
“不多不多。”陈志勇摆摆手,“企业赞助,就是要这个宣传效果。一个普通学生,通过刻苦训练,逆袭夺冠——多好的正能量故事。十万块买这个宣传,值。”
红梅不说话了。她看了熙熙一眼,眼神很复杂。
饭吃到一半,熙熙说想去洗手间。他站起来,脚步有点晃。红梅想扶他,他摆摆手,自己走出去了。
包厢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陈志勇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吐出来。“曹总,这次的事,办得漂亮。”
“什么事?”
“比赛啊。”陈志勇弹了弹烟灰,“所有环节都很顺利。媒体满意,学校满意,赞助企业也满意。”
我看着他:“其他孩子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为什么都退赛了?”
陈志勇笑了:“长跑比赛,退赛很正常。十公里呢,没练过的根本跑不下来。”
“可他们之前都报了名,应该也训练过。”
“训练和坚持是两回事。”陈志勇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有些孩子就是三分钟热度。有些呢,赛前身体出了点小状况。还有的,可能是心理素质不够,看到别人退赛,自己就动摇了。”
他说得很流畅,像背好的台词。
“那个跑第一的男生,为什么突然一瘸一拐退赛了?”
“抽筋了吧。”陈志勇耸耸肩,“长跑常见问题。”
“倒数第二个摔倒的那个?”
“鞋不行,打滑。”
“呕吐的那个?”
“早饭吃多了。”
每一个问题,他都有答案。每一个答案,都合情合理。
红梅突然站起来:“我去看看熙熙。”
她快步走出包厢。
门关上后,陈志勇又点了一根烟。“曹总,有些事情,没必要问得太细。结果是好的,就行了。”
“什么结果?”
“你儿子拿了冠军,拿了十万奖金,马上要上电视。”陈志勇看着我,“你呢,成了教育成功的典范。学校呢,有了宣传素材。赞助企业呢,得到了曝光。所有人都赢了,不是吗?”
“那些退赛的孩子呢?”
“他们?”陈志勇笑了,“他们得到了宝贵的经验教训,知道了成功需要坚持。这也是教育的一部分。”
我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干。
熙熙和红梅回来了。熙熙的脸色更白了,额头上还有水珠,像是刚洗过脸。
“明熙,来来来,再吃点。”陈志勇热情地招呼。
熙熙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爸,妈,我吃饱了。想回家。”
“再坐会儿。”我说。
“我真的累了。”
红梅看向我:“孩子累了,就让他先回去吧。”
我看了看熙熙,他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行吧。红梅,你带他打车回去,我陪陈老师再聊会儿。”
红梅如释重负地站起来,扶着熙熙往外走。到门口时,熙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空,像什么都没装。
他们走了。
陈志勇又给我倒酒:“曹总,别想太多。孩子累了正常,跑十公里呢。”
我没接话。
饭局结束时已经九点多。陈志勇喝多了,说话舌头打结。我扶他到酒楼门口,帮他叫了代驾。
“曹总,下周……下周记得来学校领钱。”他拍着我的肩膀,“还有,电视台采访……记得穿精神点。”
车来了,他摇摇晃晃地坐进去,朝我挥手。
我站在路边,夜风很凉。酒劲上来了,头有点晕。我拿出手机,想叫车,发现红梅半小时前发来微信:到家了,熙熙睡了。
我回:好。
刚发送,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曹总,今天辛苦了。合作愉快。
号码没存名字,但我知道是谁。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红梅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盯着屏幕发呆。
“还没睡?”我问。
她吓了一跳,手机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屏幕还亮着,是和陈志勇的微信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陈志勇发的,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傅姐,都安排好了。让明熙正常跑就行。
红梅抢回手机,按灭了屏幕。
“什么安排好了?”我问。
“没什么。”她站起来,“我去睡了。”
“红梅。”
她停在卧室门口,背对着我。
“你今天一直不对劲。”我说,“陈志勇跟你说了什么?”
“真的没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就是让我鼓励熙熙,好好跑。”
“那‘都安排好了’是什么意思?”
红梅转过身,眼睛红了。“老曹,别问了。行吗?”
“我是你丈夫,是你儿子的父亲。我有权知道。”
她看了我很久,眼泪掉下来。“求你,别问了。”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酒全醒了。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夜里。
手机在我手里震动了一下。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曹总,下周领奖金时,记得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还有,采访稿我发你邮箱了,提前看看。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它弹了一下,掉在地毯上,屏幕朝下。
08
我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来煮咖啡。厨房的窗户对着东边,天空从深蓝慢慢变成鱼肚白,然后染上橙红。咖啡机咕嘟咕嘟响,香气弥漫开来。
红梅的房门开了。她穿着睡衣走出来,眼睛是肿的。
“起这么早?”我问。
“睡不着。”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老曹,我们谈谈。”
我把咖啡倒进杯子:“谈什么?”
“那十万块钱,我们不能要。”
我的手停住了。“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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