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门口那家茶馆,这些年成了我们这帮退休老人的据点。每天下午三点,准能凑上几桌,下棋的下棋,唠嗑的唠嗑。可今年开春以来,我发现个怪现象——那几张熟面孔越来越少见了。

就拿老孙头来说吧,以前雷打不动的棋友,现在一个月也见不着两回。前几天碰见他老伴买菜,一问才知道,这老小子又跑出去了,这回是去贵州,说是要看什么"天眼"。我寻思着,这帮老家伙,怎么到了这把年纪,反倒成了坐不住的"野鸽子"?

后来我琢磨明白了,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折腾,这些整天往外跑的老头老太太,十有八九是这么几类人。

头一种,是给家里人当了一辈子"长工"的。我表姑就是个活例子。打从二十多岁嫁人,就没消停过。先是伺候公婆,两位老人前前后后躺了十几年,她端屎端尿没皱过眉头。老人走了,儿子接着来,带大了孙子带孙女,孙女上了小学,老伴又脑血栓了。这一晃就是四十多年,等老伴也走了,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发现自己连这个小县城都没出去过几回。

去年她干了件让全家族跌眼镜的事——六十八岁的人了,一个人报了旅行团去西藏。家族群里炸了锅,说什么的都有。表姑就回了一句话:"我这辈子,先是老X家的媳妇,后来是孩他妈,再后来是孩他奶奶,现在我想当几天我自己。"

这话说得我鼻子一酸。

还有一种是两口子实在凑不到一块儿去的。我们单位退休的老李,年年往外跑,他老伴偏偏是个宅女,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家侍弄那几十盆花。年轻时候为孩子将就,退休了还绑在一块儿干嘛?老李说得实在:"我俩在一块儿就是互相折磨,她嫌我闹腾,我嫌她闷。现在我出来跑跑,她在家里清净,回去还能有点新鲜事说说,反倒比从前处得好了。"

这事儿搁年轻时候想不通,现在觉得,有时候分开点儿,反而是种成全

最多的一类,是想把这辈子亏欠自己的给补上的。现在六十岁往上数这拨人,年轻时赶上的年头不好,吃了上顿愁下顿。后来日子好了,又开始给儿女当牛做马。等到真正能歇口气,自个儿也成了风烛残年。

去年在火车上碰见个老大姐,七十三了,一个人跑去看桂林山水。聊起来才知道,她年轻时候在课本上读到"桂林山水甲天下",心里就种了草。可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后来儿女大了,老伴又病了,一拖又是十几年。等老伴走了,她算了算账,这辈子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得抓紧把当年的心愿一个个了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那股劲儿,年轻人都未必有。

其实细想想,这些老头老太太往外跑,哪是真贪图什么风景啊。他们跑的,是这些年攒下的憋屈;追的,是那些年错过的念想。就像俗话说的,人不疯魔不成活,到了这把年纪再不疯一回,这辈子就真白活了。

我们楼上陈大爷更绝,八十一了,去年还去了趟新疆。他闺女拦着不让,说您这身子骨哪经得起折腾。老爷子回了一句:"我这把年纪,阎王爷啥时候来收人说不准。与其躺在床上等死,不如死在看风景的路上。"

这话把一屋子人噎得没话说。

你还别说,老爷子从新疆回来,精神头比以前还足。逢人就讲那拉提草原有多美,赛里木湖的水有多清,听得我都心痒痒。他老伴偷偷跟我说,老头子这辈子从没这么高兴过。

要说这些老头老太太,哪个不是年轻时吃过苦的?哪个不是拖家带口几十年?到老了,终于能为自己活几天,花点钱出去转转,怎么就成了有些人嘴里的"败家""不安分"?

今年夏天,那几个老棋友陆续回来了。聚在茶馆里,你讲讲云南的洱海,他说说东北的长白山,叽叽喳喳比麻雀还热闹。老孙头从贵州回来,晒得跟泥鳅似的,手里举着手机,非要给我们看他拍的"天眼"。我瞅着他那得意劲儿,忽然觉得,这帮老家伙出去跑跑挺好,起码比窝在家里你看我我看你强。

人这一辈子,前几十年为别人活,后几十年再不为自己活几天,到头来躺在床上回想这一生,除了柴米油盐、儿孙满堂,还能剩下什么?那些走过的路,看过的景,遇见的人,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所以啊,再看见哪个老头老太太满世界跑,别急着说闲话。说不定人家只是趁着腿脚还利索,把欠自己的账一笔一笔还上。毕竟这人生啊,没有回头路可走,却有未完成的梦可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