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
郑志牵着“富贵”走向熟悉的早点摊。
狗绳在他手里松松地挽着。
他摸出手机,扫了摊主那个油渍斑斑的二维码。
五毛钱,两个馒头,一个自己吃,一个掰给脚边摇尾巴的富贵。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一下。
几乎同时,另一条通知紧跟着弹了出来。
屏幕的光映在他有些老花的眼睛里。
“您的亲属卡已被持卡人解绑。”
郑志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早点摊的热气模糊了手机的边缘。
富贵不明所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裤腿。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缓慢地,把剩下的那个馒头,整个塞进了自己嘴里。
01
馒头有点干,哽在喉咙里。
郑志就着晨风,费力地咽了下去。
早点摊的老板娘正在麻利地收着零钱,看他站着不动,笑着搭话:“老郑,今天多加个茶叶蛋不?”
他摇摇头,喉咙里堵着东西似的,声音有点哑:“不用了。”
牵着富贵转身往家走。
狗不明白主人的沉默,欢快地在前头小跑,牵引绳绷得笔直。
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可那句通知,像烧红的烙铁,印在视网膜上。
亲属卡。
那是女儿可欣工作第一年给他绑上的。
她当时笑嘻嘻地,夺过他的手机,三下两下操作好。
“爸,以后你想买点啥,就用这个。”
“你闺女现在能挣钱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板着脸,说不用,我有工资。
可欣把手机塞回他手里,语气带着年轻人才有的那种不由分说的爽利。
“绑都绑啦,用不用随你。”
他确实几乎没用过。
绑上快两年了,他第一次用,是刚才。
买了五毛钱的馒头。
然后,就被解绑了。
富贵停下来,在一棵行道树旁嗅来嗅去。
郑志也停下,茫然地看着街对面刚刚拉开卷帘门的商铺。
解绑。
这个词很干脆,像把刀。
他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这干脆利落的一刀,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不疼,但凉飕飕的。
风直往里灌。
他摸出手机,又按亮。
通知还在。
不是幻觉。
他打开微信,找到和女儿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对话,是四天前。
可欣发来一张照片,是一盆绿植,放在她办公室窗台上。
他回:“挺好。”
再往上翻,对话稀疏,简短。
大多是“到了”、“吃了”、“忙”。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终究没打出一个字。
问什么?
问为什么解绑?
因为五毛钱?
这话他问不出口。
太寒碜了。
富贵撒完欢,跑回来蹭他的腿。
他低头看着狗,狗也抬头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里全是无忧无虑的依赖。
他蹲下身,摸了摸富贵的头。
狗舔了舔他的手心,热乎乎的。
家就在前面那栋楼的五层。
窗户紧闭着,妻子玉香应该已经买完菜回来了。
他站直身体,慢慢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牵着狗,一步一步上了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屋里飘出豆浆的香味。
“回来啦?”李玉香在厨房里应了一声,“馒头买了吗?”
“买了。”他答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稳。
换鞋,把狗绳挂好。
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那个剩下的、已经被他掰过一点的馒头。
慢慢吃起来。
嚼得很慢,很细。
好像要把那点梗在喉咙里的东西,和着馒头一起,彻底嚼碎了,咽下去,消化掉。
02
豆浆温热,顺着食道下去,稍稍熨帖了那股凉意。
但郑志胸口还是堵。
他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夹起的咸菜掉在了桌上。
李玉香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没睡好?”
“没。”他简短地回了一个字,把咸菜捡起来放进碟子边。
“可欣刚发信息,说今天回来吃晚饭。”李玉香擦着手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我待会儿去买点虾,她爱吃白灼的。”
郑志“嗯”了一声。
听到女儿回来,那点凉意里,又掺进一丝复杂的微澜。
既想见她,又有点怕见她。
“她最近……工作挺忙吧?”他问,眼睛看着碗里的豆浆。
“谁知道呢,电话里也说不了几句,问就是‘还行’、‘挺忙’。”李玉香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这孩子,越来越不爱跟家里说事了。”
郑志没接话。
他想起可欣刚上大学那会儿,什么事都爱在家庭群里说。
吃了什么,课上讲了什么,甚至和室友闹了点小别扭,都要发几句牢骚。
后来毕业了,工作了,话就少了。
群里只剩下她和玉香偶尔的对话,他像个沉默的旁观者。
再后来,连和玉香的话也少了。
他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
起身走向书房。
那是阳台隔出来的一个小间,摆着一张旧书桌和一个书架。
他的“领地”。
他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桌面。
摊开的报纸,老花镜,一个用了很多年的保温杯。
还有一本硬壳的笔记本,深蓝色,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他伸手拿过来,翻开。
里面不是日记,是账本。
家里大的开支,日常用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字迹工整,甚至有些刻板。
翻到中间偏后的一页,上面有一行用红笔稍微圈了一下的记录。
“可欣信用卡还款:XXXX元(自动)”
日期是上个月的。
他往前翻,几乎每个月,都有这样一笔。
金额有时多,有时少。
最初几个月,他记得是自己手动转的。
那时可欣刚工作不久,抱怨过工资发得晚,信用卡还款日却卡得紧。
他没多说,只是让她把卡号发来。
后来,嫌麻烦,干脆设成了自动还款。
从他工资卡关联的账户,每月定时划走一笔钱。
这件事,他没告诉可欣。
玉香大概知道,但也没细问。
好像成了这个家里一个沉默的约定,一个父亲不言不语的支撑。
他盯着那行红字。
自动还款。
他解绑了我的亲属卡。
那我呢?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粗糙的触感,提醒着他某种现实。
他合上账本,放回原处。
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书房窗户很小,光线有些昏暗。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一种做了很多,却好像什么都没抓住的累。
富贵溜达进来,趴在他脚边,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他弯腰,摸了摸它暖烘烘的脊背。
狗不会解绑他的任何东西。
狗只知道,他是给食物和温暖的人。
书房门外,传来李玉香收拾碗碟的轻响,和隐隐约约哼着的老歌调子。
这个周六的上午,和过去许许多多个上午,似乎没什么不同。
只有他知道,有什么东西。
轻轻响了一下,然后碎掉了。
03
傍晚时分,门锁转动。
郑可欣的声音先传了进来:“妈,我回来啦!”
清脆,带着都市白领特有的那种明快节奏。
郑志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新闻,闻声,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起身。
可欣换了拖鞋,拎着个小纸袋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化了淡妆。
看起来精神,得体,是那种在大城市里打磨过的光鲜模样。
“爸。”她朝沙发这边笑了笑,笑容标准,但眼睛很快转向厨房,“妈,我买了你爱吃的栗子蛋糕。”
“回来就回来,又乱花钱。”李玉香的声音从厨房溢出,满是笑意。
“哎呀,没多少钱。”可欣把蛋糕放进冰箱,洗了手,走到沙发边坐下。
沙发陷下去一块。
郑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他熟悉的、家里的气息不太一样。
“工作忙不忙?”他问,眼睛还看着电视屏幕。
“就那样呗,天天开会,写不完的报告。”可欣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剥着,“对了,我们部门一个同事,上个月请假去了趟欧洲,朋友圈天天刷屏,阿尔卑斯山滑雪,啧啧。”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或许还有别的。
“欧洲啊,那得花不少钱吧?”李玉香端着洗好的葡萄出来。
“人家年薪高呗,老公也赚得多。”可欣吐出一颗橘籽,很随意地说,“玩一趟,顶我半年工资。”
郑志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他转过头,看着女儿。
可欣正低头专注地剥下一瓣橘子,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今天早上,”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涩,“我买馒头,好像不小心用了你那张卡。”
话说完,客厅安静了一瞬。
只有厨房里炖汤的咕嘟声隐约传来。
可欣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神色,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迅速被她用笑容掩盖过去。
“哦,那个啊。”她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着,语气轻松得近乎敷衍,“我昨天刚好整理银行卡,看到那张亲属卡很久没用,就顺手解绑了。”
她抽了张纸巾擦手,目光飘向电视。
“绑着也挺乱的,万一不小心有什么自动扣费,麻烦。”
顺手。
解绑了。
绑着乱。
郑志听着这几个词,每一个都轻飘飘的,落在他耳朵里,却有点沉。
他想起自己手机里那条冰冷直接的通知。
没有提前说一声。
甚至在消费之后,立刻解绑。
好像那五毛钱的提醒,是对她某种秩序的冒犯。
“是吗。”他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
可欣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已经结束,转向李玉香:“妈,汤好香啊,饿死了。”
“马上就好,都是你爱吃的。”李玉香在围裙上擦擦手,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
吃饭时,可欣话多了起来。
讲公司里的趣事,讲最近的网红餐厅,讲房价又涨了。
她说话语速很快,手势丰富,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把刚才那点微妙的凝滞驱散了。
郑志默默吃着饭,给她夹了一只虾。
“谢谢爸。”可欣冲他笑笑,继续和母亲讨论哪种遮瑕膏更好用。
郑志看着女儿谈笑风生的侧脸。
那张脸和他有几分相似,却透着截然不同的生活气息。
她离他很近,就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又好像离他很远。
远到他用一张亲属卡,花了五毛钱,都需要一个“顺手”的解释。
而他每月从自己工资里,准时划出去的那笔还款,她似乎从未察觉,也从未问起。
饭桌上热气蒸腾,菜肴丰盛。
郑志却觉得,刚才咽下去的米饭,和早上那个馒头一样,有点哽人。
富贵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蹭着可欣的脚踝。
可欣弯腰摸了摸它:“富贵好像又胖了。”
“你爸天天遛,喂得也好。”李玉香说。
郑志没说话,把剔完刺的鱼肉,夹到了妻子碗里。
04
那晚郑可欣没有留宿。
她说第二天约了朋友看早场电影,吃过饭,聊了会儿天,便起身要走。
李玉香把她送到门口,又往她包里塞了一盒洗好的水果。
“路上小心,到了发个信息。”
“知道啦,妈你快进去吧。”可欣抱了抱母亲,又朝客厅里的郑志挥挥手,“爸,我走了。”
郑志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嗯,慢点。”
门关上了。
楼道里高跟鞋的声音清脆,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却好像还在空气里残留了一会儿。
李玉香关好门,转身开始收拾客厅。
“可欣这孩子,是不是又瘦了?”她念叨着,“脸色看着也没以前好。”
郑志没接话,走到阳台,点了支烟。
他戒烟很多年了,偶尔烦闷时,才会破例。
夜色已浓,楼下路灯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零星的车子驶过,声音遥远。
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
解绑的事,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
不碰不疼,一碰,就隐隐地不舒服。
他不是心疼那五毛钱,甚至不是非要那张亲属卡。
他在意的是那个动作背后的意味。
那种被女儿单方面、毫无征兆地“清理”出某个空间的感觉。
抽完烟,他回到书房。
坐下,却无心看书,也无心看报。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书架,扫过桌面。
忽然,他看见书桌和墙壁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
白色的纸,露出一个小角。
他伸手,用指甲小心地抠了出来。
是一张折叠起来的A4纸,有点皱。
展开。
看清上面的内容时,郑志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是一张信用卡账单的复印件。
持卡人:郑可欣。
账单日,是几个月前的。
他的目光直接扫向那个最低还款额。
一个数字。
然后,他看向本期应还总额。
另一个更大的数字。
接近这张信用卡的额度。
他的手指捏紧了纸张边缘。
账单上,消费明细列得清清楚楚。
几笔大额消费,商户名称看起来是某个高端电子产品商店,还有医疗设备品牌。
单笔金额都不小。
还有一些零散的消费,餐厅,商场,线上购物平台。
密密麻麻,排满了大半张纸。
郑志不是不懂信用卡。
他知道年轻人用信用卡周转很正常。
但这个欠款数额,和消费的类型,让他心里那根刺,猛地往深处扎了一下。
她每个月工资多少,他大概有数。
这些消费,显然超出了她正常的支付能力。
所以,自己每个月默默还的那些钱,其实是在填补这些窟窿?
而她还“顺手”解绑了那张可能带来“麻烦”的亲属卡。
郑志把账单复印件重新折好。
他没有放回原处,也没有扔掉。
而是拉开书桌抽屉,把它放进了自己那本深蓝色账本的夹层里。
抽屉合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将他半个身子罩在昏黄里,另一半隐在黑暗中。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窗外的夜色,更沉了。
05
周末家庭聚餐,是郑家不成文的规定。
郑志的父亲郑德健,住在城东的老单元楼里,每周日中午,都会过来吃饭。
老爷子快八十了,身体还算硬朗,脾气也依旧硬朗。
门铃响,李玉香去开门。
郑德健洪亮的声音先传了进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中气。
“富贵!过来!”
富贵摇着尾巴冲过去,立起来扒拉老爷子的裤腿。
“爸,您慢点。”郑志接过父亲手里的布袋,里面通常装着换洗衣服,或者一点他舍不得吃、非要带过来的水果点心。
“慢什么慢,我好得很!”郑德健换好鞋,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可欣呢?还没到?”
“路上呢,堵车。”李玉香递上热茶。
正说着,门又开了,郑可欣提着一盒精致的点心进来。
“爷爷!”
“哎哟,我的乖孙女!”郑德健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拍拍身边的位置,“快来,让爷爷看看。”
可欣挨着爷爷坐下,把点心盒子拆开。
“爷爷,这是新出的无糖核桃酥,您尝尝,对身体好。”
“好好,还是我孙女惦记我。”郑德健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眯起眼品了品,“嗯,香!比那些死贵的保健品强!”
郑志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说话。
他注意到,女儿今天的笑容,在面对爷爷时,显得格外放松和真切。
饭桌上,气氛比上次可欣回来时热闹许多。
老爷子爱说,从国际形势讲到菜市场物价,再讲到隔壁楼谁家的孙子考上了重点大学。
可欣时不时附和几句,给爷爷夹菜,逗得老爷子哈哈大笑。
李玉香也笑着,忙着给大家添汤。
郑志依旧话少,只是听着。
吃到一半,郑德健忽然放下筷子,神秘兮兮地弯下腰,卷起自己左腿的裤管。
“你们看,可欣给我买的‘高科技’!”
裤管卷到膝盖上方。
露出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复杂的黑色护膝,或者更像是个护具,贴着皮肤,隐约有细小的指示灯在微光下闪烁。
“爷爷!”可欣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点,伸出手,似乎想阻止,又收了回去。
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这可不是一般的护膝!”郑德健没注意到孙女的异样,满脸得意,“里面带什么……脉冲,还有热敷!我戴上它,这老寒腿,舒服多了!夜里都不怎么疼了!”
他轻轻拍了拍那黑色的护具:“可贵了呢!得好几千吧,可欣?”
一瞬间,饭桌上安静了。
李玉香有些惊讶地看向女儿。
郑志的目光,从老爷子喜滋滋的脸上,慢慢移到女儿身上。
可欣的脸颊微微泛红,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筷子。
她避开父亲的目光,垂下眼,飞快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到爷爷碗里。
“爷爷,您快吃饭吧,菜都凉了。”她的声音有点紧,试图把话题扯开,“就是……一个普通护膝,没多少钱,您觉得有用就行。”
“怎么没多少钱!”郑德健不依不饶,还想细说。
“爸,”郑志开口了,声音平稳,“这护膝,充电的吗?别用太久,不安全。”
他这话是冲着父亲说的,眼睛却看着女儿。
可欣的睫毛颤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了。
“有自动断电的,高科技着呢!”郑德健完全沉浸在炫耀孙女的孝心里,又夸了几句,才在李玉香的劝说下,放下裤管,继续吃饭。
话题被岔开了。
可欣明显松了口气,话又多了起来,只是不再看爷爷的腿,也不再提任何关于“买”和“钱”的字眼。
郑志慢慢地嚼着米饭。
几千块。
护膝。
不,看那复杂的样子,可能不只是护膝,更像是某种医疗理疗仪。
他想起了夹在账本里那张复印件。
那几笔来自医疗设备品牌店的大额消费。
原来,花在了这里。
给爷爷买的。
他抬眼,看着女儿正笑着给爷爷盛汤的侧影。
灯光下,她的笑容依旧明媚,可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抹极力掩饰的疲惫。
还有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为什么慌?
怕他知道花钱?
还是怕他知道……别的什么?
郑志心里那根刺,还在。
但好像,又缠绕上了一些别的、更为复杂的东西。
有点沉,有点涩。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很鲜,但他尝不出太多味道。
06
那顿晚饭的后半段,郑志吃得有些恍惚。
老爷子中气十足的笑声,妻子和女儿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都仿佛隔了一层。
他的思绪,缠绕在那几千块的“护膝”,和夹层里那张账单复印件上。
晚饭后,郑可欣又坐了一会儿,陪爷爷看了会儿电视,便起身告辞。
这次的理由是明天要早起开项目会。
郑德健被李玉香劝着留下来住一晚,老爷子嘟囔着“家里花没人浇水”,终究还是拗不过,答应了。
可欣走后,家里恢复了老年人习惯的早睡节奏。
李玉香收拾厨房,郑志陪父亲在客厅看了会儿戏曲频道。
九点半,郑德健洗漱睡下了。
李玉香也回了卧室。
客厅里只剩下郑志一个人,和趴在他脚边打盹的富贵。
电视屏幕的光明明暗暗,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坐了很久。
直到戏曲节目结束,深夜广告开始聒噪地循环。
他才起身,关了电视。
走回书房。
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旧台灯。
昏黄的光圈,刚好笼罩住桌面那一小片区域。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的账本。
翻开,找到夹着复印件的那一页。
账单上的数字,在暖色调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了手机。
屏幕冷白的光,瞬间取代了台灯的暖黄,照亮他低垂的眼睑和紧抿的嘴唇。
指纹解锁。
打开手机银行APP。
动作有些慢,但很稳。
他找到“自动转账管理”那一项。
列表里,有几个定期转账的协议。
给物业的,给水电费的。
还有一条,备注写着“可欣信用卡”。
每月固定日期,固定金额。
已经持续了快两年。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
窗外很安静,能听到远处高架上偶尔传来的、闷闷的车流声。
书房里,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和富贵在门外轻轻挠门的声音。
他想起早上那五毛钱馒头。
想起那条紧随其后的、冰冷的解绑通知。
想起女儿轻描淡写的“顺手”。
想起她面对爷爷炫耀“护膝”时,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还有这账单上,她独自承受的、接近额度的欠款。
一股复杂的情绪,混杂着被冒犯的寒意、不被理解的憋闷、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属于父亲的失落和权威受挫感,慢慢涌上来,堵在胸口。
他的指尖,落了下去。
点在“可欣信用卡”那条自动还款协议右侧的“管理”按钮上。
下一个界面跳出来。
修改。暂停。终止。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个红色的选项上。
手指没有犹豫,按了下去。
屏幕弹出确认框:“确定终止该自动转账协议?”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提示:“终止后,约定转账将不再执行。”
确认。
他的拇指,重重地按在了那个虚拟的按键上。
屏幕暗了一下,随即刷新。
列表里,“可欣信用卡”那一行,消失了。
操作完成。
整个流程,不到一分钟。
书房里重归寂静。
台灯的光,将他握着手机的、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投在账本深蓝色的封皮上。
形成一个沉默而决绝的剪影。
他放下手机。
身体向后,深深陷进椅背里。
椅背发出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闭上眼睛。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有眉心,拧起一道很深的褶皱。
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似乎随着刚才那个动作,稍稍宣泄出去一点。
但紧接着,一种更深、更空落的感觉,缓缓漫了上来。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不能总是这样。
不能总是他在这头默默付出,承担,却在那头被轻易地“解绑”,被当成一种“麻烦”。
他需要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这样一件,有些幼稚,有些赌气,甚至可能带来更多麻烦的事。
至少,他做了。
富贵还在门外执着地挠着门,发出细碎的声响。
郑志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一小块斑驳的痕迹。
台灯的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点微弱而坚硬的光。
07
三天,风平浪静。
郑志照常上班,下班,遛狗。
女儿没有打电话来。
家庭群里也静悄悄的。
那条自动还款协议终止后,起初的几天,他心里总悬着点什么。
像是等待另一只靴子落地。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什么也没发生。
他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自己操作有误,或者银行系统延迟了。
直到周四下午。
他正在办公室整理一份冗长的报表,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来电,是微信。
李玉香发来的。
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可欣刚给我打电话,哭着说信用卡逾期了,银行电话打到她公司了。”
后面跟着一个焦急的表情。
郑志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放下手机,拿起手边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
水是早晨灌的,已经凉透了。
顺着喉咙下去,一片冰凉。
他重新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嗯。”
没有多问,也没有解释。
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刻。
李玉香的信息很快又追过来:“她说这个月还款日忘了,自动扣款没成功,要交违约金,还要影响征信。怎么回事啊?不是一直都自动还的吗?”
郑志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他能想象妻子在电话那头焦急又疑惑的样子。
也能想象,女儿在电话里,或许是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的控诉。
银行电话打到公司。
这对一个在意脸面的年轻白领来说,无疑是难堪的。
他打字:“自动还款停了。”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继续看那份报表。
数字密密麻麻,在他眼前有些晃动。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看进去。
办公室里有同事在低声讨论周末聚餐,有键盘敲击的嗒嗒声,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这些声音,让他觉得稍微踏实一点。
至少,这个世界还在按照某种既定的轨道运转。
下班回家的路上,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郑志走得很慢。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
李玉香没有再发信息,也没有打电话。
这沉默,比追问更让人不安。
他知道,今晚回家,恐怕不会太平静。
果然,刚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李玉香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忙碌。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杂志,却没在看。
富贵蜷在她脚边,似乎也察觉到女主人的低气压,没像平时那样扑过来。
“回来了?”李玉香抬起头,脸上没什么笑容。
“嗯。”郑志换鞋,挂外套。
“可欣下午又打了好几个电话。”李玉香的声音很平,带着压抑的情绪,“银行催得急,说要是不尽快处理,真要上报征信了。她急得不行,说跟同事借了钱先补上最低还款额,但这个月工资还没发……”
她停下来,看着郑志:“你停那个自动还款,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也不跟可欣说一声?”
郑志走到餐桌边,倒了杯水。
水温吞吞的,不解渴。
“她解绑我亲属卡,跟我说了吗?”他背对着妻子,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李玉香愣了一下。
显然,她并不知道“馒头事件”的细节。
“就为了五毛钱?”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老郑,那是你女儿!你知不知道她今天在电话里,急成什么样了?她说公司里的人都听到了……”
“不是五毛钱的事。”郑志转过身,打断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
“那是什么事?”李玉香站起来,语气急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用这种办法?停掉还款,让她逾期,丢脸,你就舒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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