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年间的京城,入冬后的夜风带着股子干冷,贾府深处大观园里,却还闻得到隐约的花香。丫鬟捧着盏灯走过回廊,隔着雪色的天井,只听见房里有人低声吩咐:“把药丸拿来,再迟一会儿,就压不住了。”这样一句话,放在《红楼梦》里,十之七八,是冲着薛宝钗去的。
读惯《红楼梦》的老读者,大多记得林黛玉的“葬花”和“咳嗽”,记得贾宝玉的“痴”与“癫”,反倒对薛宝钗的病,印象模糊。书里只说她“有宿疾”,从胎里带来的“热毒”,药方写得极细,病情却说得极淡,仿佛作者有意遮掩。等到脂砚斋在旁批一句“凡心偶炽,是以孽火齐攻”,才算把这层窗纸捅破一些。
往下细看,薛宝钗的病,并不是简单的“体热”“上火”。她身上那股看似清凉的“冷香”,既是药味,也是人味,更是性格与命运合成的一种“隐疾”。
一、从冷香丸看病:药方写得太细,病情反倒耐人寻味
书中正面说薛宝钗之病,是在第七回。薛家随母进京投靠贾府,王夫人问起她身体,薛姨妈叹说:“自小带着这病,省亲王府的太医也看过,说是胎里带来的热毒,寻常药不济事。”这话说得不重,却有分量。
紧接着,曹雪芹笔锋一转,不去铺陈病状,竟把重点全放在一个药方上——冷香丸。
冷香丸的来历,被说得既神秘又费事。薛家请了无数大夫,花了大笔银子,都束手无策,最后得一“秃头和尚”指点,才有这味药。和尚不留名,只教了制作法子,像是佛门人点化俗世,却又不肯沾因果。这样的笔墨,明显不是随手一写。
冷香丸怎么做?书里写得极细。
花蕊要用白牡丹、白荷花、白芙蓉、白梅花等,要在花开得最盛时采下,晒干,研细。用来熬药的水,也不能用井水、河水,而是同年的雨水、雪水、露水,再加上秋天的白霜,累年积攒,时日一到,方可启用。焙药时要慢火,不得急躁,最后还要加蜂蜜、白糖调和,捏成小丸,密封存放。
这一连串工序,说白了,就是两句:太讲究,太耗神。一个普通闺阁病症,断不至于劳师动众到这种程度。薛宝钗吃的,不只是药,更像是一种象征——用人间最清凉、最洁白、最不沾烟火气的东西,去压制她体内那股“热”。
从药性看,这些白色花蕊,多有清心、凉血、解郁、散火之功。再加雪水、霜水、露水,皆属寒凉之物。冷香丸,清凉到底。只从这一条看,这病确实归在“热”上,多半是“虚中有火”“里热难除”那一路。
有意思的是,曹雪芹提到热毒,却极少写她具体发病时的惨状,不像林黛玉咳得“喘不上气来”,也不像秦可卿那样病到“骨瘦如柴”。薛宝钗的病,在正文里,更像一种若隐若现的压力——不发作时,几乎看不到;一旦发作,却要靠这么一颗“冷香丸”去压。
这就留下一个问题:既然药写得这么仔细,为何不把病写清楚?作者绕了一圈,似乎故意把读者往更深处引。
二、脂砚斋一句“凡心偶炽”,把身上的热,扯到了心里
关于这病,脂砚斋有一条批语,很少有人不注意:“凡心偶炽,是以孽火齐攻。”短短十个字,把曹雪芹含蓄处,挑明了几分。
“凡心”,说是人的杂念、欲念,求名、求利、求情、求安稳,皆在其内。“偶炽”,不是常常烧个不停,而是时不时被点着一下。“孽火齐攻”,就有点重了,这可不是简单的“上火牙疼”,而是内外一齐烧,把身子也拖下水。
照这条批语来看,薛宝钗的“热毒”,不只在血脉、脏腑,更在心里。身上的病,和心头的欲,是缠在一起的。
看她一生,确实如此。
她本生在金陵薛家,父亲是做盐商的,富贵得很。幼年时,父母疼爱,她又爱漂亮,爱首饰,偷看《西厢记》,也会为情节动心,那是一般闺阁小女儿的情态。这个阶段,她的“凡心”,其实很常见,不过是爱玩爱美,心思不坏。
转折在薛家出事。薛蟠“呆霸王”,惹祸不断,家事也不理。父亲去世后,撑门面的重担,就落在母女身上。为了守住家业,她不得不学着管账、管人,细致到钱银进出,铺面生意,都要过一遍眼。
时间一长,那个偷看戏本的小姑娘,就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心思精细、进退有度、能压得住场面的“大姑娘”。她的“欲”,也随之变了味——从儿女之情,转到对安稳生活、对家族前途、对权势倚靠的渴求。
书中有一段不太起眼的情节,说她也参加过宫中的选秀。薛宝钗进宫,并非毫无期待。宁荣二府的小姐中,贾元春能被选为贵妃,一家人都跟着沾光。薛家若能有这一重关系,以后做生意、处人情,就全是另一番景象。薛宝钗年纪不大,却早就明白这一点。
她没被选上,表面不露声色,照旧温婉持重。心里如何,作者没说死,只透过脂砚斋一句“凡心偶炽”,点出她的“热”并未彻底消失,只是被她压住了。压得越狠,一旦松一点,病就来得厉害。
情欲这一层,也有笔触。书里有一处描写,说薛宝钗因为“热毒”,在贾宝玉面前解开外衫,让他摸摸她脉搏。照现在眼光看不过是个小动作,但放在封建礼教森严的环境下,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当着外男把衣裳解开,哪怕只是一点,也是大大的越轨。曹雪芹没写她“故意”,却借此露了一缕——体内的“热毒”一泛滥,再严谨的人,也可能做出不合礼法的事。
可以想一想,这种举动传到流言蜚语特别快的内宅,会是什么效果。好在宝玉浑不当回事,只当是亲近表姐,也没多想。否则,这一“丑相”,说不定能毁掉她半辈子清誉。
从这一点看,脂砚斋那句“孽火齐攻”,并非骂她“淫”,而是说身上的火一旦被心里的凡心挑动,就难免牵出些平时不肯露的东西。薛宝钗平日被誉为“冷香”,实则靠冷压热,压得住时,雍容大度;压不住时,就只能靠冷香丸镇下去。
三、光鲜背后的“病根”:欲太多,心太紧,终究伤了自己
薛宝钗之所以让人佩服,很大一部分在于她“周全”。她和林黛玉一对照,差别尤其明显。
林黛玉情感外露,爱憎分明,喜怒都写在脸上。她爱宝玉,爱得不肯藏;她讨厌虚伪、巴结,也从不掩饰。这样的性子,在复杂的大家族中,是要吃亏的。她自己也知道,却改不了。
薛宝钗恰恰相反。她也有情,也有欲,但她懂得收,懂得藏。看见林黛玉的诗好,她会真心夸赞几句,却不会让人觉得她自愧不如;遇到凤姐在贾母跟前打趣,她接话接得恰到好处,让老人家开心,也不让自己显得轻佻。她处处用力,却不露痕迹,让人挑不出错。
这种“完美”,在大观园里几乎无人能比。老太太喜欢她,说她“沉得住气”;王夫人信任她,房中大小事也肯交给她;宝玉身边的丫头们,对她也多有好感,觉得她待人不偏不倚,给脸面。这些评价,都是实打实的。
问题在于,这样的“完美”,是要付代价的。
她不能轻易表现出自己的喜恶。喜欢的事,不一定做得尽兴,不喜欢的事,也要咬牙接下来。作诗、应酬、管家、安抚母亲、照看兄长,样样都不能疏忽。她几乎把自己当成一件“用来撑场面”的器物,始终光洁,没有瑕疵。
人一旦要求自己处处无可挑剔,精神负担就会越来越重。心里若没有一点寄托,就只剩下一个“紧”字。薛宝钗的“病根”,就出在这个“紧”上。
看她处理婚事时的态度,这一点更明显。贾母、王夫人心里盼着的是“金玉良缘”,让宝钗嫁给宝玉,借此稳住贾家的前程。薛宝钗会不知道?不会。她比谁都清楚其中利害。
她看得清:嫁给宝玉,不只是嫁给一个人,还等于嫁给整个贾家。宝玉是贾母的心肝,是王夫人的独子,是宁荣二府一众人眼中的“世子哥”。未来,只要贾家不倒,她就是当家主母,是一家的顶梁人物。对于背负着薛家兴衰的她来说,这门亲事吸引力极大。
于是,凡心起。对权势、对安全、对家母的安慰,对哥哥未来的倚靠,都集中在这一桩婚事上。她的“热毒”,在这个节点,很难彻底清净。
然而,宝玉心里真正系念的,是林黛玉。这一点,她同样不是不知道。她看到林黛玉为一点诗话伤神,看到宝玉为了“木石前盟”不肯改口,也看到自己每次出现,黛玉那种不言而喻的酸楚。她明白,却不能退。退了,她对不起薛家,对不起已亡的父亲,也对不起一心指望她的母亲。
这种情况下,她还要维持“知书达理”的形象,不能先发脾气,不能先退让,更不能在众人面前露出一丝忿恨。凡是显露情绪的行为,都和她多年来经营的“冷香”形象相冲突。
试想一下,一个人心里明明翻江倒海,表面却要稳定如水,时间一长,身体能不出问题吗?冷香丸压住的是“热毒”,也是压住那口积郁多年的闷气。
脂砚斋说她“凡心偶炽”,并不是只在情欲上指指点点,而是在整个命运的取舍上指出,她想得太多,容不得自己有一丝“任性”。林黛玉可以为一句“葬花”哭到伤身,薛宝钗却不能为自己哭。她只能在夜深时,吃下一颗冷香丸,把心火连同病火,一并压下去。
到了后来,贾家抄检,宁荣二府的风光一落千丈,“金玉良缘”成了空话。宝玉出家,黛玉已死,薛宝钗即便名义上成了宝二奶奶,实质上也只是一个在残破门庭中勉力支撑的妇人。她曾经算计得再精细,终究敌不过时代风暴。她想要的太多,握在手里的却越来越少。
冷香丸历经炎凉,知著甘苦,这句诗里,已经把她的人生写死:从热到冷,从富贵到衰败,从有望到失落,她都要“自安”。这“自安”二字,看着体面,背后是无数次强行按下去的抱怨与不甘。
不得不说,薛宝钗身上的“病”,既是体质,也是性格,更是身不由己的时代病。胎里带来的热毒,遇上一个凡心不肯少一点的女子,在一个讲究规矩又充满权术的大家族里,就成了这样一副局面:外人只看见她的圆融、周全,脂砚斋却看见了那团怎么也灭不干净的“孽火”。
这一层被看透之后,她偶尔露出的“丑相”,就有了另一种意味。那并非简单的品行污点,而是冷静表皮被撕开的一瞬间,底层欲望、郁结与病痛一齐涌出的痕迹。谁都想做一味完美的“冷香丸”,但真有人活成这个样子,付出的,往往是一辈子的安稳与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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