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心梗住院那天,我正在阳台上浇花。
电话响了,是陌生的号码。那头的人说,你是周桂芬吗,你老伴儿在菜市场门口晕倒了,救护车刚拉走,去的是市一院。
我手里浇花的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活了六十三岁,我从来没跑那么快过。
到了医院,人已经在抢救室里了。我隔着玻璃看见里头人影晃动,机器滴滴响,护士进进出出,一张张脸都绷得紧紧的。我想进去,被拦住了。我在走廊里站了四个钟头,腿站麻了,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后来门开了,医生说,抢救过来了,但是得住院,心梗,血管堵了三根,放了两个支架,接下来还得观察,最少得住个把月。
我说住,住多久都行。
老伴儿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闭着。我跟着病床走,一路走一路攥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攥了半天也捂不热。
到了病房,安顿好,我掏出手机,给女儿打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没人接。
我又打。
响了九声,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一条短信:你爸住院了,市一院心内科。
等了半天,没回。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里陪了一夜。椅子又硬又凉,我把外套脱下来垫着坐,还是硌得慌。老伴儿半夜醒了两次,迷迷糊糊看着我,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我给他喂了口水,他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女儿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第五天,还是没来。
我每天给她打一个电话,每天发一条短信,告诉她今天你爸怎么样,医生说恢复得还行,今天能坐起来喝粥了,今天下地走了两步。电话从来不接,短信从来不回。
第六天,我打过去,电话提示已关机。
我没再打。
病房里住着三个人,靠窗的是个七十多的老爷子,也是心梗,儿女轮流来,大儿子送饭,小女儿陪夜,儿媳妇隔天来送汤。中间床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老婆天天在,儿子下班也来,带着水果,削好了递到嘴边。
只有我们这床,就我一个。
护士问过几回,阿姨,你女儿呢,怎么没见来过。
我说,她忙,工作忙。
护士哦了一声,没再问。
老伴儿也问过一回,闺女呢。
我说,她出差了,在外地。
老伴儿点点头,没说话。
住了二十来天,老伴儿情况稳定了,转到了普通病房。我还是天天陪,晚上睡折叠床,早上五点起来打热水,给他擦脸,喂饭,扶着上厕所。隔壁床的家属看不过去,说大姐你歇歇,我来帮你盯一会儿。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累吗,累的。
夜里躺在那张咯吱咯吱响的折叠床上,浑身酸疼,腿抽过两回筋,腰也直不起来。可第二天天一亮,我又爬起来,该干啥干啥。
有一回,我去缴费窗口排队,前面排了十几个人,我站了快一个钟头,腿抖得厉害,扶着柜台才没倒下去。轮到我的时候,窗口里头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说阿姨你脸色不好,要不要坐一下。
我说不用,交完了赶紧回去,老头儿该吃药了。
那段时间,我学会了用手机挂号,用手机查化验单,用手机点外卖。我以前不会这些,都是女儿教过,我没学会。可那几十天里,我全学会了。
老伴儿住了八十天。
八十天里,女儿一次没来过。
电话一直关机。短信石沉大海。我托人打听过,她没出差,也没出事,就在这个城市,跟她老公住着,上班下班,过她自己的日子。
我没去找她。
老伴儿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我给他穿上那件他最喜欢的旧夹克,收拾好东西,扶着出了医院大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说,外头真亮。
我说,回家吧。
回到家,我把他安顿好,把家里的卫生收拾了一遍,被子晒了,床单洗了,厨房的油渍擦了。忙了两天,总算收拾停当。
那几天,老伴儿话不多,就是爱发呆,有时候看着窗外,有时候看着电视,电视开着,他也不看。我知道他在想啥,他不说,我也不问。
出院之后,我办了一件事。
把女儿那套婚房卖了。
那套房子是三年前买的,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在我们这个城市最好的地段。当时房价正高,一平两万三,总价二百七十多万。首付一百八十万,我们出的。贷款九十万,他们说他们自己还。
一百八十万,是我和老伴攒了一辈子的钱。
我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退休金两千八。老伴在机械厂干了三十五年,退休金三千二。我们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攒,买菜挑最便宜的,衣服穿到磨破才舍得换,生病了扛一扛,从不去医院。攒了三十年,攒够了一套房子的首付。
女儿结婚那天,我把银行卡给她,说,这是妈给你们准备的,买套房子,好好过日子。
她接过卡,抱了我一下,说妈你最好了。
那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后来,房子买了,他们搬进去了。我和老伴还住在这套老房子里,六十平,没电梯,墙皮掉渣,下水道老堵。可我们住得踏实。
她婚后第一年,回来过两回。
第二年,回来一回。
第三年,一回都没回来。过年也不回,说回婆家。中秋也不回,说加班。平时打电话,十回有八回不接。接了也说不了几句,忙着呢,回头打给你。那个头,永远没回过来。
我总跟自己说,她忙,年轻人不容易,房贷要还,工作要拼,以后老了,她就回来了。
可她爸住院八十天,她都没回来。
那八十天里,我一个人在医院,夜里睡不着,想过很多。想她小时候,我背着她去厂里上班,把她放在托儿所,她哭着不肯让我走,我狠下心扭头就走,一边走一边抹眼泪。想她上学那年,我攒了三个月工资给她买新书包,她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去学校,回头冲我喊妈你看我漂亮不。想她高考那年,我在考场外头站了两天,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她出来的时候我冲上去问她考得咋样,她说不咋样,别问了。
想她结婚那天,她穿着婚纱,笑得那么好看,我看着她,心想这辈子值了,我闺女有家了。
那八十天里,我躺在医院的折叠床上,把这些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想完了,心就凉了。
出院后第三十天,她打电话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阳台收衣服。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她。
我接了。
那头她的声音很冲,妈,你怎么把我的婚房给卖了呀
我愣了一下,说,你说啥
她说,中介给我打电话,说房子挂牌了,有人要来看房,我一问才知道是你卖的,那是我的婚房,你怎么能卖
我说,那房子是我的名字,我想卖就卖。
她噎了一下,声音更高了,什么你的名字,那是给我买的婚房,是我结婚的房子
我说,是你结婚的房子,钱是我和你爸出的,名字写的是我,房产证在我手里,我想卖就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换了语气,软下来了,妈,你怎么突然卖房子啊,是不是家里缺钱,缺钱你跟我说啊,我手头也不宽裕,但我可以给你凑点,你不能把房子卖了啊,那是我的婚房
我说,你爸住院八十天,你知道不。
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来过没。
她不说话。
我说,八十天,我每天给你打电话,每天给你发短信,你回过没。
她还是不说话。
我说,你爸从抢救室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跟纸一样白,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腿都软了,我想给你打个电话,想让你来一趟,哪怕就来一趟,让你爸看你一眼。
那头她开始说话了,声音变小了,妈,我不是不想来,我这边也有难处,他爸妈那边也有事,我工作也忙,我实在走不开……
我说,八十天,一天都走不开吗
她不说话了。
我说,我把房子卖了,钱已经到账了。两百三十万。你那一百八十万的首付,我给你留了一百二十万,够你还你那份房贷了。剩下的六十万,算我和你爸这些年的利息。
那头她的声音变了,妈,你这是啥意思
我说,没啥意思,就是告诉你一声,以后你过你的日子,我和你爸过我们的。你也不用再打电话来了,我们挺好的。
她急了,妈,你这是干啥,你不能这样,我是你闺女
我说,是啊,你是我闺女。
然后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有几只鸟飞过去,叫了几声。楼下有小孩在跑,追来追去,笑得咯咯响。远处有人喊吃饭了,回家吃饭了。
老伴儿从屋里走出来,披着那件旧夹克,站在我旁边。
他问,谁的电话
我说,没谁,打错了。
他没再问,跟我一块儿站在阳台上,看天边那片红。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拉住我的手。
他的手暖和多了。
不像医院那会儿,冰凉冰凉的。
我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后来,天黑了,我们回屋吃饭。
我炖了排骨,炒了青菜,蒸了米饭。他吃了两碗,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我说好吃就多吃点。
吃完饭,他去客厅看电视,我在厨房刷碗。
水哗哗流着,我手里的碗刷了一遍又一遍,其实已经干净了。
窗外头,路灯亮了。
有人从楼下经过,脚步声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
我把碗放进碗架里,擦干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好,走出厨房。
老伴儿在沙发上歪着,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放的是天气预报。明天晴,零下二度到八度,西北风三到四级。
我进屋拿了条毯子,轻轻给他盖上。
他在睡梦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我坐在旁边,看着电视里的天气预报。
明天晴。
挺好。
手机放在茶几上,黑着屏。
我再没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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