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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学早,比同班同学小两到三岁。十四岁时,我已初中毕业,考上位于呼和浩特的内蒙古水利学校,踏上了远离家乡的路程。姐姐大我两岁,也在呼和浩特读书。一九九三年秋季开学时,父亲借来一辆吉普车,天不亮就出发,带我俩到三十多里地之外的金宝屯镇火车站。我们先乘半小时火车到郑家屯车站,下车后再转乘两个多小时火车到通辽,抓紧时间到车站售票大厅排队买票。卧铺票不打折,我们从来不考虑,只买硬座票,凭学生证能半价。虽然票上写着硬座,但没有座位号,有空位就可以坐,没有就只能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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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内蒙古通辽火车站

草原列从海拉尔始发,终点站是呼和浩特,沿途经过黑龙江、吉林、山西、河北、北京、内蒙古六省区,在祖国北方的大地上划出一道大弧线。路远山遥,这趟车的乘客非常多。我们属于中途上车,正值学生返校潮,根本买不到座位号。市里的人尚可以提前买,我们只能当天买,哪敢想座位的事。

时间很紧,我们在站前匆忙吃了一碗面,就背着行李一路小跑。父亲买了一张站台票,领着我们走上月台,等待草原列的到来。

月台上挤满了背包罗伞的人,对面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我想着即将开启的未知旅程,心头惶恐,真想逃离人群,跑到对面去。就在这时,耳鼓中传来一阵长长的汽笛声,一列火车驶来,黑色车头越来越近,轰隆隆地向上喷着白汽。所有人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铁路工人从月台边缘走过来,一边挥手一边严厉地喊:“站到安全线外头!”人群骚动起来,一些不听劝的人被他推到安全线外面。火车的“哐哧哐哧”声逐渐变缓,随即发出嘶鸣般的刹车声,一列长长的绿色火车停在了我们面前。

人潮瞬间涌动,向刚打开的车厢门挤去。我紧紧抓住父亲的手,这时姐姐被人流挤进了车,我跟不上,急得直跺脚。大人们扛着硕大的行李往前推着走,我身体瘦弱,被夹在中间,忍不住疼哭了。父亲担心我受伤,把我拽了出来。父亲本想把我们送到车上再下去,但看这阵势,他担心被人流包裹住下不来。车门处站着的人还在往里挤,可是里边已经挤不动了,月台上还有一堆人没上去车。这时,有人不顾劝阻,从车窗爬了进去。父亲也拉着我来到车窗前,对靠窗的一个女人说,“麻烦你帮我接一下孩子。”父亲一把把我举起来,塞进车窗,女人及时起身,抓住我的胳膊往里拽。我刚站稳,父亲接着把我和姐姐的行李也一股脑塞了进来。

等火车开动的时候,过道里挤挤挨挨,人贴着人。我用力把住小桌子,站在女人旁边,一步也动不了。车窗外的父亲向我挥手,我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这么看着父亲从窗外消失。上车前,姐姐交代过我,如果我俩失散,让我千万不要动,她会过来找我。虽然我们相距不远,但谁也不知道谁在哪里。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姐姐背着小包艰难地找了过来。火车驶过奈曼站,终于趁着有人下车,姐姐领着我,一步步到了车厢连接处。这里也挤满了人,但至少能站直了。就这样一直站着,到了赤峰,有很多乘客下去,又有很多乘客上来。在这个间隙,我们迅速地把行李取过来,放到车厢连接处,坐在上面不动了。

火车继续前行。我们两个都想上厕所,尽管厕所就在旁边,但姐姐去的时候还是再三叮嘱我看好位置。许多人开始打瞌睡。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两手交叠趴在高高的椅背上摇摇晃晃。有一个男生钻到座位底下,不一会儿就传出呼噜声。列车员扫地时,扫到了他的头发,男生惊醒,“啊”地一声叫了出来,把列车员吓一跳,周围的人被笑醒了。我和姐姐也忍不住跟着大家笑起来。

列车在夜晚的原野上行进,窗外的远山和树木被夜色笼罩得严严实实,只有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哐哧哐哧”声单调而有节奏地响着,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我和姐姐从包里拿出饭盒,里面是母亲给我们烙的糖饼,还有煮熟的鸡蛋和炒好的咸菜。虽然饭菜已经凉透了,但吃起来还很香。姐姐让我慢点吃,尽量把吃饭时间拉长,这样不至于太难熬。一张糖饼、一个咸鸭蛋和一小块咸菜,我们吃了半个多小时。我和姐姐算计着,至少还得再吃三顿饭,才能到达呼和浩特。

吃完饭,我靠着姐姐的肩膀,姐姐靠着隔板,打起盹来。我们无法真正入睡,不时有人来这里抽烟。但最终,在强烈的困倦之下,我们还是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时值八月末,夜晚的天气已经很凉了。每过一站,车门打开的时候,一股股凉风不断灌进来,我们抱着胳膊挤在一起。

第二天上午,火车驶入北京地界,车窗外一片崇山峻岭,这一站停车时间比较长。即便这样,除了抽烟的人之外,许多人也不下车,唯恐位置被人占了。我和姐姐轮流下车透气。秋天的八达岭有些闷热,铁路旁是连绵的群山,山上绿茵茵地长满了树,传出各种鸟鸣。这里就是我们小学课本上学过的人字形铁路所在地吗?我看着眼前的铁轨,想着詹天佑的故事,很激动。上小学时觉得无比遥远,没想到此时我就站在这里。我第一次感觉到我和外面这个遥远又陌生的世界是有联系的。

站在月台上,面对幽幽的群山,我内心感到说不出的宁静,真不想再上火车了。

然而火车继续往前走。姐姐告诉我,旅途已经走了一多半,但还要再坐十几个小时。我一下子蔫了,刚刚的好心情也黯淡下来。草原列一路穿过群山、隧道、田野、河流,终于又驶进了内蒙古地界。晚上,列车开进灯火辉煌的首府呼和浩特。车厢里的人兴奋了,就连有坐票的人也站起来往外看。有的人从行李上拿行李,排队准备下车。

我和姐姐也下了车,正茫然间,看见姐姐的两个男同学站在出站口。原来他俩提前几天到了学校,这几天每个晚上都骑着自行车来车站逛,看看能不能接到同学,这晚正巧接到我们。他俩把行李压在车把中间,我和姐姐高兴地坐在车后座上,一路到了学校。

我就这样开始在呼和浩特读书,也逐渐适应了在外上学的生活。两年后姐姐毕业,我对草原列已经很熟悉了。这时,弟弟考上了呼和浩特的另一所学校,轮到我带着弟弟去上学了。还是父亲把我们送上了草原列。这一趟行程依然是没有悬念地拥挤。我们两个被人流挤上去后,往前再也挤不动了,就被人们夹在车厢连接处。一只脚抬起来就放不下去,得使劲跺脚才能让鞋底落地。人紧紧贴着人,像密密的树桩一样,几乎不透风。我们就这样站了十几个小时,我不敢看弟弟,看他一眼我就要流泪。我内心特别自责,怪自己没有照顾好他,可我无能为力,没有任何办法。弟弟很乖,一声不吭地站在人丛里,我更增难过。

每一次有卖货的小推车经过,或有人走动时,人群就像被浪头打了一样向外涌去,我被这“浪头”打得直弯腰,喘不上气,感觉身体都要揉碎了。这时,有一个站在我旁边的瘦高个男人把手伸到旁边的隔板上。他的胳膊正好架在我和弟弟的背后,每次人流挤过来时,他就伸出手,在我和弟弟与人流之间隔离出了一个空隙。就是这小小的空隙,让我和弟弟得以轻松喘息。一直到北京,只要人流涌来,他都会用那条瘦弱但有力的胳膊拦挡住。他始终没跟我们说过一句话。我想表示感谢,却不知怎么开口,我记得他身穿深色工装,面容瘦削。到了北京,下车的人比较多,我和弟弟站了二十多个小时后,终于坐到了行李上。我感觉整个身体发胀,两条腿有点麻木。到了学校,我才发现,脚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多年后我跟弟弟说起那趟旅程时,我问他脚有没有肿,他笑着说忘了。学期结束返程时,学校给学生们集体订票,都是带座位号的。虽然坐三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但因为有座位,回程感觉特别幸福。往东走的同学、老乡都在一趟列车,大家认识的、不认识的,同在一个车厢,聊得很开心。我们一起嗑瓜子、吃饭、打扑克,偶尔有人站起来为大家献歌,甚至一起玩击鼓传花的游戏。

那时呼和浩特有六十多所高校,开学时间差不多,放假时间一般会错开,所以回程时车厢里明显没有那么拥挤了。学生们热心,常给那些中途上车站着的人让座,大家轮流坐。有一次,在火车上吃饭的时候,一个男同学拿出一罐朝天椒,挑衅地对我说,你们女生敢吃这个吗?我说这有啥不敢吃的。他想看我出糗,便提议比赛吃辣椒,看谁吃得多。他一口吃了一根,我也一口吃了一根。他的脸有点胀红,看着我说,你还敢再吃一根吗?我又一口吃了一根。他有点犹豫,旁边的男生起哄,说不能输给女生啊。他又抓起一根吃完,立刻捂嘴弯腰往厕所跑了。他回来后,我当着他的面又吃了一根。他连连摆手说,我可服了。车厢里的人们都笑了。三十多个小时的旅程,在这样的氛围中,显得不那么漫长了。

那个时候坐火车要带的东西很多,除了必备的换季衣服以外,母亲还给我们带上洗衣粉、香皂、洗头膏等日常用品,易碎的水杯就放在衣服里夹着,这都是她从老家的乡村集市上买来的。母亲怕我们到异乡饮食不习惯,每次出门她都要炒肉酱、炒咸菜,到学校还能吃上一两个月。母亲知道我爱吃地瓜,提前用大锅烀熟一盆,一袋袋装好,放进行李。我平素比较挑食,吃得少,母亲从村西头大壕上抠来白沙子,炒出香脆的苞米花,嘱咐我如果饿了,就抓一把吃。有一年,村里一户人家托我和姐姐给他们远在呼和浩特的亲戚捎一桶黄豆酱,我和姐姐背着沉重的行李之余,带着那桶十多斤重的黄豆酱辗转乘车,送到了那户亲戚家。

我乘坐过四年的草原列,到现在已经过去二三十年了,每一段开学季旅程都充斥着拥挤和喧嚣,但也同样充满温暖,令我难忘。二〇二一年一月,我从新闻里听到草原列停运的消息,一时间有些恍惚。“从前的车马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人……”那时的草原列也很慢,从通辽到呼和浩特要两天一夜。火车上特有的方便面加火腿肠、咸菜的味道,过一个人都要人仰马翻的场面,好像还在昨天。而我现在在通辽市工作、生活,去北京乘坐高铁,只需要三个半小时。去呼和浩特已经不存在站票了,K字和T字打头的火车一天有八九趟,十几个小时就能到。因为省道修得好,开车自驾的也非常多,还有好多人选择乘坐飞机,一天有七八次航班,而且票价经常打折。

草原列停运到现在刚过五年,但好像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那列绿色的火车驶进了时光深处,也带走了我的前半生。

原标题:《草原列,绿火车 | 周静》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谢娟

来源:作者: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