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哥,明天我结婚,借你那台劳斯莱斯撑个场面。”
吴立衡把办公室门带上,声音压得很低。文件袋被他拍在我桌沿,里面露出身份证复印件和一叠现金。
他说押金,真就一天,婚礼车队走完立刻还,绝不出城。我没伸手,车钥匙在抽屉最里面,连着定位卡。
我问他新娘家在哪,他顿了半秒,报了个酒店名,又补一句:“别担心,我会给你做全套精洗,再送两条和天下。”
我把规矩说清:不走高速,不进郊区,不带陌生人,路线报备,车门别让别人乱碰。他点头点得很快,眼神却一直往走廊那头瞟。
他话说完,指尖又抖了一下。我拉开抽屉,钥匙碰到金属隔板,响了一声。吴立衡盯着那把钥匙,喉结动了动,才松了口气。
01
钥匙交出去那一刻,我就后悔了。
我在锦桥工程咨询有限公司干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借一天”变成“出事你扛”的局。可吴立衡把门一关,文件袋一拍,押金、证件复印件、婚礼车队的时间表全摊开,我还是被那句“牵线市政景观总包”钩了一下。
他拿钥匙走的时候,我没送。只把手机解锁,点开车载定位。那是买二手劳斯莱斯古斯特时加装的,精度到米。我平时盯项目进度也没这么勤,今天却像盯一条命。
上午九点二十,光点从公司地库挪出来,穿过门禁杆。按理说,他该去泊瑞澜庭婚礼中心取花车贴、再去礼服店接新娘。可光点没往市中心走,反而先上了北环高架,一路往外。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地图上放大缩小。车速稳定,六十到七十之间,像刻意不惹眼。十点出头,光点拐上南港大道,再往前就是出城方向。我给吴立衡拨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梁哥。”他声音有点虚,像隔着一层东西,“怎么了?”
“你往哪开?”我尽量把语气压平,“你不是说不出城?”
电话那头先是风声,然后是轮胎压过接缝的噪音。他停了一下,才说:“流程临时改了,岳父那边有个长辈要接。就在外圈,接完马上回。”
“外圈?”我盯着地图上越来越远的标记,“你现在已经过了收费口预告牌。”
他连忙说:“没有没有,就边上,真就边上。梁哥你放心,我比伺候自己家那边还小心。”
我没跟他纠缠,挂断后,把手机放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办公室里空调风一直吹,桌角的烟灰缸却很快满了。项目群里弹消息——甲方要改一处节点图,晚上八点前给版本。我回了个“收到”,脑子却不在图上。
十一点四十,光点停了。
停在一个名字很旧、地图标注灰灰的地方:临江旧仓场。周边没有商圈,没有婚庆酒店,只有一片围挡和几条断头路。地图上还夹着几条很细的支路,像以前的货运通道。
我把定位切到卫星图,灰一片,看不清。再切回普通地图,光点纹丝不动。我看了眼时间:11:42。再看:12:10。再看:12:47。
一小时过去了。
这不是“接人”。接人不会在这种地方停这么久。
我又拨电话。这次接得更慢。
“梁哥。”他声音更急,“我在忙。”
“你忙什么?”我压着火,“你车现在在哪?临江旧仓场。你告诉我,你在那儿干什么。”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半秒,像有人把麦捂住。然后他才开口:“接长辈啊,老人腿脚不方便,得等。”
“等一小时?”我把烟掐灭,“吴立衡,我只说一次:今晚九点前你把车开回公司地库原位。超过九点我直接报警,按失窃处理。押金我不要,证件复印件我也不稀罕。我只要车在我视线里。”
他连声说“好好好”,语速快得像在赶路:“梁哥别这样,我真是救急。九点前一定到,我发定位给你,保证不出事。”
挂断后,我在办公室里来回走。走到窗边,再走回桌边。每走一次就看一次定位。光点仍停着。
两点零五,光点动了。
它先在仓场周围转了两圈,像在找出口。然后上了外环,速度拉到九十。回城方向没错,可那一小时多到底干了什么,没人解释。
下午的会我硬撑过去。客户电话进来,我说话像在背稿。下班后我没回家,留在办公室把灯开到最亮。八点四十,光点进城了。九点零三,停在我们楼下地库入口外。
我把外套一抓,直奔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里能看见我下颌绷着。地库里灯白得刺眼,车位旁的柱子上贴着“禁鸣笛”“限速5公里”公告。我远远看见那台古斯特停在灯下,车身比早上更亮。
吴立衡站在车旁,手里提着两个袋子,看到我过来,笑得很用力。
“梁哥,准时吧。”他说,“我说到做到。”
我没接话,只盯着他握袋子的手——指节有点发白,指尖一直在抖。
那一刻,我的直觉告诉我:临江旧仓场那一小时,不是“等人”,是“处理”。至于处理什么,我还不知道。
02
我先绕车走了一圈。
车漆亮得不正常,像刚做完抛光。轮毂边缘没有磕碰,胎侧字母也被刷得干净。吴立衡把袋子递过来,袋口撑得鼓。
“梁哥,给你赔礼。”他努力笑,“两条和天下,还有这个——”
他又从兜里摸出一瓶小小的金属罐,“高端车内香氛补充装,原装的。今天跑了一天,怕车里有味。”
我看着那两条烟的包装,心里发紧。借车送礼不是没有,但送到这个份上,就不是“感谢”,是“结账”。
“婚礼呢?”我装作随口问,“新娘家那边顺利?”
吴立衡喉结动了一下,眼神飘向地库出口的坡道,像有人会从那儿下来。“顺利,挺顺利。”他答得很快,又补一句,“就是流程多,累。”
我把烟塞回袋子,没说谢谢,也没说不收。此刻我不想跟他拉扯礼数,只想确认车到底有没有被动过。
我拉开驾驶门。
第一下闻到的是清洁剂味,第二下才是消毒水味。不是淡淡的香,是那种蒸汽清洁后残留的刺激。座椅缝隙里没有灰,门框边缘连手指油印都擦得发白。地毯像被高温熨过,绒毛方向一致。
“你去做蒸汽清洁了?”我问。
“嗯。”他点头,“你这车贵,我不敢马虎。今天跑了点路,回来就找精洗店,全套。”
他解释得太完整,像提前背过。
我没接话,拿手机开手电,贴着车门边沿照。门槛条、螺丝孔、地毯压条都很干净。干净到不自然。平时再怎么洗,缝里也会留一点灰线。现在像被人刻意“清零”。
我蹲下,去看后排。
后排是老板位,座椅宽,脚垫厚。吴立衡站在一旁,像不敢靠太近。我伸手按了按后排地毯边缘,指腹摸到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有人把地毯掀起又压回去,压得不均匀。
“你后排坐人了?”我问。
他愣了半秒:“就我和新郎团,最多两个人,穿西装,干净的。”
“新郎团?”我抬头看他,“你不是新郎吗?”
吴立衡眨了一下眼,马上改口:“我是说兄弟几个,一起走流程。梁哥你别较真。”
我继续检查,手电光打在座椅滑轨上。滑轨边缘有一层很细的灰,颜色比周围新一点,不像自然积灰,更像刚动过、又没擦干净。滑轨螺丝的边角,有一道极细的亮痕,被黑色记号笔扫过,但遮得不匀。
这类痕迹我在工地上见多了:螺丝被动过,想遮,就会涂,越涂越显眼。
我没立刻戳穿,只把手机收回,坐进驾驶位,点火。发动机声音正常,仪表盘没有报警。可我握着方向盘时,手心一直出汗。吴立衡站在车外,像终于等到我“确认完毕”,才松一口气。
“梁哥,那我先走了?”他说。
“等一下。”我降下车窗,“临江旧仓场那边,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接长辈啊,不都说了嘛。那地方停车方便,老人家不愿意在路边等。”
“哪个长辈?”我盯着他,“姓什么?”
他眼神闪了一下,像在找答案:“岳父那边的……你不认识。”
我没再追问。地库里有监控,摄像头正对着车位。我不想在这里把话吵开。我点点头,关窗,熄火。
吴立衡走得很快,脚步声在地库回荡两下就没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坡道转角处,才把车挪回原位,停进我平时那两个车位之间。停好后我又下车,绕车三圈,像平时那样做“仪式”。可今天每一步都不踏实。
上楼后,我把两条和天下塞进抽屉最底层,压在合同文件夹下面。烟放得越深,我越明白自己在躲什么。
夜里我睡得断断续续。梦里我开着劳斯莱斯走外环,车速上不去,脚踩油门像踩在棉上。后座很安静,却有一种重量压着车尾。后视镜里看不到人,但我能感觉到有人在盯我。我想回头,脖子却转不动。
我猛地醒来,枕头湿了一片。手机屏幕亮着,是定位软件的提示:车辆静止,停放时长已超过6小时。窗外没有风,房间里也没有声音。只有我自己的呼吸,越来越乱。
我坐起来,盯着黑暗里那只抽屉。两条烟压在最下面,像两块石头。
03
周四早上我把车从地库开出来,第一脚油门下去,就觉得不对。
Ghost这种车,哪怕你轻点,它也该是那种“沉稳但听话”的起步。可那天它像睡着了,转速爬上去,车身却慢半拍才动,像后面有人用绳子拽着。
我以为是自己紧张过头。直到接上锦川市市政设计院采购那位张工,他刚坐稳,就皱了皱眉。
“梁总,你这车今天怎么感觉不太‘稳’?”张工把公文包放在腿上,语气随口,“不是底盘那种稳,是……像拖着东西。”
我脸上还挂着笑,手却在方向盘上微微出汗。
“德系嘛,沉。”我敷衍了一句,顺手把车窗升上去,怕他听见我呼吸乱。
前面一个红灯,我提前松油门踩刹车。按平时的距离完全够,可那天车子惯性大得吓人,硬是多滑了一截,刹车踏板的反馈也怪,像有东西在拖着轮子,拖得你必须更用力才肯停。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张工翻文件的纸声。我把车稳稳停在停止线前,后背却一阵发凉。
送张工到院里签字盖章,我不敢多聊,怕自己说错一句。等他下车进门,我才把车开到路边阴影里,熄火。
我先看油耗。
短短十几公里,仪表盘上百公里油耗跳到一个离谱的数。平时市区堵车也不至于这样。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车在“额外耗能”,而耗能最直观的原因就是——重。
我下车打开后备箱。空。
掀开后备箱地毯。备胎坑干干净净,千斤顶、工具包都在原位,连我常塞的一次性雨伞都没了——估计被那次“精洗”顺手收进了某个角落。
我趴下去看底盘。护板完好,没有挂着奇怪的包裹,没有额外加装的支架,排气管也没有被蹭过的新痕。
我在车旁站了几秒,手机屏幕亮了又暗。脑子里闪过那两条和天下、那股消毒水味、后排滑轨那点新灰。
我没再犹豫,直接把车开去邱师傅的修理厂。
邱师傅叫邱广林,专修豪车,嘴毒,但靠谱。我这车之前换刹车盘、做保养都在他那儿。车刚开进厂,他就冲我抬了抬下巴。
“梁总,今天怎么舍得把它开出来?不是下雨不碰、路差不碰、三个人以上不碰吗?”
我没心情跟他斗嘴,直接说:“你给我看看,车不对劲。起步肉,刹车拖,油耗飙。”
邱师傅叼着烟,拿诊断电脑插上去。屏幕上数据一条条刷,发动机、变速箱、ABS、悬挂,全是“正常”。
他吐了口烟,斜眼看我:“你这属于豪车焦虑。数据没问题,你自己吓自己。”
“不是。”我把手心的汗蹭在裤缝上,“我开这车两年,我知道它的重量感。今天不一样,它像背着一头猪。”
邱师傅嗤了一声:“你背过猪?”
我不接梗,盯着他:“称重。”
他本来还想笑,见我眼神没松,烟也没抽完就掐了。“行。你要这么较真,前面物流园有地磅,去。”
十分钟后,车开上地磅。地磅显示屏是那种老式红字,数字跳动几下,最后定格。
我盯着那串红字,手指不自觉地在手机计算器上按得飞快。
整备质量——我查了官方参数。油箱——我看剩余油量估算重量。再加上我和邱师傅两个大男人的体重。一个数一个数减下去,减到最后,计算器屏幕上跳出来的结果像一巴掌抽在脸上。
多了60公斤。
也就是120斤。
我把手机递给邱师傅。他的脸色从“看热闹”变成“别闹”。
“这不是你落了两箱矿泉水。”他声音一下子低了,“120斤,结构性藏东西,还是藏得你自己翻后备箱翻不出来的那种。”
我喉咙发紧:“能藏哪?”
邱师傅没回答,绕车一圈,最后蹲在后排门口,拿手电照滑轨、照螺丝。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某颗螺丝边缘,刮出一点黑漆下面的亮银。
“看见没?”他抬头,“这座椅被人拆过。螺丝拧动留下新茬口,涂黑想遮,但遮不干净。”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临江旧仓场那一小时,精洗消毒,那两条和天下……每一条都突然对上了。
邱师傅把手电塞给我:“梁总,你现在还有最后一次选择——要不要报警。你要是自己拆,拆出来的东西,可能不是你能‘当没看见’的。”
我握着手电,指腹发凉。
报警?我连“车里藏了什么”都说不清。可不拆,我这车就像一个随时会爆的雷。
我咬紧牙,声音干得像磨砂:“拆。先确认是什么。否则报警也说不明白。”
邱师傅看了我一眼,没再劝,转身把车开进他后院那间封闭车间,卷帘门“哐”一声落下。
那声音像把我退路也一起关死了。
04
车间里只剩两盏顶灯,白得发冷。风扇在角落里嗡嗡转,吹不散那股皮革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
邱师傅把工具箱拖过来,声音比平时慢:“拆座椅不难,难的是拆出来后你怎么收场。你确定?”
我点头,喉咙里却像卡了根刺,发不出多余的字。
他先断电,拔保险,再从后排脚垫边缘摸到卡扣。豪车的卡扣不像普通车那种一掰就开,咬得死,像故意让人别碰。撬棒压下去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咔”,我却像被那声音击了一下,肩膀一抖。
我帮他把螺丝一颗颗拧下来。扭力很大,拧到一半手腕发麻。汗顺着我太阳穴往下滑,流进眼角,刺得我睁不开,可我不敢抬手擦——怕手一抖,怕工具滑,怕留下我自己的痕迹。
“慢点。”邱师傅低声骂了一句,“你当拆炸弹呢?”
我没接。因为我真的把它当炸弹。
最后一颗固定螺丝松开时,金属轻轻弹了一下,像突然卸了力。我和邱师傅对视一眼,谁都没笑。
他喊:“一、二——起。”
座椅很重,抬起时发出皮革摩擦的闷响。那一瞬间,我胸口像被压住,呼吸变短。
座椅下面露出来的东西,让空气都像凝住了。
隔音棉不是原厂那种完整平整的样子,而是被人切开过——切口很规整,像用美工刀沿着尺子拉出来的线。
切口上又被黑胶带二次封住,胶带贴得很用力,边缘还压过好几道指印。
隔音棉下面鼓鼓的,不是软塌塌的棉层,是那种“顶着”的硬块,密实、棱角分明,把本该平的底板撑出一个微小的隆起。
邱师傅的嘴动了动,像想骂什么,他立刻收住,像意识到骂也没用。
我的瞳孔缩得很厉害,视线却怎么都聚不焦。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人把车间里的所有声音都抽走了,只剩血在脑子里冲。
我蹲下去,伸手去摸胶带。胶带是冷的,指腹贴上去的一瞬间,我手心的汗把它浸得更黏,黏到我几乎抬不起手。
“别冲动。”邱师傅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要撕,就准备好——撕开了就不是你能装傻的事。”
我知道。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可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我抓住胶带一角,指甲卡进去。胶带拉开的那一下,发出刺耳的“刺啦”声,像撕开一张巨大的封条。
车间瞬间更安静了,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牙关在轻轻打颤。
胶带越撕越长,我的手越来越抖,抖到胶带反复粘回指腹。我想停,又停不下来。每一下用力都像把自己往深处推。
邱师傅的呼吸也变了,他本来站得很稳,这会儿却下意识后退半步,像怕被溅到什么。
胶带终于被扯开一大片。
那一瞬间,我的喉咙像被人狠狠掐住,发不出声。胸口猛地一沉,像一口气没吸上来。
腿软得厉害,我只能用后背顶住车门边缘,才没直接跪下去。
我想掏手机报警。手伸进兜里,却抖到连指纹解锁都按不出来。屏幕亮了又灭,亮了又灭,像在嘲笑我。
邱师傅又骂了一句,骂到一半戛然而止,他的脸色白得发灰,眼神发直,像一下子看懂了什么,也像一下子不敢再看。
我嘴唇干得发疼,舌根发麻。那两条和天下、那股消毒水味、吴立衡还车时那种“笑得用力”的表情,全都在我脑子里炸开。
原来他不是感谢,他是在求我别拆。
我听见自己发出一点很轻的气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喘。眼前发黑的一瞬间,我才把那句话挤出来,声音抖得不像我自己的:
“难怪他又是洗车又是送烟的……原来竟然用我的车去做了那种事!”
05
车间里那一块胶带被我撕开后,我和邱师傅都没再往里伸手。
不是怕脏,是怕把自己按进泥里。
邱师傅先反应过来,拿扳手“当”一声放回工具箱,声音很硬:“别动了。现在开始,每多一个指纹,都是你解释的成本。”
我嗓子干得发疼,点了点头,掏手机,手还在抖。
“110吗?”邱师傅盯着我,“你别说‘我发现了什么’,你就说:车辆被人擅自改装,疑似藏匿不明物品,请求到场处置。地点、车牌、你身份证件都准备好。”
我按下拨号键,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呼吸才顺了一点。
我把话说得很短:“锦川盛景空间工程有限公司员工梁峥,车辆劳斯莱斯Ghost疑似被人非法拆改,座椅下发现封存夹层,怀疑涉及违法物品,请派警到场。”
接线员问我是不是看清了里面是什么。
我看了一眼邱师傅。邱师傅摇头。
“没看清。”我说,“我不敢动。”
挂断电话,车间又安静下来。我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邱师傅拿起手机,先把卷帘门外的监控调出来,又把车间内的那盏摄像头转向我们这边:“你别嫌我多事。你这车在我这里拆的,有我这边的监控,后面你才能说清。”
我点头。脑子里却反复闪吴立衡那张笑得用力的脸。
二十多分钟后,卷帘门外传来警笛声,很短,很克制。两名民警加一名辅警进来,先看环境,再看车,再看我们。
为首那位姓李,开口就问:“谁报的警?”
“我。”我把身份证递过去,“车是我的。借给同事一天,还回来的时候太干净,我怀疑被动过。今天称重多了120斤,拆座椅看到夹层。”
李警官没急着往里看,先让辅警把车间门口、车牌、地磅单、维修工单都拍照取证。然后他才戴手套,俯身看那处被撕开的黑胶带。
他盯了两秒,抬头问我:“你撕开的?”
“是。”我心里一紧,“我当时只是想确认是不是座椅下面有东西,没有再动。”
李警官没骂,只说:“以后记住,怀疑违法物品,别拆。拆了你就成第一现场的‘手’。”
这句话让我胃里一阵发凉。
他朝同伴点了点头,几个人把那处夹层周围拉出一圈隔离带,开始按流程走:拍照、记录、封存。
我站在旁边,看他们把座椅整个固定住,把夹层里露出来的那一角重新用证物封条贴回去。封条贴上去的那一下,我才意识到——我终于把这件事从“我一个人的麻烦”,推回了“制度”。
李警官问我:“借车的人叫什么?你们什么关系?有没有转账、有无借车协议?”
“吴立衡,同事。”我把手机翻出通话记录、定位轨迹截图,还有他还车那天在地库的监控时间点,“没协议,口头借。定位显示当天车停在‘临江旧仓场’一个多小时。”
李警官看完,没评价,只问:“你现在能联系上他吗?”
我拨过去。
响了三声就接通。
吴立衡的声音很轻,像压着嗓子:“哥?你找我干嘛,我这会儿忙……”
我盯着那张被贴上封条的座椅,声音反而稳了:“车在邱师傅这儿。你借走那天,座椅被拆过,里面有夹层。警方在现场。你现在过来一趟,配合说明。”
电话那头明显静了一秒。
随后是一阵刻意的笑:“你别开玩笑了,哥,我哪敢动你车?我就结婚用一下,最多洗了洗。”
李警官在旁边抬手示意,声音直接对着我手机:“吴立衡是吧?我是锦川市公安局临江分局李警官。你的同事车辆涉嫌被非法拆改藏匿物品,需要你到场配合。你现在位置在哪?半小时内能到吗?”
电话那头呼吸变重了。
“我……我在外面。”吴立衡像突然没了主意,“我、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我才发现自己掌心发麻。
邱师傅低声说:“他要真没事,听见警察不会虚。”
我没接话。
李警官又递给我一张单子:“这是车辆现场处置记录,等会儿要把车拖走做进一步检验,你作为车主签字。你放心,扣押、封存都有清单。你要做的是:别删聊天记录,别私下再联系对方谈条件。你越谈,越像参与。”
我签字的时候,笔尖有点抖。
拖车进来,把我的Ghost固定上去。那一刻我心里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出的空——像我最在意的那层“脸面”,突然变成了一个装过东西的容器。
车被拖走前,李警官看了我一眼:“梁峥,你今天做对了一件事。你要是把它开回家,或者想自己处理,后面你就很难说清。”
我点头,没说谢谢。
因为我知道,这才刚开始。
当天夜里十一点,李警官又给我打电话:“吴立衡来了,情绪很大,一直说不关他的事。你明天上午来一趟做笔录,把借车过程完整写清。”
我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时,我忽然想起那两条和天下——我当时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现在想想,那是他给的“封口价”。
06
车间里那一块胶带被我撕开后,我和邱师傅都没再往里伸手。
不是怕脏,是怕把自己按进泥里。
邱师傅先反应过来,拿扳手“当”一声放回工具箱,声音很硬:“别动了。现在开始,每多一个指纹,都是你解释的成本。”
我嗓子干得发疼,点了点头,掏手机,手还在抖。
“110吗?”邱师傅盯着我,“你别说‘我发现了什么’,你就说:车辆被人擅自改装,疑似藏匿不明物品,请求到场处置。地点、车牌、你身份证件都准备好。”
我按下拨号键,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呼吸才顺了一点。
我把话说得很短:“锦川盛景空间工程有限公司员工梁峥,车辆劳斯莱斯Ghost疑似被人非法拆改,座椅下发现封存夹层,怀疑涉及违法物品,请派警到场。”
接线员问我是不是看清了里面是什么。
我看了一眼邱师傅。邱师傅摇头。
“没看清。”我说,“我不敢动。”
挂断电话,车间又安静下来。我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邱师傅拿起手机,先把卷帘门外的监控调出来,又把车间内的那盏摄像头转向我们这边:“你别嫌我多事。你这车在我这里拆的,有我这边的监控,后面你才能说清。”
我点头。脑子里却反复闪吴立衡那张笑得用力的脸。
二十多分钟后,卷帘门外传来警笛声,很短,很克制。两名民警加一名辅警进来,先看环境,再看车,再看我们。
为首那位姓李,开口就问:“谁报的警?”
“我。”我把身份证递过去,“车是我的。借给同事一天,还回来的时候太干净,我怀疑被动过。今天称重多了120斤,拆座椅看到夹层。”
李警官没急着往里看,先让辅警把车间门口、车牌、地磅单、维修工单都拍照取证。然后他才戴手套,俯身看那处被撕开的黑胶带。
他盯了两秒,抬头问我:“你撕开的?”
“是。”我心里一紧,“我当时只是想确认是不是座椅下面有东西,没有再动。”
李警官没骂,只说:“以后记住,怀疑违法物品,别拆。拆了你就成第一现场的‘手’。”
这句话让我胃里一阵发凉。
他朝同伴点了点头,几个人把那处夹层周围拉出一圈隔离带,开始按流程走:拍照、记录、封存。
我站在旁边,看他们把座椅整个固定住,把夹层里露出来的那一角重新用证物封条贴回去。封条贴上去的那一下,我才意识到——我终于把这件事从“我一个人的麻烦”,推回了“制度”。
李警官问我:“借车的人叫什么?你们什么关系?有没有转账、有无借车协议?”
“吴立衡,同事。”我把手机翻出通话记录、定位轨迹截图,还有他还车那天在地库的监控时间点,“没协议,口头借。定位显示当天车停在‘临江旧仓场’一个多小时。”
李警官看完,没评价,只问:“你现在能联系上他吗?”
我拨过去。
响了三声就接通。
吴立衡的声音很轻,像压着嗓子:“哥?你找我干嘛,我这会儿忙……”
我盯着那张被贴上封条的座椅,声音反而稳了:“车在邱师傅这儿。你借走那天,座椅被拆过,里面有夹层。警方在现场。你现在过来一趟,配合说明。”
电话那头明显静了一秒。
随后是一阵刻意的笑:“你别开玩笑了,哥,我哪敢动你车?我就结婚用一下,最多洗了洗。”
李警官在旁边抬手示意,声音直接对着我手机:“吴立衡是吧?我是锦川市公安局临江分局李警官。你的同事车辆涉嫌被非法拆改藏匿物品,需要你到场配合。你现在位置在哪?半小时内能到吗?”
电话那头呼吸变重了。
“我……我在外面。”吴立衡像突然没了主意,“我、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我才发现自己掌心发麻。
邱师傅低声说:“他要真没事,听见警察不会虚。”
我没接话。
李警官又递给我一张单子:“这是车辆现场处置记录,等会儿要把车拖走做进一步检验,你作为车主签字。你放心,扣押、封存都有清单。你要做的是:别删聊天记录,别私下再联系对方谈条件。你越谈,越像参与。”
我签字的时候,笔尖有点抖。
拖车进来,把我的Ghost固定上去。那一刻我心里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出的空——像我最在意的那层“脸面”,突然变成了一个装过东西的容器。
车被拖走前,李警官看了我一眼:“梁峥,你今天做对了一件事。你要是把它开回家,或者想自己处理,后面你就很难说清。”
我点头,没说谢谢。
因为我知道,这才刚开始。
当天夜里十一点,李警官又给我打电话:“吴立衡来了,情绪很大,一直说不关他的事。你明天上午来一趟做笔录,把借车过程完整写清。”
我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时,我忽然想起那两条和天下——我当时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现在想想,那是他给的“封口价”。
(《同事借走我的劳斯莱斯去相亲,归还时里外精洗还送了两条和天下,3天后发现车重了120斤,卸下后座我傻眼了》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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