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大姐,你每天早上几点起床?”
“三点四十。”
“你丈夫呢?”
“六点半。”
老人握着那只长满老茧的手,沉默了很久。
“那三个小时,寒气最重。你在外头站着、忙着、累着,他在屋里睡着、暖着、歇着。十五年,你知道你替他挡了多少东西?”
【第一章】凌晨三点四十
闹钟没响,苏敏就醒了。
十几年养成的习惯,比任何机器都准。她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窗帘缝隙里透不进一点光。隔壁床传来丈夫的鼾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拉锯,像老牛喘,听惯了,也不觉得吵。
她摸黑坐起来,脚伸下去找拖鞋。脚尖探了两下,碰到鞋口,伸进去,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九月的凌晨,已经有点冷了。
李建国翻了个身,鼾声顿了一下,又接上。
苏敏没开灯,摸着黑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门轴有点涩,每天这个时候拉开,都会响一下。她试过往门轴里滴油,没用,该响还是响。十几年了,李建国从来没被这声音吵醒过。
厨房的灯拉亮,惨白的光照着案板上的面团。
昨晚发好的,这会儿已经涨满盆,顶得保鲜膜鼓起来,像要炸开似的。苏敏把保鲜膜掀开,面团发得正好,手指按下去,弹起来,软乎乎的,带着一股发酵的酸香。
她烧水,和面,剁馅。
案板上笃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凌晨格外清晰。对面楼没有一盏灯亮,整个小区都在睡着,只有她这扇窗亮着。
四点整,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搬上三轮车。
车子停在楼道口,是一辆老式的脚蹬三轮,车斗里焊了个铁皮箱子,装着炉子、锅碗、油盐酱醋。箱子外头刷着白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
苏敏推着车往外走。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半个月,一直没人修。她摸黑推车,车轮轧过坑洼的路面,哐当哐当响,车轴吱呀吱呀叫,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巷口有只野猫,被她惊动,嗖地窜上墙头,回头看她一眼,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
早餐摊在城西中学门口,巴掌大的地方。
说是摊子,其实就是一把大遮阳伞,四张折叠桌,十六个塑料凳。伞是红蓝相间的,洗得发白了,边角有几处破洞,用透明胶带补着。桌子是那种老式的小方桌,凳子是塑料的,红黄蓝绿什么颜色都有,东一个西一个。
苏敏把车停好,点火,支锅。
炉子是蜂窝煤炉,头天晚上封好的,这会儿把底下的风口打开,火很快就上来。锅支上去,倒上油,等着热。
豆浆在另一个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自己磨的豆子,不掺假,稠得能挂勺。
四点半,第一个客人来了。
环卫工人老张头,穿着橙黄色的马甲,推着三轮保洁车。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过来,在常坐的那张桌子边坐下。
“老样子?”苏敏问。
“嗯。”
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老张头吃得慢,一口一口,嚼得仔细。吃完,从兜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擦了擦嘴,放下两块五毛钱,走了。
五点,第二个客人来了。
周桂芳骑着自行车来的,车筐里放着菜篮子。她不顺路,她家住城东,这摊子在城西,骑过来要二十分钟。但天天来,说是苏敏的豆浆稠,其实是来看她。
“又没睡够吧?”周桂芳坐下,看她一眼,“你这脸,蜡黄。”
苏敏没接话,往她碗里多舀了半勺糖。
周桂芳喝着豆浆,眼睛四下打量:“你家建国呢?”
“睡觉。”
“还在睡?”
苏敏没说话。
周桂芳叹了口气,低头喝豆浆,不问了。
五点半,学生开始上早自习,摊子上热闹起来。
穿校服的孩子们三三两两跑过来,有的要豆浆油条,有的要包子稀饭,有的拿着钱往桌上一拍,喊一声“阿姨快点”就跑到一边等着。苏敏手脚不停,收钱,找零,打包,递过去。她脸上带着笑,跟谁都客客气气。
“阿姨,今天包子啥馅的?”
“白菜猪肉。”
“给我来俩!”
“好嘞。”
六点二十,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跑过来。
李浩,她儿子,读初二了。个子不高,瘦,校服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他跑过来,站在摊子边上,喊了一声“妈”。
苏敏把装好的塑料袋递给他——两根油条,一个包子,豆浆装在保温杯里。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煮鸡蛋,塞过去。
“慢点吃。”
李浩接过来,转身就跑。
“慢点!”她喊。
李浩头也不回,摆摆手,跑进校门。
七点,学生潮过去,摊子空下来。
苏敏坐下来,第一次歇口气。她端起自己那碗豆浆——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她用勺子把皮挑开,慢慢喝着。
周桂芳还没走,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家建国,今天又没来帮忙?”
苏敏低头喝豆浆:“他上班。”
“他八点上班,现在七点,来帮你一个小时能咋的?收收桌子,洗洗碗,能累着他?”
苏敏没说话。
周桂芳叹气:“你啊,就是太能干了。把男人惯的。”
苏敏把碗放下,站起来收拾桌子。
“他不来也好,来了笨手笨脚的,我还得教他。”
周桂芳看着她背影,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八点,苏敏收摊。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搬上车,桌子凳子折叠起来捆好,伞收起来绑在车斗边上。推着车往回走,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巷子口,亮堂堂的。
巷子口有几个男人在路边下棋,围了一圈。苏敏推着车经过,听见里头有人说笑。
“老李,你命真好啊,老婆能挣钱,你啥也不用操心。”
她愣了一下,扭头看去。
李建国蹲在人群里,手里捏着个棋子,正盯着棋盘。听见这话,他笑了笑,没说话,把棋子落下。
旁边的人起哄:“哎哟,这步走得好!”
苏敏推着车走过去。
车轮吱呀吱呀响,从人群旁边经过。没人回头看她。
她回到家,推开门,屋里没人。沙发上扔着李建国的外套,茶几上放着昨晚的碗——两双筷子,两个碗,一个盘子,剩菜还搁里头,没收。
苏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三轮车停好,进屋,放下东西,先去厨房烧水。水烧上,出来收拾碗筷,擦桌子,叠衣服,扫地,拖地。
十点,她坐下来歇口气。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照在她手上。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关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老茧,虎口处有几道裂开的口子,结着痂。
她盯着那双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准备明天的面。
【第二章】那一场高烧
二零零八年的冬天格外冷。
那年雪下得早,十一月底就落了一场,虽然没积住,但冷风钻进骨头里,冻得人直哆嗦。
苏敏还是三点四十起床。
天冷,发面得换个地方,不能放厨房窗户边,得挪到屋里。她半夜起来先把面盆端进屋,盖两层棉被捂着,等四点再端出去。多一道工序,多费十分钟。
周桂芳说她傻:“少卖几天能咋的?天这么冷,谁起得来?”
苏敏说:“学生得起。他们得起,我就得出摊。”
那天下雪了。
不是那种大片大片的雪花,是小颗粒的雪糁子,打在脸上生疼。苏敏站在炉子边炸油条,手冻得通红,指头都伸不直。她往手上哈口气,搓两下,继续炸。
六点二十,李浩跑过来。
他穿着棉袄,戴着帽子围巾,捂得严严实实,只露两只眼睛。接过早饭的时候,他看着苏敏,愣了一下。
“妈,你手咋了?”
苏敏低头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啥时候划的,血已经凝了,黑红黑红的,边上翻着白皮。
“没事,干活蹭的。”
李浩站着没动。
“快去上学,要迟到了。”
李浩转身跑了,跑几步又回头看她一眼。
那天收摊比平时早。八点不到,雪下大了,没什么客人。苏敏把东西收好,推着车往回走。走到半路,眼前忽然一黑。
她扶着车把站住,等了几秒,眼前慢慢亮起来。但身上不对劲,冷,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腿发软,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
她咬着牙推车回家。
到家门口,她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摸出钥匙开门。
门推开,屋里暖烘烘的。李建国刚起床,穿着秋衣秋裤在卫生间刷牙,满嘴泡沫探出头来。
“回来了?今天咋这么早?”
苏敏没说话,直接走进卧室,倒在床上。
李建国刷完牙,探进头来看了一眼。
“不舒服?”
“没事,躺会儿就好。”
“那我去上班了。”
门关上。
苏敏躺在床上,听着丈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再醒过来,是被手机吵醒的。
周桂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急又响:
“苏敏,你今天没出摊?我咋没见着你?”
苏敏张了张嘴,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出来。
“病了,躺会儿。”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等着,我马上来。”
周桂芳来的时候,手里提着药和水果。她进门一看苏敏那脸色,二话不说,从包里掏出体温计。
三十九度二。
“你不要命了?”周桂芳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烧成这样一个人躺着?李建国呢?”
“上班去了。”
“他知道你发烧吗?”
“知道。”
周桂芳愣了两秒,把体温计往桌上一拍,掏出手机。
“你干啥?”
“打电话给他,让他回来。”
苏敏伸手去拦:“别打,他上班呢。”
周桂芳没理她,电话已经接通了。
“李建国,你老婆烧到三十九度二,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周桂芳脸色变了。
“你说啥?走不开?有啥走不开的?你老婆躺床上快烧死了!”
她啪地挂了电话,看着苏敏,眼眶红了。
苏敏看着她,问:“他说啥?”
周桂芳没说话。
“他说啥了?”
周桂芳咬着嘴唇:“他说厂里忙,请不了假,让你自己吃点药。”
苏敏躺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周桂芳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滚烫,关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老茧。
“苏敏,你图啥?”
苏敏闭着眼睛,没回答。
那天晚上,李建国下班回来,带了一份盒饭,放在床头柜上。
“吃了没?”
苏敏躺着,没睁眼。
李建国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客厅里电视响起来,新闻联播,接着是天气预报。
“明天,小雪,零下三度到四度...”
苏敏睁着眼,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三天,烧退了。
第四天凌晨,三点四十。
她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床的鼾声,躺了很久。
四点,她起床,推车出门。
巷子口的路灯还是坏的。她推着那辆三轮车,吱呀吱呀往前走。车轮轧过积雪,压出两道黑印子。
到了摊子上,点火,烧水,和面。
六点二十,李浩跑过来。
“妈,你病好了?”
“好了。”
她把豆浆油条递过去,又塞了个煮鸡蛋。
李浩接过来,没走。
“妈,我爸昨天回来,问我你咋样。”
苏敏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你咋说的?”
“我说你烧退了。”
苏敏点点头。
李浩站着,忽然说:“妈,等我以后有出息了,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苏敏抬起头,看着儿子。
十四岁的少年,站在雪地里,校服外面套着棉袄,脸冻得通红,哈出的气是白的。但眼神很认真。
“好。”她说,“妈等你。”
李浩转身跑了。
苏敏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站了很久。
七点,周桂芳来了。
“病好了?”
“好了。”
“李建国知道吗?”
苏敏没说话。
周桂芳叹了口气,坐下,要了碗豆浆。
喝了两口,她忽然说:“苏敏,我昨天碰见个人。”
“谁?”
“一个看相的,老头,穿对襟衣裳,就在这附近转悠。他看着我这手相,说了几句,怪准的。”
苏敏没接话。
周桂芳继续说:“他说我命里缺木,住的地方不能离树太远。你说怪不怪?我家后头真有一棵大槐树。”
苏敏笑了一下:“你还信这个?”
“宁可信其有呗。”周桂芳喝完最后一口豆浆,站起来,“你手给我看看?”
苏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伸给她。
周桂芳握着那只手,看了半天,说:“你这手,比我的还苦。”
苏敏抽回手:“干活的手,都这样。”
周桂芳走了。
苏敏继续收拾桌子。
她不知道的是,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一个穿对襟衣裳的老人正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她的早餐摊。
【第三章】刘厂长登门
二零一二年的春天来得很晚。
都三月了,风还冷嗖嗖的,巷子口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一点绿意都没有。苏敏还是三点四十起床,还是四点出摊,还是六点二十给李浩递早饭。李浩读高中了,个子蹿得比她高出一头,接过早饭的时候要弯下腰来。
“妈,我走了。”
“慢点。”
还是这两句。说了七年了。
那天傍晚,家里来了个稀客。
苏敏正在厨房择菜,听见敲门声,在围裙上擦擦手去开门。门一开,愣住了。
刘厂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酒,满脸堆笑。
“弟妹,建国在家吗?”
苏敏愣了一下,赶紧侧身让开:“在,刘厂长您进来坐。”
刘厂长进门,李建国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看见来人,腾地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厂长,您咋来了?”
“来看看你。”刘厂长把酒放在茶几上,四下打量,“家里收拾得挺干净啊,弟妹能干。”
苏敏倒了茶,退到厨房里,继续择菜。但耳朵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建国啊,你在厂里干了多少年了?”
“十七八年了,九五年进去的。”
“十七八年...”刘厂长顿了顿,“木工手艺没得说,老实本分,从来不惹事。但是建国啊,现在厂里效益不好,你也知道。”
苏敏择菜的手停住了。
“我这当厂长的,得想办法。有些岗位,得调整调整。”
李建国声音有点紧:“厂长,您的意思是...”
“你别紧张,不是冲你来的。”刘厂长笑了一声,“我是想给你换个岗,轻松点的,工资还能涨点。”
李建国愣住了。
苏敏也愣住了。
“厂里要新开个仓库,在城东那边,缺个管事的。活儿轻,就是记记账,收发一下材料,不用再干木工活了。”刘厂长拍拍他肩膀,“你跟我这么多年,该照顾照顾了。”
李建国有点懵:“厂长,这...这合适吗?我又不会记账...”
“记个账有啥难的?阿拉伯数字认得吧?加减乘除会吧?”刘厂长站起来,“就这么定了,下个月调岗。工资先涨两百,干好了再涨。”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了厨房方向一眼。
“弟妹,把你男人照顾得不错啊,面色红润,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门关上。
李建国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苏敏从厨房出来,看着他。
“你咋想的?”
李建国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刘厂长今天咋这么好心?”
苏敏没说话。
那天晚上,李建国破天荒地没看电视,早早洗了澡,躺床上看天花板。
苏敏在旁边躺着,也没睡着。
“苏敏。”他忽然喊了一声。
“嗯?”
“你说,刘厂长是不是有啥事求我?”
苏敏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李建国又说:“算了,想不明白。反正涨工资是好事。”
他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苏敏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刘厂长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面色红润,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熟睡的丈夫。
十七年,她每天早上三点四十起床,他在睡觉。
十七年,她的手关节越来越粗,他的脸越来越圆。
十七年,她病了没人管,他涨工资有人送上门。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窗外,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印出一道淡淡的光痕。
第二天,苏敏去菜市场买菜,碰见刘厂长的老婆。
那女人在买排骨,挑挑拣拣,跟摊主讨价还价。看见苏敏,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哟,这不是苏敏吗?听说你家建国要调岗了?恭喜啊。”
苏敏点点头:“谢谢。”
刘厂长老婆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家那口子可看重你家建国了。说他有福气,跟他走得近的人都顺当。”
苏敏愣了一下:“啥意思?”
“你不懂?”刘厂长老婆眨眨眼,“厂里都传开了,说你家建国命硬,能旺财。你看这几年,厂里效益不好,裁了好几拨人,你家建国一次都没裁着。这回又给他调岗涨工资,不是福气是啥?”
苏敏站在原地,手里拎着菜,半天没动。
“命硬?旺财?谁说的?”
刘厂长老婆眨眨眼:“厂里都传开了,你不知道?说你嫁给他,是你的福气。说他这种人,娶谁谁旺,跟谁谁顺。”
苏敏站着,脑子里嗡嗡的。
刘厂长老婆买完排骨,走了。
苏敏站在原地,周围人来人往,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见自己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几个字——“命硬”“旺财”“娶谁谁旺”。
她嫁给他,是她的福气?
她想起昨天刘厂长那句话——“面色红润,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她想起巷口下棋那人说的——“老李,你命真好啊”。
她想起这些年,厂里裁了那么多人,李建国一次都没裁着。
她想起他每天六点半起床,面色红润,身体发福,顺顺当当。
她想起自己每天早上三点四十起床,脸色蜡黄,手指粗大,一身的病。
她站了很久。
久到菜市场的人渐渐少了,久到卖排骨的摊主开始收摊。她才慢慢转身,往家走。
【第四章】看相老人
周桂芳带苏敏去找那个老人,是在三天后。
那天苏敏没出摊,这是十七年来的第一次。李建国早上起来,发现她还躺在床上,愣了一下。
“你不舒服?”
苏敏没睁眼:“今天有事,不出摊。”
李建国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上班去了。
九点,周桂芳骑着自行车来接她。两人往城郊去,越走路越破,房子越来越矮,最后停在一排老房子前面。
周桂芳指着最里头那间:“就是这儿。”
老房子是那种七八十年代的砖瓦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院子里有个老头在晒太阳,躺在一张竹躺椅上,身上盖着件旧棉袄。
正是那天在摊子上吃豆浆的那个老人。
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了苏敏一眼,好像并不意外。
“来了?”
苏敏点点头。
老人慢慢坐起来,指了指院子里的小板凳。
“坐吧。”
苏敏坐下。周桂芳站在一边,没进去。
老人看着她,不说话。
苏敏开口:“那天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唬人的?”
老人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手伸出来。”
苏敏把手伸过去。
老人握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那只手,关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老茧,虎口处有几道裂开的口子,结了痂又裂开,反反复复,从来没有真正好过。手指头有些变形,那是常年揉面、炸油条,被油锅热气熏的,被冷水泡的,被风吹的。
“你这手,是干了多少活才能长成这样?”老人问。
苏敏没说话。
老人松开手,看着她。
“大姐,我问你,你每天早上几点起床?”
“三点四十。”
“你丈夫呢?”
“六点半。”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门外——那是她来的方向,也是她家的方向。
“你每天早上三点四十起床,你丈夫六点半起床。那三个小时,寒气最重,阴气最盛。你在外头站着、忙着、累着,他在屋里睡着、暖着、歇着。十五年,你知道你替他挡了多少东西?”
苏敏愣住了。
“你丈夫面色红润,身体发福,顺顺当当,不是他命好,是你把该他受的都替他受了。”老人顿了顿,“你再这样下去,等你的福气被他借光了,这个家,就留不住你了。”
苏敏张了张嘴,声音发干。
“那...那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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