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小城冬夜,似乎总少不了一场猝不及防的停电。恰是这样短暂、笨拙的停顿,为记忆里积攒下温暖与光亮。

那时的我,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北方的冬天,天光总是收敛得格外早,仿佛连太阳也畏寒,早早躲进了西山背后。风像磨薄的刀刃,卷着碎雪沫子扫过脸颊,带来刺刺的痛。路旁的梧桐早已落尽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向上伸着,悬着一串串冰溜,在暮色里泛着静默的冷光。巷子深深,被煤烟和冰雪浸透。家家户户的窗子早早亮起,昏黄的灯影透过水汽朦胧的玻璃,在寒夜里如同一个个温暖、自足的孤岛。

我们裹着母亲手缝的棉袄,像一只只笨拙却快活的小企鹅,在结了冰的街面上追逐打闹。积雪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咯吱”声,是冬日里最鲜活的节奏。跑热了,帽子边、眼睫毛上便结起一层细细的白霜,和嘴里呼出的团团白气混在一起。晚饭后,一家人围住烧得通红的铁炉。炉盖上粗陶壶里的茶水咕嘟作响,茶香混着淡淡的煤烟味,安稳地弥漫。窗玻璃上是冰花恣意生长的天地,似松枝,如牡丹。我总爱用手指悄悄在上面画些不成形的图案。电视荧屏的光映着一家人的脸庞,那些古老的电视剧,是贫乏岁月里最丰盛的精神飨宴。

然后,毫无预兆地,光灭了。

“啪”的一声轻响,屏幕暗下,灯泡也瞬间失明,世界仿佛被一只巨手捂住了嘴巴,陡然沉入一片柔软的漆黑。只剩下窗外风掠过屋檐的呜咽,和隔壁传来的一声见怪不怪的轻叹:“又停电了。”

然而,黑暗并未带来慌乱。母亲不疾不徐地从抽屉深处摸出火柴与红烛。“嚓”,一朵橘黄的火苗怯怯地亮起,旋即被温柔地引向烛芯。父亲则用火钳从炉中夹出一块烧得正旺的煤,妥帖地安放在小铁皮火盆里,覆上薄灰。一盆温存而持久的炭火便准备好了,暖意如溪流,缓缓淌满屋子的每个角落。

蜡烛被稳稳立在空酒瓶口,置于堂屋方桌中央。那光晕不大,仅够照亮围坐的一家人,却足以将巨大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随着火苗轻轻摇曳,像皮影戏的开场。母亲斟上热茶,烛芯燃烧时散出极淡的松脂气,与茶香交织,酿出一种让人心安的、属于冬夜的特殊气息。

这时,敲门声响起。

“在家不?借个火点根蜡。”是邻居王伯的声音。父亲笑着拉开门,一道裹着雪星的寒气乘隙而入。王伯搓着手,借了火,并不急着走,倚在门边聊几句家常。未几,对门的李婶也抱着怕黑的小孙子过来“凑热闹”。小小的屋子,因这不期而至的黑暗,反而热闹起来。烛光的光圈仿佛也随之扩大,拢住了更多人的身影。大人们围坐,话题从年景收成聊到街坊轶事;孩子们挤在角落,借着微光玩弹珠、打纸牌,笑声清脆。那一支跃动的红烛,成了寒夜里临时凝聚的圆心,将平日里疏于走动的邻里,暖暖地系在一起。

当喧闹渐息,便是属于奶奶的时刻。奶奶的故事,总是从一句带着浓重乡音的“话说那大禹治水年间啊……”开始,我们这群孩子,立刻像归巢的雀儿,齐刷刷围坐到她的脚边。她的嗓音像被岁月磨软的老棉絮。在她的话语里,那些古老的精怪与英雄都活了过来。窗外的风雪声,成了故事天然的伴奏。在那一明一暗的光影里,在奶奶充满魔力的叙述中,我懵懂地触碰到了关于世界的最初启蒙。那不只是故事,更是一位老人用毕生阅历,在我们心田播下的第一粒种子。

后来,我如无数同龄人一样,离开了小城,奔向灯火辉煌、永不眠息的大都市。

这里的冬天,室内永远温暖如春,可我总觉得缺失了什么。偶尔在加班的深夜走出大楼,寒风刺骨,望着眼前这片由亿万灯火汇聚成的浩瀚星海,我会有一刹那的恍惚。突然间,记忆深处里那幅泛黄的画卷活了起来:烛火摇曳,人影浮动,故事正讲到精妙处。

如今的小城,早已不再停电。那些红蜡烛,想必已在某个角落落满尘埃。只是有时,在彻夜通明的城市里,我会忽然停下脚步。仿佛还能听见,那雪落时分,火柴擦亮的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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