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因是我在读《间谍与叛徒:改变历史的英苏谍战》,它主要讲冷战时期从克格勃叛变到英国军情六处的间谍奥列格·戈尔季耶夫斯基(Oleg Gordievsky)的故事
书后半部分出现了个贵圈人:罗伊·阿斯科特子爵,后来的第三代牛津-阿斯奎特伯爵。他的曾祖父曾任英国首相,作者认为他应该是英国地位最崇高的间谍。他(当时还没继承伯爵,称阿斯奎斯子爵)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开始用罗伊·阿斯科特搜,结果搜出个不搭噶的艺术家;用爵位搜总算查出来了:第三代牛津-阿斯奎特伯爵,全名雷蒙德·本尼迪克特·巴塞洛缪·迈克尔·阿斯奎斯,下简称为雷蒙德。搜图时又遇到个问题:雷蒙德大名是纪念他英年早逝的祖父,用“雷蒙德·阿斯奎斯”搜出来全是爷爷;如果用老长的全名搜,年轻的照片还是爷爷,老年照片才是他本人,因为爷爷在37岁英年早逝,根本没老年时期!
哦对了,雷蒙德现在还活着呢。
先介绍下阿斯奎斯家族,1925年封爵,传到雷蒙德才第三代。开山怪是雷蒙德的曾祖父赫伯特·亨利·阿斯奎斯(H H Asquith)。HH出身平民家庭,考上牛津当律师后来又从政最后成了首相并封爵。阿斯奎斯子爵为附属头衔,供继承人当礼节性爵位使用,雷蒙德长时间用这头衔。阿斯奎斯最初想要牛津伯爵,然而此时已有两个家族当过了,面对他们的反对,才不得不另择头衔——最终以“牛津与阿斯奎斯伯爵”作为折中方案,日常交谈及书信中则简称为“牛津伯爵”,此举仍令其他家族不爽。
他家家徽
初代伯爵HH
HH和第一任有五个孩子,全活到成年;和第二任妻子有五个孩子,三个夭折。这里只简要介绍下继承爵位的主枝。
长子雷蒙德——就是照片严重污染他孙子的搜索结果的那个——是律师和学者,曾经混过个叫“小圈子”的时尚知识分子圈
一战爆发后他上了战场,然后没了,时年37岁。
不过他在上战场前已婚并是三孩爸,所以不缺继承人。雷蒙德妻子凯瑟琳是约翰·霍纳爵士的次女,有一姐两弟;小弟夭折,大弟同样折在一战战场。
霍纳爵士和妻子弗朗西斯在1927年跟1940年先后去世后,祖宅留给了次女凯瑟琳。可是长女西塞莉活到1972年,且也和贵圈人结婚,不存在嫁黄毛被剥夺继承权的问题,不知道为什么祖宅没给她。
但不管怎么说,老阿家赘到大豪斯了!HH白手起家,所以在贵圈过着相对朴素的生活。一开始是租了个大庄园,后来有人送(?)了他套码头别墅,HH在那里住到死。凯瑟琳继承的大豪斯叫梅尔斯庄园,建于16世纪,凯瑟琳在1923年改信天主教。
现在是老阿家祖宅
1928年HH死后,爵位给了雷蒙德的儿子朱利安。他随母亲凯信天主教,参过军,后面当过英国的殖民地官员,英国没殖民地之后就回庄园养花。和妻子有三女二男,第二个孩子即长子雷蒙德。朱利安超长待机活到了2011年,享年94岁。
朱利安妻子安妮原姓帕莱雷(1916-1998),是密码破译专家。她生于法国,也是天主教徒,据说早年就帮助父亲破译密码了。安妮在牛津读书时认识朱利安并结婚。二战期间,她凭借语言学与密码破译专长在布莱切利园密码破译中心工作,后加入英国女子辅助空军。1945年被派往巴勒斯坦,1946年大卫王酒店爆炸事件发生时,因偶然调班幸免于难。
本文主角雷蒙德1957年出生于利比亚,当时朱利安驻地当殖民地官员,九岁时被送回英国上学,在牛津大学获得文学士学位及硕士学位。
1978年申请加入外交服务部门担任职业外交官,1980年被军情六处录用,雷蒙德开始学俄语。
人们要么奉承贵族要么瞧不起贵族,贵族式傲慢也是个很好的掩护,因此雷蒙德成了个出色的间谍。他于1983至1985年任英国驻莫斯科大使馆一等秘书,期间同时是莫斯科政治一等秘书兼军情六处站长,亲自负责将藏匿于其车内的苏联克格勃军官兼英国间谍奥列格·戈尔季耶夫斯基秘密撤离,导致1985年9月他本人与17名使馆同事及7名英国商人被苏联驱逐出境。
晚年的雷蒙德,头发茂密得不像英国人
简要介绍下:间谍分有官方身份掩护和没官方身份掩护两种。雷蒙德和被他弄出来的奥列格都属于前者,官方身份是外交官。组织在真外交官里掺入间谍,除了外交官外的官方掩护身份还有驻外记者、国际贸易商人等。至于非法间谍就是拿着伪造的身份背景和证件的间谍,主要任务是深度卧底。有官方身份的间谍一旦被发现就会被宣布为“不受欢迎之人”被驱逐出境。
雷蒙德间谍生涯已知的最大功劳是作为执行者把奥列格从苏联弄出来(代号“皮姆利科”)。这里要先介绍下奥列格:
奥列格生于1938年,父兄都是克格勃,母亲表面上看不出破绽,实质对政府暗含不满;苏联明面上禁止宗教信仰,但他外祖母偷偷信奉天主教。妹妹不重要,略。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奥列格从小就学会了双面生活,但还是把加入克格勃当作目标,并希望被外派。他到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上大学,这是苏联外交官、科学家、经济学家、政治家和间谍的摇篮。
克格勃要求外派成员会说流利的外语,奥列格德语很溜,本打算学英语,但报不上名;克格勃哥哥建议他学瑞典语,以后可以去北欧外派。在大学里,奥列格发展了长跑的爱好,这后来救了他一命。
经哥哥介绍,奥列格被吸收进组织。大学最后一年(1961年)他到东德实习,明面上当使馆翻译,实际是克格勃的考察。目睹了柏林墙的建立让他大为震撼,但还是通过了考察并进入克格勃,先进行培训。
穿克格勃制服的奥列格,后来秃了
培训结束后,奥列格本希望外派,但因为哥哥已外派,克格勃担心兄弟一起叛逃,他又未婚就更不可能了。他在莫斯科中心从事伪造档案的工作,没多久跟个叫叶莲娜的女克格勃闪婚。他一心只求外派,叶莲娜是因为结婚能分房子,要能外派更好。婚后奥列格最终如愿外派,先去丹麦,以外交官的身份为掩护。
到达后他发现克格勃丹麦站非常草台班子——这种感觉贯穿了全书——几乎没人能说流利的丹麦语,有人甚至一句都不会说,因此没法有效开展工作。手上线人都没啥大用甚至能搞错接头暗号,丹麦站只是向莫斯科中心编故事然后贪污经费。但奥列格还是想努力工作,他学会了流利的丹麦语,发展了个丹麦警察当线人,因为丹麦人大多信新教,教堂有所有人的出生和洗礼记录,于是他又发展了几个牧师,伪造了大量出生记录给非法间谍当假身份。
1968年,布拉格之春发生了。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下,奥列格用使馆的电话打给家中的妻子,对此表达了潮水般的咒骂和抨击。
丹麦情报机构对苏联大使馆进行了监听,奥列格知道这点,他此举是暗示想叛变。
但丹麦没注意到!
丹麦也不是没试图策反奥列格,他到丹麦后出于好奇买了几本同性恋涩情杂志。且婚姻不幸福,主要在于他想要孩子并让叶莲娜当老妈子,但叶莲娜不想。因此,丹麦情报机构认为奥列格肯定是同。
便派了个英俊的间谍在外交晚会上勾引奥列格,奥列格爱好音乐与文学,小哥就跟他谈音乐与文学并邀请他去酒吧,奥列格却拒绝了。丹麦方完全没搞懂为啥计划失败了,但奥列格并不好这口,完全没发现小哥在勾引他,也没向上汇报。
在丹麦的第一段任期结束后,奥列格回莫斯科继续做文书。1971年,克格勃伦敦站有间谍叛变,英国因此驱逐了150名克格勃间谍,连锁反应导致丹麦站也非常缺人。同年,奥列格哥哥因酗酒过度倒在了工作岗位上,年仅39岁。哥哥平时干暗杀和绑架的脏活,压力很大靠喝酒缓解压力,因为工作出色,克格勃为他举行了风光大葬。奥列格因此有了道德资本并迎来第二次外派。
第二次外派期间,化名理查德·布罗姆黑德的军情六处丹麦站站长联系上了奥列格。理查德的官方身份也是外交官,奥列格向上级汇报了这次会面,得到了批准。理查德的外语水平很差,奥列格又不会说英语,因此两人的交流很费劲,奥列格如实报告,然后理查德因为忙于其他工作晾了奥列格几个月。
几个月后,理查德要卸任了,换了个会说俄语的间谍和奥列格联系,奥列格终于和军情六处搭上线了,开始向军情六处提供情报。
1978年,奥列格在丹麦第二段任期结束。他向军情六处提出即将回国要怎么办?最简单是在丹麦叛逃,但那就没后面的雷蒙德什么事了;奥列格提出回去潜伏,但如果暴露,把他从苏联弄出来就难上加难。
军情六处伦敦总部的一名化名维罗妮卡·普莱斯的情报官负责制定计划,她有着丰富经验,制定了皮姆利科计划。奥列格看了后觉得不实际,因为太复杂,很多环节容易出纰漏。
奥列格最终回国了。在第二次驻丹麦期间,他出轨了,对象莱拉明面上是世界卫生组织苏联代表团的秘书,实际上也是克格勃,父亲是克格勃阿塞拜疆分部的少将。奥列格回国后立马离婚扶正情人,然后生了俩女儿。叶莲娜其实察觉到不对,但没实质性证据,她散播了“奥列格不止在婚姻里背叛”的言论,但所有人都当是离异妇女的牢骚。
皮姆利科计划在奥列格此次回国期间没实施。克格勃将离婚视为丑闻,奥列格因此坐了两年冷板凳,但还是寻求外派机会。他以41岁高龄参加了克格勃英语培训,用两年时间学完了四年课程。克格勃对会两种外语的成员加薪,奥列格已经会三种,再学也拿不到奖金;而他已外派两次,挂闲职但级别很高,他去学英语照理说很奇怪,但草台班子定律再次发挥作用了:没人觉得不对。
奥列格这三年从没启动过联系计划,军情六处莫斯科站没办法主动联系他,最后丹麦情报部门靠谱了一次:一个认识奥列格的外交官去莫斯科公干,会说丹麦语的奥列格去了迎新爬梯,就这么让军情六处确定他还活着。
1981年,克格勃伦敦站的某官员暴露后被驱逐出境,奥列格通过运作,得到了这个职位,就又和军情六处联系上了。他此次官运亨通,1984年,英国和苏联的关系开始回暖,奥列格提供的情报对双方都发挥了很大作用。克格勃把他升为伦敦站站长,英方让他在首相撒切尔夫人那里留了名——虽然是假名,但这让她批准了奥列格的营救计划。
放个撒切尔的图缓冲下
1985年5月18日,奥列格回莫斯科接受伦敦站站长的正式任命,此前和军情六处讨论过要不要回去:因为之前已经接到了口头任命,莫斯科可能想搞个仪式,也可能是暴露了想抓他,奥列格最终决定回去。
的确是暴露了,被美国中情局的奥德里奇·埃姆斯卖了。奥列格给军情六处的情报里还涉及其他国家,军情六处将一些情报和盟国共享,其中包括中情局,但是英国没透露情报来源,中情局很不爽,便让埃姆斯暗中调查。
埃姆斯第一次查出是克格勃伦敦站高层泄密,上司声称够了就叫停了工作。埃姆斯很缺钱,他离婚后分给前妻一大笔钱,第二任家道中落但由奢入俭难,埃姆斯的工资不够她花的。加上和上司关系差升职加薪无望,于是向克格勃卖情报赚钱。第一次情报赚了五万美元,第二次透露了伦敦站高层的内鬼,克格勃分批召回伦敦站间谍,第一个就是新站长奥列格。
奥列格一回莫斯科的家就知道暴露了,这来源于克格勃难得的认真工作:家有三层门锁,但因没第三层的钥匙奥列格只锁两层。克格勃装完窃听器、摄像头和用于追踪的放射性粉末后顺手把三层门锁都锁上了。5月26日,奥列格给在伦敦的莱拉打电话问孩子们在学校怎么样,这是他与军情六处约定的暗号,军情六处听到就知道他有危险了。
但军情六处也草台班子了一次:并没注意到。
奥列格焦虑得失眠,5月27日上班前吃了军情六处给的超强效药片,同一天克格勃对他进行了药物审讯。两种药物一对冲,他保留了一丝理智,一口咬死啥都不知道。5月28日,克格勃召回了他在伦敦的老婆孩子。
克格勃没得到决定性证据,但决定监视奥列格全家。抓内鬼归第七局管,但奥列格隶属第一局,第一局局长认为家丑不可外扬决定自行处理,用自己的监视小组。这些人不认识列格也不知道他有啥罪名只管盯着,让这些底层菜鸟监视中高级官员相当于让奔波儿灞把唐僧师徒除掉。
奥列格决定逃跑,本文的主角雷蒙德·阿斯奎斯子爵终于又出场了!
在奥列格被召回前两年,雷蒙德任军情六处莫斯科负责人,官方身份是英国大使馆一等秘书。上任前,维罗妮卡(皮姆利科计划制定者)告知了计划,并让雷蒙德和妻子克莱尔(书中化名卡洛琳)在英国体验了一把,以便于他们认真执行。克莱尔并不是间谍,但间谍的家属经常被当免费劳动力使用。跟奥列格一样,雷蒙德也觉得有太多不确定因素了,不可能成功。但他还是认真对待,按维罗妮卡的意思,不管奥列格是否在莫斯科,皮姆利科计划都要定期执行,以免让克格勃察觉到某种规律让他暴露。
整体分接头计划和逃跑计划,接头计划简单一些。
接头计划:
1.每个月第三个周六的上午11点,军情六处会派人在莫斯科中央商场时钟下闲逛,此处靠近花园环路比较繁华,外国人不会显得过于扎眼。他/她穿灰色衣服,会手持哈罗德百货商场的塑料袋。如果奥列格想确定英国人还跟他保持联系,看一眼就行,如果想联系就执行2。
2.奥列格戴灰色帽子,拿着西夫伟超市塑料袋现身。塑料袋在当时苏联不多见,尤其是外国塑料袋,但有驻外经历的奥列格拿着不奇怪。
3.三周后下午三点,奥列格准时爬上红场的圣巴西尔教堂后面的螺旋楼梯。为便于识别,他会戴灰色帽子穿灰色裤子。军情六处官员,很可能是一位身穿灰色衣物、两手拿着灰色物品的女性,会算好时间从楼上下来。擦肩而过时,他可以借机把书信递给她。
塑料袋长这样,非常显眼且玩了个双关
6月13日,埃姆斯向克格勃卖了25个人,其中包括奥列格。照理说克格勃应该立即抓人,但这时又草台班子了。可能是负责领导想在接头时抓个现行,反正当时没动手。
6月15日奥列格甩掉了第六局借调来的人来到了接头处,等了十分钟都没发现拿哈罗德商场塑料袋的人,只能离开。随后去疗养了两个星期。他原本烟酒不沾,但现在开始抽烟喝酒。他思考作为克格勃的莱拉会不会卖队友。他决定试探一下,借着酒劲提议去莱拉的阿塞拜疆老家探亲然后甩掉监视的克格勃跑路。莱拉说别开玩笑了。奥列格就明白了莱拉不会跟他跑,他也不能带走两个上幼儿园的女儿。但这样哪怕克格勃审讯莱拉也只会得到错误的逃跑计划。
莱拉后来在被审讯时说不会跟奥列格走,但会让他走并在他走后三天告发。于是奥列格建议莱拉带俩女儿回老家度假,自己留在莫斯科,实际是准备逃跑。
6月30日,奥列格送走了老婆孩子,花了三个小时甩掉盯梢,来到了圣巴西尔教堂,进去后才意识到计划有漏洞:他应该戴灰色帽子,但教堂里不准戴帽子。更麻烦的是教堂钟楼正在维修,完全上不去!
原因很简单,军情六处已经知道教堂的顶层因修缮而关闭。“我们以为他在中央商场发出暗号之前会去检查圣巴西尔教堂的传递点,意识到并不可行。”
多年后,雷蒙德觉得没能收到暗号是幸事:“谢天谢地。红场太不适合传递情报了,那里全是克格勃。我尽量禁止在那里碰头,会被抓住的。”
逃跑计划:
首先需要暗号点:莫斯科很多英国外交官,包括军情六处情报站的两名官员和秘书,都住在被称作库茨的库图佐夫斯基大街的同一栋楼里,这是一条宽阔的大街,西边是莫斯科河。大街另一边乌克兰酒店大楼脚下有家面包店,旁边放置了宣传栏,贴有公共汽车时刻表、音乐会演出安排和《真理报》。此处满是读报的人,对面戒备森严的大楼里的外国人也经常光顾此地。
然后需要接头点:早在1978年,军情六处莫斯科站负责人奉命在靠近芬兰边界处寻找合适的接头点,以便接逃亡者上车。他以购物为由从列宁格勒驾车去芬兰,途中找到了可以接奥列格上车的停车点,离苏芬边界约36英里,靠近标有“836公里处”(表示从莫斯科至此的距离)的路标。10英里外的民兵哨所监视所有的来往车辆,尤其是外国车辆。停车点距路标和哨所的距离大致相当。如果军情六处的车在此处停留几分钟,且没被克格勃跟踪的话,民兵哨所应该不会察觉到异常。
该地区树木茂密,一条向右延伸的弧形道路形成了宽阔的半圆,一排树木延伸到与高速公路交汇处可供遮挡。一块伦敦联排房大小的巨石标志着通往停车点的入口。这名官员通过车窗拍了些照片,然后就驶回莫斯科了。如果他被发现,克格勃肯定会好奇为什么英国外交官要在荒无人烟之地拍摄一块巨石。
离开英国前,雷蒙德和妻子克莱尔获悉了“皮姆利科”计划的内容。他们看了奥列格的照片,对传递暗号和潜逃计划的细节进行了演练。维罗妮卡向他们描述了奥列格,但没有透露真名,他们称呼他为“皮姆利科”。莫斯科情报站只有五个人知道潜逃计划的事:雷蒙德夫妻,雷蒙德的副手、即将接任站长的亚瑟·吉和妻子瑞秋,以及军情六处秘书维奥莱特·查普曼。子爵夫妻在莫斯科任职的两年期间多次开车往返莫斯科和芬兰以熟悉潜逃路线和会合点。
不管奥列格是否在莫斯科,军情六处情报站会派人“巡查”暗号点。他们可以从楼上的某角度看见该点;一名军情六处官员会以买面包的名义出门,或在下班路上于七点半准时经过此地。
潜逃计划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能启动:奥列格必须手拿西夫韦超市的塑料袋,在七点半到达面包店。塑料袋印有大大的红色S商标,在莫斯科单调的环境里十分醒目。他在西方工作和生活过,因此并不会太奇怪。作为额外的识别标志,奥列格还应该戴灰色皮帽,穿灰色裤子。当军情六处官员发现奥列格拿着西夫韦塑料袋在面包店等候时,会从他身旁走过,对逃跑信号进行确认:手持哈罗德百货的塑料袋,嘴里吃着奇巧或玛氏巧克力棒,这人还会身着灰色衣物并进行短暂的眼神交流,但不会停下来。
“灰色是一种低调的颜色,能够避免引起监视人员的注意。它在莫斯科漫长昏暗的冬天里太不起眼了。”
一旦对上暗号,第二阶段的计划将全面展开。三天后的周五下午,奥列格(可能带家眷)将连夜乘火车去列宁格勒。抵达后,他会乘坐出租车去芬兰车站,然后乘坐第一班火车去泽列诺格拉茨克。从那里,他将搭乘公共汽车前往芬兰边境,在接头点或附近下车,此处在边境城市维堡以南约16英里,距边境26英里。他会躲在停车点的树丛中等待。
与此同时,两名军情六处官员会驾驶外交车辆从莫斯科出发,并在列宁格勒过夜。苏联对外交官出行进行了严格、复杂的规定:出国的官方许可在出发前两天才能拿到,外交车辆上必须安装特制的号牌。安装的汽修厂只在周三和周五上班。如果奥列格周二发出了信号,那么手续可在周五下午一点前办完;如果当天稍晚些出发,可在周六下午两点半准时赶到接头点,此时距离发出信号仅隔四天。
他们会佯装野餐驱车开进停车点。如果一切顺利,会打开汽车的引擎盖:表示奥列格可以出来了。奥列格会立即爬进汽车的后备厢,裹上太空毯以隔离边境可能安装的红外摄像装置,并服用安眠药。此后他会乘车越过边境进入芬兰。如果携眷,他就要给俩女儿注射麻醉剂(为了算计量他要定期给女儿称体重),然后和莱拉各在后备箱里带一个女儿。
五个知情者都住在库图佐夫斯基大街的外国人公寓里。每个月,其中一人会去中央商场寻觅手拿西夫韦塑料袋的男性。只要奥列格休假回国,以及在他回来之前和离去之后的数周里,都会有人到大街另一侧检查面包店外的暗号点,风雨无阻。
检查的方式并不固定。维奥莱特可以从住所外的楼梯间里进行观察。轮到雷蒙德和亚瑟时,他们会步行去查看,或在开车回家的路上顺便看看。“必须发动想象力,不停地变换方式,不让那些监视和监听人发现套路。为了符合行动的时机,我们编排了无数场人为营造及人为打断的对话。”行动人员手头都存有很多巧克力,以时刻准备发出暗号。“大衣口袋、手提包和汽车杂物箱里存放了大量发霉且没有动过的巧克力棒。”雷蒙德后来表示他吃巧克力吃出工伤。
再放个图缓冲,大概这种甜死人的棒棒
雷蒙德对计划非常熟悉,但并未太重视,觉得太复杂了没法实施。要跑路的多达四人,包括两大两小。当时雷蒙德有三个不到六岁的孩子(最终有五个),他知道只是让孩子在汽车后排安静坐好都很难,在被塞进后备厢后会有何反应简直无法想象。雷蒙德估计,即便奥列格能成功摆脱跟踪并抵达边境(似乎不太可能),他们摆脱克格勃跟踪、不受拦截地抵达会合点的概率也几乎为零。
克格勃在所有外交官的公寓、汽车和电话里都装了窃听器。楼上住的也是克格勃:“每天晚上你都会见到他们坐在楼上,使用急救箱中的磁带窃听。”他们觉得屋里很可能藏有摄像头。
克莱尔每次出门克格勃都派三辆车跟踪,跟踪雷蒙德的车有时不少于五辆。受到怀疑军情六处官员的车辆上被喷撒了放射性灰尘,剂量毒不死人但可以被盖革计数器发现。如果克格勃在嫌疑人身上发现这种灰尘,那就成了双方有接触的证据。
此外,克格勃有时会在嫌疑人的鞋上喷撒一种化学物质,人闻不到气味,但易被嗅探犬闻出。每名军情六处人员都有两双一模一样的鞋子,在必要时能换上未经污染的一双。备用鞋密封放在使馆情报站里,他们称之为“防狗”鞋。
夫妻在家唯一安全的交流方式是在床上从床单下面传递纸条。内容通常用可溶墨水的钢笔写在厕纸上,以便事后从厕所冲走。“我们时刻处于监控之下,在何时何地都没有隐私。这令人疲惫不堪,也充满压力。”即便在使馆里,也只有地下室的“安全讲话屋”能确保说话不被偷听,那是一栋“空荡空间内充满噪声的活动房屋”。
时间倒回5月20日星期一,第一个变换行动节奏的信号出现了,一封电报提醒他们做好随时实施计划的准备。“感觉有些不对劲,”雷蒙德写道,“我们尽量不这样想,但和过去三年中的无数个星期不同的是,这次可能要来真的。”两周后,莱拉和两个女孩刚走,伦敦就敦促莫斯科情报站更严密监视暗号点。“电报说‘没什么可担心的’,”雷蒙德回忆道,“这显然说明确实出事了。”
7月16日星期二,奥列格打算前往面包店发出信号,在莫斯科的岳父打电话叫他晚上七点去吃饭。接头时间是七点半,但克格勃在监听,拒绝会引起怀疑,因此奥列格答应了。奥列格花了三个小时左右摆脱盯梢,准时穿着灰色衣服提着塑料袋来到面包店门口。
今天是亚瑟查看信号点,但雷蒙德先看到了皮姆利科。
雷蒙德夫妻此时正外出准备和一名苏联熟人吃饭,此人以前当过外交官。当他们开车驶入库图佐夫斯基大街并向东行驶时,一辆监视车一如既往跟在后面。雷蒙德看了一眼大街,一下子呆住了:一个男人站在面包店前,手拿个印有醒目红色商标的购物袋,“在单调的苏联购物袋中格外引人注目”。现在是7点40分。按照要求,奥列格在此处停留时间不能超过半个小时。
“亚瑟肯定没看到,”雷蒙德想着,暗暗埋怨道,“我一下子紧张起来。”他捅了捅克莱尔,指了指马路对面,在仪表盘上划了个字母P(代表“皮姆利科”)的形状。克莱尔尽量不从座位上转身去看:“我绝对知道他的意思。”雷蒙德有十秒钟掉头回去,表示收到了暗号,汽车杂物箱里有巧克力棒。但克格勃盯着,任何反常行为都会立刻引起怀疑。克格勃通过窃听得知他们要赴宴:如果突然掉头下车,在人行道上边走边吃巧克力棒,会让克格勃对计划有所察觉。“我继续向前开,感觉整个世界一片黑暗,我做错了事,尽管是出于正确的原因。”晚宴糟透了。举办宴会的是个思想陈旧的官僚,整晚“都在谈论斯大林有多么伟大”。雷蒙德想的全是那个手拿西夫韦塑料袋的间谍,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手拿巧克力棒的人出现。
事实上,雷蒙德在库图佐夫斯基大街开车朝东走的同时,亚瑟也开车经过了面包店,他放慢车速并查看人行道。似乎有很多人在此闲逛,明显比以往工作日傍晚的人要多。此时,他几乎能确定,在人行道边上站着个头戴尖顶皮帽的人,拿的购物袋也很特殊。但他不能确定购物袋上是否印了大红色的S。
他继续向前开,感到心跳加速,掉头进了一栋建筑的停车场里停车。为尽量表现得淡定,他坐电梯回房间扔下公文包,声称要去买面包,尽管家里的面包早就吃不完了。他迅速换上灰色裤子,拿起哈罗德购物袋,从抽屉里拿了根玛氏巧克力棒。时间是7点45分。电梯似乎走得格外慢。他压抑着奔跑的冲动,走到了地下通道。但戴尖顶皮帽的男人不见了。
他怀疑是否真的认对了人,因为他只看过一张“皮姆利科”的模糊照片。“我肯定看见了那里有个值得注意的人。”亚瑟回忆道。他在面包店里排队,留意着街上的情况,似乎比刚才更加拥挤了。他决定再试一次,一只手放在了口袋里的哈罗德购物袋上。此时他发现了“皮姆利科”。一个手拿西夫韦塑料袋的中等身材男性,站在商店的暗处抽烟。亚瑟犹豫了片刻。维罗妮卡从未说过“皮姆利科”抽烟,她不应该遗漏这种重要的细节。
同时,奥列格也发现了亚瑟。正准备离开的他又退了回来。最先引起他注意的不是灰色裤子,也不是绿色购物袋,或者他取出巧克力棒撕掉包装的动作,而是他的神态。在奥列格渴望的眼神中,这个朝他走来、嚼着巧克力棒的人有着毋庸置疑的英国派头。他们对视了不到一秒。亚瑟又故意咬了一口巧克力棒,慢慢地转过脸去,走开了。
直到午夜时分,子爵夫妇才结束了那场令他们备受折磨的晚宴,在五辆监视车辆的陪同下回到家中。电话旁边是保姆留的便条,上面说亚瑟打过电话并留了信息。他们事前约定过,如果接上头就打一通谈论网球的电话,雷蒙德立刻回电,亚瑟邀他看网球比赛的录像。
7月17日星期三,奥列格叒甩掉了克格勃的盯梢,坐上了去列宁格勒的火车,开始潜逃。克格勃之前曾两度跟丢,但目标几个小时后又回来了,为了避免被骂他们没有汇报过,反而因为奥列格回来了感到庆幸,这次他们也抱有奥列格还会回来的侥幸心理。
伦敦时间早晨七点半,军情六处总部收到一份双重加密电报说明皮姆利科行动开始,他们立马开始了对接工作。
新任英国大使将于周四抵达莫斯科,使馆在周五晚上将举办一场欢迎酒会。两辆车需要在星期六下午2点30分准时抵达芬兰边境以南的会合点,但如果雷蒙德和亚瑟,这两名高级外交官不去的话,会立即引起克格勃的怀疑。他们要编个令人信服的临时借口。离家之前,亚瑟给妻子递了张便条,上面用厕纸写着:“你必须装病。”
瑞秋突然感到背部剧痛。尽管她颇有活力,但过去得过哮喘和其他病,克格勃也知道。她和丈夫将获准去赫尔辛基求医。好友克莱尔(雷蒙德妻子)会提议她和丈夫也一起前往,“在那里过个周末”。两对夫妇将各开一辆车,约定同时在芬兰首都购物。雷蒙德夫妇将带上十五个月大的女儿弗朗西斯,将另外两个孩子留给保姆照料。“我们觉得带上孩子是更好的掩护。”他们会参加周五的大使酒会,之后立即出发,连夜开车赶往列宁格勒,然后越过芬兰边境,赶在周六下午晚些去赫尔辛基与预约的医生见面。
他们按计划演出,瑞秋演得太像了,亚瑟刚好从伦敦来探亲的母亲担心她是不是真的生病了,亚瑟只能带母亲去散步在离开监听器的情况下坦白瑞秋在装病。克莱尔向雷蒙德提议去芬兰,雷蒙德装作不情愿但他当然会同意去。
新大使两个月前被军情六处通知了皮姆利科行动,现在又知道他上任两天后行动开始,因此非常不高兴。新大使向军情六处抗议,认为行动会让刚回春的英苏关系倒退,他也可能被驱逐。英国内阁开会讨论要不要叫停行动,但军情六处坚持。
这里还有英女王伊二一点事,皮姆利科行动需要首相撒切尔夫人批准,但撒切尔按传统陪女王在苏格兰度假,计划机密等级太高不能打电话或者发电报,只能让撒切尔的私人秘书人肉去传话。秘书好不容易到了女王的巴尔莫勒尔城堡,但门楼的侍从武官正在接电话,就一件大事进行着高层讨论:女王想借太后的录像机看影片《老爸上战场》(???)
撒切尔和伊二
秘书想打断侍从武官,但对方没搭理他,整整打了二十分钟电话才解决电影的问题,然后让秘书去见女王的私人秘书(某伯爵),伯爵又为难了秘书一会儿,秘书才见到撒切尔拿到了行动指令,又要人肉把命令带回去。事后秘书还因机密等级太高差点没报销路费。
7月19日星期五,作为天主教徒,雷蒙德整晚都在祈祷,他认为成功率不超过20%,事后证明祈祷奏效了。
但出现了另一个严重问题。想开车离开苏联,外国外交官需要获得正式的许可与特别牌照,官方汽修厂只营业到周五中午。亚瑟的福特车顺利地换了牌,但雷蒙德的萨博车却被退了回来,因为克莱尔没驾照(苏联驾照上个月被偷了)。为了领新驾照,她把英国驾照交给了领事当局。现在英国驾照尚未被归还,新的苏联驾照也还没领到。外交官独自开车是不被允许的;没有一名拥有有效苏联驾照的副驾驶员,雷蒙德就无法获得官方牌照;而没牌照,他们就无法离开苏联。
上午11点,还有一个小时汽修厂就要关门了,当雷蒙德仍在绞尽脑汁地想办法时,他收到了个来自苏联外交部的包裹,里面装有克莱尔的英国驾照和新的苏联驾照。“只剩一个小时及时更换车牌。我不敢相信,运气真是太好了。”但仔细一想,雷蒙德还是起了疑心,驾照被出乎意料且非常及时地送回,这到底是单纯走运,还是克格勃的圈套。
星期五中午十二点,克莱尔和瑞秋准备物资,她们放了几个空旅行袋装样子,给小婴儿弗朗西斯准备了旅行包,还有野餐的食物。七年前首次整理的逃跑装备,之前存放在使馆保险柜里:水瓶和儿童用的塑料“鸭嘴杯”,用于小便的两个大空瓶和四张“太空毯”,即具备热反射功能的塑料薄毯,以减少由于体温过低或体力消耗过大造成的热量流失。据说苏联边境检查站装有热传感器和红外摄像头,能检测出藏匿的人员,但军情六处没人知道这一技术的工作原理,或它是否真的存在。逃亡者必须脱剩内衣裤,然后再盖上毯子;后备厢里会很热,他们的体温越低,被嗅探犬发现的可能性就越小。
星期五下午三点。英国使馆的一名武官助理刚从芬兰回到莫斯科,无意间给行动带来了坏消息:他报告说在进出苏联边境时,遭到了克格勃边防人员的刁难。边防人员不顾外交准则,要求搜查汽车,武官助理并未反对。“这个蠢货让他们放狗搜查。”雷蒙德生气地说。如果边境当局违反惯例,使用嗅探犬搜查英国外交车辆,那潜逃计划就泡汤了。挤在两辆车后备厢里的四个人肯定气味很大。在最不适当的时机,武官助理无意间开启了一个危险的先例。
雷蒙德急忙伪造了一份英国大使发给苏联外交部的正式抗议照会,表达了对武官车辆被搜查的不满,认为此举侵犯了英国的外交豁免权。照会并未发出,但雷蒙德带了一份,并用俄语写下了《维也纳公约》的相关条款。如果边境上的克格勃想搜查车辆,他会拿出这份伪造的文书。但不能保证有用:如果边防人员想看后备厢,任何官方抗议也阻止不了。秘书维奥莱特在可溶纸上敲出了计划的注意事项。如果他们被抓,备忘录“可用水溶解,实在没有办法也可吞下”。极端紧急的情况下,小组成员可以将行动的证据吃掉。
下午四点,奥列格第四次甩掉克格勃,上了去列宁格勒的火车。晚上七点,新大使的接风宴非常成功,酒会结束后,维奥莱特取出“皮姆利科”的“医药包”,交给了雷蒙德:为大人准备的镇静剂以及用来麻醉两个惊恐不安的小姑娘的注射器。夜里十一点,军情六处的人开着两辆车离开莫斯科。监视他们的克格勃汽车只有一辆,跟着走到市郊的索科尔后就离开了。驶入高速公路后,雷蒙德和亚瑟没发现明显的跟踪车辆,但这并不能让人放心。在每条主路上,每隔一段距离都设有国家车辆检查局哨所,当受到关注的车辆驶过时,哨所会使用无线电提醒下一处哨所注意,如需必要还会联系部署在视野以外的监视车辆。
由于车内可能装有窃听器,他们必须做戏做全套。瑞秋依然嚷着后背疼,雷蒙德则抱怨新大使刚到,自己就要带着一岁多的孩子驱车数百英里。没人提到潜逃的事,尽管大家都希望现在奥列格已经上了开往列宁格勒的火车。直到这时,亚瑟还觉得他们在走进克格勃的圈套。
星期六凌晨四点,在莫斯科通往列宁格勒的高速公路上,雷蒙德因为黎明的美丽景象心生诗意,作为天主教徒,他想:“走在这条路上,义无反顾——面前只有这一条路,我们必须继续走下去。”执行这么个复杂又危险的计划除了祈祷好像也没啥好办法。
然而好景不长,他们被跟踪了。一辆车头凹陷的棕色苏联产菲亚特,即“日古利”,标准的克格勃监视用车,正在他们车后约200英尺处跟随。
到星期六,监视小组应该已经发现奥列格彻底失踪了,然而他们还是抱着他会回来的侥幸心理,没有上报。
星期六早上七点半,军情六处小组到达列宁格勒的一家酒店,两名女士把孩子带进酒店吃早饭,亚瑟打开后备箱捣鼓,表明真的没藏东西;雷蒙德藏在车里装睡,两个人先后靠近车子他就假装惊醒把人瞪走。雷蒙德计算去汇合点只需要两个小时,为了掐点到达,他提议像游客一样去逛景点。他们在景点假装一起看旅游手册,实际上是最后一次商量计划。
如果成功抵达会合点,那么后备厢的东西就要拿开给奥列格和家人腾地。在雷蒙德和亚瑟清空后备厢的同时,瑞秋将准备野餐物品。而克莱尔将抱着弗朗西斯走到停车点入口处,查看道路情况。“如果有任何不对劲,她会摘下头巾。”但如果一切正常,亚瑟会打开汽车引擎盖,向“皮姆利科”发出可以出来的信号。讲话会被窃听,因此整个过程只能默默进行。如果只有奥列格一个人,那他就藏在亚瑟车的后备厢里。福特车的悬架比萨博车高,多出一个人的重量不会过于明显。“亚瑟在前面带路驶出会合点,”雷蒙德写道,“我在后面保护,防止有人突袭后备厢。”
雷蒙德觉得只有一辆跟踪车不用担心,他害怕的是克格勃再派一辆车,两辆车准备在会合点对他们实施钳形包围还有奥列格被抓住。他又开始祈祷。
奥列格其实十点半就到了汇合点,离约定时间还有四个小时,但是草台班子定律又发挥作用了:他突然想去喝一杯,搭便车去了边境城市维堡。
在列宁格勒去维堡的高速公路上,不出意外又出意外了:他们被包围了。一辆克格勃的蓝色日古利在军情六处的两辆车后面跟着。突然,一辆苏联警车插到了雷蒙德的车前面,开在车队前面,过了一会,对面驶来第二辆警车,在示意后掉头,并跟在了日古利车后。第四辆深黄色的日古利车开在了纵队最后。
约十五分钟后,前面的警车突然驶离车队。同时后面的日古利开始加速,超过了两辆英国汽车,占据了头车位置。前方一英里处,第一辆警车正在辅路等候。车队通过后,它开了过来,跟在了后面。军情六处的车又被包围了,但这次是克格勃的车在前面,两辆警车在后面。现在出现了一种经典的苏联式以多打少的局面,对方使用无线电联络,进行了一场奇特的汽车群舞:“克格勃向警方说:‘你们可以跟着,但我们要完成这次行动。’”
雷蒙德最担心的被包围果然来了,而且比他想的还糟。他根本没有应对计划,绝望地想着要是甩不掉的话只能放弃奥列格了。
奥列格在维堡吃了炸鸡啤酒,中间还打了个盹。等惊醒时已经快一点了,他揣上剩下的一瓶啤酒,准备在八十分钟内跑完十六英里到达会合点。
下午一点半左右,车队快到达会合点了,四辆苏联车还在包围两辆英国车,雷蒙德再不想办法行动真的要失败了。
“被跟踪了好几年,我知道克格勃的套路。他们通常清楚你知道他们在跟踪你,而真正让他们恼火和尴尬的是,有人故意向克格勃表明你们已经被发现了:心理上,监视人员不喜欢被监视对象轻易发现,并在他们面前显得无能。他们不喜欢你摆出挑衅的姿态叫嚣:‘我们知道你在那里以及你要干什么。’”原则上,雷蒙德一般对克格勃的跟踪视而不见,无论他们表现得多么露骨。现在,他要第一次打破自己的规矩。
雷蒙德将车速放慢至55公里每小时,后面的车不得不也减速。在800公里指示点,他再次减速,仅以45公里的速度挪动。前方的克格勃车辆也放慢速度,等着军情六处的车赶上来。车队后面开始排起了长队。
克格勃司机不喜欢这样。英国人在耍他们,故意制造麻烦。“最终前面的克格勃司机绷不住了,开始全速行驶。”几英里外,这辆克格勃的蓝色日古利汽车在通往凯莫沃村的一条辅路上等候。它躲在了其他监控车辆的后面。雷蒙德的萨博车再次冲到了前面。
雷蒙德开始慢慢加速,亚瑟也跟着加速,与前面的萨博车保持着五十英尺的距离。三辆跟踪的车开始掉队。前方道路通畅、视野良好。雷蒙德再次加速,车速大约保持在140公里每小时。亚瑟的车和几辆苏联车之间保持着800码以上的距离。826公里指示点已经开过,会合点就在前方10公里处。
雷蒙德拐了个弯,踩了刹车。
此时大批军事车辆正从左往右横穿公路,一辆面包车停在前方等候车队通过。雷蒙德将车停在了面包车后,亚瑟停在他后面。几辆跟踪的车赶了上来,也停在了后面。坦克上的苏联士兵发现了外国汽车,举起拳头并大声叫喊着,这是一种具有讽刺意味的冷战式致意手势。“完了,”雷蒙德想,“我们完蛋了。”
奥列格没跑完全程,他搭上了一辆便车,虽然司机对他去荒郊野地感到奇怪,但他哄司机说他要和情人玩点刺激的(?)。他在两点到达汇合点,藏在了排水沟里。
但英国车还在路上堵着。
军车车队的最后一辆车驶过了公路。雷蒙德启动引擎,绕过停着没动的面包车拼命加速,亚瑟的车在后面几码处紧紧跟着。克格勃的车开始打着火出发时,他们已经在100码开外了。前方道路畅通,雷蒙德车里很应景地播着亨德尔的弥赛亚。
这条路他们走过几次,雷蒙德和亚瑟都知道,拐弯处就在前方几英里。他们的车瞬间加速到140公里每小时,尾随的几辆车已经被落了500码远,距离逐渐拉大。在接近836标记点的地方,公路突然变直,出现了约半英里的低洼路段,然后路面又再次升高,并出现向右的急转弯。拐弯处在大约200码外的右侧。停车点会不会藏满了苏联人的伏兵?克莱尔不知道丈夫是要去接人,还是开过停车点继续向前走。亚瑟也不知道。事实上,雷蒙德自己也不清楚。
开出低洼路段后,雷蒙德开进了弯道,亚瑟看了一眼后视镜,发现蓝色的日古利车在后面半英里处的路面上。约半分钟的距离,也许更短。
那块大石头就在前面,几乎来不及多想,雷蒙德猛踩刹车开进了停车点,在一阵刺耳声中刹住了车,亚瑟就在后面几码远处跟着,两辆车侧滑的轮胎扬起了一阵灰尘。树木和巨石提供了遮挡,从公路上看不到他们。
现在是下午2点47分。“上帝啊,千万别让他们看到扬尘。”瑞秋想着。他们从车里出来后,听到了三辆拉达车的引擎声从主路上呼啸而过,离另一边的树木不到五十英尺远。“如果他们有人看一眼后视镜,”雷蒙德想,“他就会看见我们。”引擎声逐渐远去。扬尘已经散去。克莱尔系上了头巾,抱起弗朗西斯,往停车点入口处的警戒点走去。瑞秋按照剧本拿出袋装食物,铺好了野餐地毯。雷蒙德开始将后备厢的行李搬到后座,亚瑟走到车前头,准备在克莱尔发出安全信号后,打开引擎盖。
此时,灌木丛里突然冒出个满脸胡子的流浪汉,浑身沾满了泥、蕨草和灰尘,头发上带着干掉的血迹,手里拿着个棕色皮包,脸上带着一种粗犷的表情。“他看起来和照片一点都不像,”瑞秋想,“所有关于见到精明间谍的幻想立刻就消失了。”雷蒙德觉得眼前的人看着像“一只森林山精,或者格林童话里的樵夫”。
书里雷蒙德的化名是罗伊·阿斯科特
奥列格也惊呆了,维罗妮卡没跟他说军情六处间谍的妻子也会来,而且还带着婴儿,但他马上用英语问他坐哪辆车,雷蒙德指了指开着后备箱的车。
克莱尔赶紧带孩子从停车点入口处回来。瑞秋脱下了奥列格沾满泥巴、散发臭味,还有可能染上了放射性物质的鞋子,放进塑料袋并扔到了汽车前排座位底下。奥列格爬进了塞拉车的后备厢躺下。亚瑟递给他水、医药包和空瓶子,做手势让他脱下衣服。给他盖了张铝制毯子。瑞秋和克莱尔把野餐用品放到后座。亚瑟关上后备厢,奥列格眼前一片黑暗。雷蒙德的车开在前头,两辆车又开上了主路,加速行驶。
他们迅速开到了边境检查站,雷蒙德看到之前包围他们的车停在那里,克格勃正和民兵聊得火热,雷蒙德以为克格勃会盘问他们,一下子紧张起来,结果克格勃看到他们松了口气,立马上车继续跟踪。
爱好音乐的文艺中年奥列格藏在后备箱里还有空觉得亚瑟里播的流行乐品味很差,他应该坐子爵夫妇那辆车,他们播的是亨德尔的弥撒亚。不过奥列格还是按计划把脱光光裹上太空毯。
在第一个检查站,雷蒙德认为卫兵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亚瑟则产生了“家里煤气关没关”的恐慌,担心没关好后备箱,假装上厕所迅速下车检查了后备箱。
第二个检查站是边境,雷蒙德和亚瑟去填表。出入境材料非常繁多,瑞秋在车上装病,雷蒙德小闺女弗朗西斯哭闹起来,掩盖了所有噪音,瑞秋决定卫兵如果搜查她就要大发雷霆,如果卫兵执意搜查,雷蒙德会出示他准备好(没什么大用)的文件,扬言要原路返回莫斯科,然后他们可能都会被抓起来。
可能因为那个蠢货真外交官开的先例,两个卫兵牵着军犬过来了,瑞秋给第一只军犬扔了洋葱味薯片,大馋狗立马吃了起来,卫兵把大馋狗牵走了。第二只军犬开始闻奥列格藏身的后备箱,奥列格能听到苏联人说话的声音。这时婴儿弗朗西斯立大功,她正好在这时尿尿了,克莱尔马上把她放到奥列格藏身的后备箱顶盖上换尿布并把脏尿布朝军犬扔了过去,狗立马被熏走了。
雷蒙德和亚瑟终于办好文书回来了,边境排了很长的队,最后一道关卡的官员非常严格,花了很长时间检查四本护照。
车一进入芬兰,亚瑟和瑞秋就把车里的音乐换成了《芬兰颂》,以此告诉奥列格他们到了芬兰。
二十分钟后,两辆英国汽车已经行驶在了林间公路上。此处的景观和雷蒙德此前在伦敦时照片上看到的完全不同:“新修了几条通往森林的小路,附近的停车点似乎停了很多不错的新车,车上的人我从未见过,一个个板着面孔,盯着我们。”两名来接应的丹麦间谍紧张地准备应对苏联的追捕,一位乱入的芬兰妇女准备采蘑菇,看到这架势立马跑了。雷蒙德终于看到了两位在军情六处的同事,维罗妮卡趴在车窗上用口型问他几个人,他举了根手指表明一个。
奥列格下车后,按俄罗斯习俗亲了三位女士的双手以表达劫后余生的感激之情,至此,军情六处莫斯科站的任务完成了,奥列格会被军情六处和丹麦情报机构送走。
这是第三代牛津-阿斯奎斯伯爵雷蒙德已知的唯一间谍行动。
军情六处莫斯科站的五个人在赫尔辛基待了一天,亚瑟彻底洗车清除奥列格的所有痕迹,然后开车返回。他们知道不久后就会被宣布为“不受欢迎之人”并驱逐出境。但他们还是很高兴,对此,雷蒙德说:“从未有过这样十足的喜悦感,我们即将回到苏联,我们戏耍了他们。在两年半的担惊受怕之后,在一种你知道自己总是赢不了的环境中,我们奇迹般地在他们的眼皮底下瞒天过海。”有个英国代办(不知道是否间谍)高兴得绕着大使馆跑了一圈。
只有新大使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几天后,新大使向克里姆林宫递交了国书:他们拍摄了张正式照片,使馆人员身穿全套外交礼服,和站在中间的新大使合了影。雷蒙德和亚瑟也在其中——他们和大使都明白,他们在苏联待不长了。
但苏联的行动比他们预计的要慢,奥列格在7月11日逃跑,英国使馆9月才被驱逐出境。
原因当然还是克格勃的草台班子:因为害怕受罚,监视小组并没有第一时间上报,后面更是咬死奥列格是喝多了掉进河里淹死了,跟踪军情六处的小组没上报他们跟丢了一段时间;克格勃召回了奥列格的妻子莱拉,对她严加审讯,到后来审讯官员对她都产生了同情,没把她的出言不逊上报;克格勃还审讯了奥列格的其他家人和朋友,其中一位是他在丹麦站的前同事,这位前间谍认为奥列格精神崩溃随时有可能自杀。因此,克格勃花了一个月找奥列格(的尸体)。
8月15日,军情六处找苏联驻巴黎大使馆的一位真外交官给克格勃带个话:奥列格逃到了英国,他们已经掌握了苏联在英国的所有间谍的情况,克格勃把奥列格的老婆孩子放了,军情六处就让克格勃自己把间谍全撤走,不公开驱逐他们,给苏联留个面子,克格勃有两周时间给出答复。
克格勃表示去你们的,不放人!
于是英国外交部在9月宣布奥列格叛逃,但没公布逃跑过程。莫斯科则把英国刚上任两个月的新大使叫过去狂喷一通,拿着他们在递交国书时拍的大合照,指着雷蒙德和亚瑟说他们知道这两个一等秘书参与了奥列格逃跑,然后宣布驱逐这两个间谍和他们的秘书维奥莱特,还附带了22个真外交官,一共25个人,一周后出境。
新首相在英国大使馆那个充满噪音的地下室把雷蒙德叫来骂了一顿,说在英苏关系刚刚回暖时却因为间谍行动让整个使馆被驱逐了,雷蒙德当过首相的太爷HH如果知道这事在九泉之下肯定会不得安宁。书作者却认为HH会为雷蒙德的行为感到骄傲
一周后,被驱逐的英国外交官们开了八辆车出境到芬兰,克格勃派了十二辆车监视,走的路线就是逃跑路线,在汇合点,克格勃终于明白了奥列格是怎么跑的。
至此,显然行动能成功的mpv是克格勃,磨蹭了两个月才抓人,还真去捞不存在的尸体
克格勃对奥列格逃跑进行了一级一级的向下甩锅,最后背锅的是最底层的监视人员,锅没法再甩了,只能被大批开除,第一局的领导后面反倒高升了。苏联在奥列格没出庭的情况下隔空判了死刑,并且判莱拉和奥列格离婚。莱拉和两个孩子还是在苏联解体三个月前被放走了,但莱拉和奥列格的婚姻也很快结束了。
卖掉奥列格的中情局间谍埃姆斯最终从苏联那赚了460万美元,买了豪宅豪车生活奢侈,对外说是二婚老婆的娘家又发达了。直到1993年,草台班子中情局才觉得他突发横财不对劲儿,开始调查并最终把他抓住了。奥列格逃到英国后还见过埃姆斯几次,觉得他人还怪好的嘞。
2007年,伊二的生日庆典上,因为奥列格对英国安全做出的贡献,伊二授予他圣米迦勒及圣乔治三等勋章,詹姆斯·邦德也有同款。也不知道伊二知不知道,她当年因为想借老妈的录像机差点耽误了奥列格的救援行动
接下来继续说雷蒙德。他1992年被伊二授予“官佐勋章”,表彰他的“外交服务”,军情六处的同事亚瑟一同被授予这个勋章,秘书维奥莱特被授予员佐勋章,所以大家应该能猜到他的“外交服务”是什么服务吧
1992年,雷蒙德外派英国驻基辅大使馆参赞,一直待到1997年。
据维基说:“雷蒙德目前担任Group DF的董事。在继承贵族爵位之前,他经营着游说公司Asquith & Granovski,为后苏联国家富裕客户提供服务。”另外有网站说雷蒙德还资助了乌克兰的天主教大学。
因为老爹朱利安超长待机活了94岁,雷蒙德到2011年才正式成为伯爵。2014年,雷蒙德成为上议院议员,他在上议院的同事,历史学家彼得·汉尼斯抖露了雷蒙德的间谍身份:“尽管我知道他为人谨慎,不愿提及此事,但尊贵的伯爵在情报史上占据了特殊的地位,当初是他暗中将杰出而勇敢的奥列格·戈尔季耶夫斯基从苏联带到了芬兰。”
雷蒙德做议员的图,还上了BBC
雷蒙德的女儿弗朗西斯,就是那个一泡尿熏走军犬的婴儿,现在成为了研究俄罗斯绘画的权威专家。
从2018年担任苏富比高级副总裁,命运呐
雷蒙德还在世,今年74岁。鉴于他老爹活了94岁老妈活了82岁,如果不出意外应该还能活好几年。至于他在奥列格逃跑后还有没有从事间谍事业,就只有他自己、被当免费劳动力的老婆和军情六处知道了
本文封面,上面的字是:“我逃离了莫斯科和克格勃去运营我家2000英亩的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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