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杨帆 整理:雨打芭蕉
父亲确诊那天，我站在医院走廊里，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这次要花多少钱。
2023年9月，他因为声音嘶哑、吃饭呛咳去检查。乡镇卫生院拍了个胸片，说肺上有东西，让去大医院。我请了假，带他坐高铁到省城。CT做完，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指着屏幕上那团白影说，左肺中央型肺癌，纵隔淋巴结转移，病理等活检结果。
活检那天我在检查室外头站着，腿软。他出来的时候扶着墙，说丫头，没事吧。我说没事。
一周后病理出来：肺鳞癌，局部晚期，没有靶向药突变。
医生跟我说治疗方案的时候，我第一句话问的是多少钱。他说现在免疫治疗效果好，国产PD-1进医保了，一年自费一两万。我愣了一下，问真的假的。他笑了笑，说真的，明天我带你们去办医保备案。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算了半宿账。我爸有职工医保，退休金三千出头，我妈种地，我一个月挣五千。来之前我盘算过，要是像人家那样一年几十万，我就把房子卖了。一两万，能扛。
9月28号，他开始第一次治疗。
方案是国产PD-1联合化疗。那天在日间病房，护士把药拿过来，小小一瓶，挂上去滴了一个多小时。我爸躺在椅子上看电视，偶尔扭头问我饿不饿。我说不饿。他说那就行。
第一个疗程结束，他的咳嗽轻了。第二个疗程结束，声音慢慢恢复，吃饭不呛了。第三个月复查，CT显示肿瘤缩小了将近一半。医生指着片子说效果很好，继续打。我爸在旁边听着，脸上有了笑模样，说这药行。
我妈问他有啥不舒服没，他说没有，就是有时候起疹子，痒，抹点药膏就好。医生说是免疫治疗的正常反应，问题不大。
那两年，他每隔三周去一次医院。
每次都是我陪着，坐最早那班高铁去，下午打完药坐最晚那班回来。他在车上睡觉，我靠窗户看着外头的麦地，从绿看到黄，从黄看到绿。
他不让我请假太多，说我自己能行。有几次他自己去，早上五点起来赶车，晚上八点多到家，进门先喊饿。我妈把热好的饭端上来，他一边吃一边说今天医院人多，排队排了两个小时。
我说下次我陪你去。他说不用，你上班要紧。
2024年冬天，两年整。
那天办完结算，我拿着单子看了很久。两年总共花了不到三万，医保报完自费两万出头。我爸问我多少钱，我说两万多。他愣了一下说，这么少？我说嗯，进医保了，便宜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啥。
后来我跟他说，要不咱们把治疗停了，观察观察。他说停啥，又没啥事，打着呗。我说也是。
真正让我后悔的，是另一件事。
2023年初，就是我爸确诊前半年，我一个同事的爸也查出来肺癌，也是鳞癌。那时候还没进医保，他问我要不要用PD-1，我帮他打听了一下，一年自费十多万。他说太贵了，用不起，选了化疗。
半年后，那个叔叔走了。
我爸确诊那会儿，我想起这事，后背发凉。要是早半年，要是药没进医保，我可能也掏不起那个钱。我爸可能也——
我不敢往下想。
后来每次陪我爸打针，看着那瓶药一滴一滴往下走，我都会想起同事他爸。一样的病，就差半年，结果不一样。那药早就在那儿，效果好大家都知道，可一年十几万不是谁都拿得出。我爸赶上了好时候，医保谈判谈下来了，自费部分从十几万变成一万多。有人说是运气，我觉得不是，是命。
今年过年，我爸喝了二两酒，脸通红，跟我妈说这身体还行，还能再活十年。我妈骂他少喝点，他嘿嘿笑。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两年前在省城医院那个下午，他扶着墙问我有事没事。
没事，我说，没事。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要是早一年，要是没进医保，要是当时也像同事那样选择——不敢想。有些事赶上了就是赶上了，没赶上就是没赶上。
我爸现在还活着，咳嗽好了，吃饭香了，能喝酒了。有时候他还跟老邻居吹牛，说现在的医学真行，打打针就好了，没花多少钱。
我在旁边听着，不吱声。
药是好的，政策也是好的，就是有点晚。
要是能早一年，同事他爸兴许也能活到现在。每年清明他去上坟，我在家陪我爸吃饭，心里总不是滋味。那顿饭，本来应该四个人吃的。
有些后悔，说不出口，也补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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