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的一声脆响,在那人声鼎沸的庆功宴上显得微不足道,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直直地扎进了我的太阳穴。

我从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亮起一条银行入账通知:“您的尾号8848账户于11月15日收入人民币20,000.00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反反复复数了三遍。四个零,是两万,不是二十万。

就在此时,包厢的主位上,老板王总正红光满面地举起酒杯,他那肥胖的脸上挤满了春风得意的笑容:“这杯酒,敬大家!咱们厂这次成功拿下了德国客户的千万级订单,多亏了各部门的通力配合!特别是咱们的张经理,年轻有为,把生产线管理得井井有条!”

张经理是王总的亲外甥,一个刚毕业不到半年的大学生,来厂里除了玩手机就是对工人们指手画脚。此刻,他正端着酒杯,一脸受宠若惊地接受着周围人的恭维。

而我,这个在车间里连续熬了八十九天大夜,把那台几乎报废的进口K-9核心生产线一点点拆解、重组、调试出精度的总工程师林东,正坐在最边缘的角落里,像个透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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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也是在这个包厢,王总拍着我的肩膀,借着酒劲对我红口白牙地许诺:“老林,这台K-9机器是咱们厂的命根子。只要你能把它修好,保证德国客户的订单顺利交付,二十万奖金,我私人掏腰包给你!我知道你家小囡囡等着钱做人工耳蜗手术,这钱,算哥支持大侄女的!”

为了这句话,为了女儿能听见这个世界的声音,我豁出去了这条命。那八十九天,我吃住都在车间。那台德国七十年代的设备,图纸早就遗失了,我硬是靠着二十年的维修经验,拿着万用表一个个节点去测。满手机油洗不掉,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口腔溃疡让我连喝水都疼得直哆嗦。好几次低血糖发作,我眼前一黑差点栽进飞速运转的齿轮里。

我拼了命,机器修好了,良品率从可怜的60%飙升到了99%。德国客户验厂时,竖着大拇指连连称赞。

可现在,二十万变成了两万。

我没有掀桌子,也没有站起来大声质问。过了那个热血冲动的年纪,中年人的崩溃和愤怒,往往都是静音的。我只是默默地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仔细地咀嚼着,感受着那股苦涩的咸味,然后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走出了喧闹的包厢。

第二天一早,我敲开了王总办公室的门。

王总正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泡着功夫茶,看到我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老林啊,坐。昨晚怎么走那么早?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我没坐,把写好的请假条放在了他的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王总,我太累了,想请一段时间长假,回家陪陪老婆孩子。”

王总瞥了一眼请假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和高高在上:“老林啊,我知道你是在为奖金的事闹情绪。你得体谅公司的难处啊!现在大环境不好,厂里到处都要用钱,那两万块钱还是我特批给你的。再说了,做人不能太贪心,眼光要放长远一点,公司这个平台才是你最大的财富。”

“王总,我没闹情绪。”我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我只是真的累了,身体吃不消。我以前留下的那些维修笔记和设备参数,都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张经理是高材生,他肯定能看懂。”

听到我提起他外甥,王总的脸色沉了下来,冷笑了一声:“行啊老林,你想拿捏我是吧?觉得厂里离了你就不转了?行,我批了!你好好歇着去吧!张经理可是正儿八经的自动化专业毕业的,理论知识比你强多了,你就安心休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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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身走出办公室,没有一丝留恋。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我换上自己的便装,走出了大门。秋天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但我的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回到家,五岁的女儿囡囡正坐在地毯上画画。看到我回来,她丢下画笔,迈着小短腿扑进我怀里。她听不见,只能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用小手摸着我胡子拉碴的脸颊。我紧紧地抱住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囡囡,爸爸接下来有好多天可以在家陪你了。”我在她耳边轻声说,虽然她听不见,但我知道她能感受到我的心跳。妻子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我大白天回家,有些惊讶。我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妻子没有埋怨我,只是心疼地摸了摸我的手:“不干就不干了,这几个月你都不像个人样了。囡囡的手术费,我们总会有办法的。”

有了家人的理解,我彻底安下心来。我关掉了那个24小时待机的工作手机,把全部的时间都用来陪女儿去公园抓蝴蝶、去水族馆看企鹅。

前两天,风平浪静。我知道,那台K-9机器刚大修完,短时间内不会出大问题。但我也知道,那台机器有个致命的脾气,它的液压系统有一个老化的传感阀门,因为买不到原厂配件,我只能用国产件做了一个旁路替代。这个替代方案需要每隔四十八小时进行一次手动泄压和参数微调,否则压力过载,机器就会彻底锁死。

这个秘密,写在我留下的那本厚厚的维修笔记里,但以张经理那种连图纸都懒得翻的性格,他绝对不会发现。

第三天下午,我的新手机响了。是以前车间里的徒弟小李打来的,他知道我妻子的电话,辗转联系到了我。

“师傅!你快回来看看吧!出大事了!”小李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抖得不成样子,伴随着巨大的机器轰鸣声和警报声,“K-9停机了!主轴抱死,红灯一直闪!张经理瞎指挥,让人强行重启,结果里面‘砰’的一声,冒黑烟了!现在整个生产线全停了,后面等着交货的组件全卡住了!”

我正陪着囡囡在楼下堆沙堡,闻言只是淡淡地说:“小李,我已经请假了,现在不在厂里。机器坏了找张经理,他是自动化专业的高材生。”

“师傅!张经理现在吓得脸都白了,躲在办公室不敢出来!王总刚才在车间里大发雷霆,摔了两个对讲机了!”

我笑了笑:“让他摔吧,我挂了,我女儿叫我呢。”

第四天,王总终于给我打了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强压着火气的声音传了过来:“林东!你到底搞了什么鬼?机器怎么会突然停了?你赶紧给我滚回来把它弄好!否则算你旷工,扣发你这个月全部工资!”

听着他依然嚣张的语气,我一边给囡囡剥着橘子,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王总,我的工资您随便扣,反正那两万块钱奖金我已经退回到公司账户了,我不欠公司的。”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将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第五天,情况开始失控。徒弟小李给我发来微信,说王总花了一天五千块的高价,从省城请来了两位所谓的“德国设备维修专家”。两人围着机器转了半天,拆开外壳一看里面被我改得错综复杂的线路和那个旁路阀门,直接摇了头,说不敢动,这属于非标准改装,一旦修坏了他们承担不起几百万的责任。

专家走了,王总彻底慌了。小李偷偷发给我一段视频,视频里的王总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车间里转圈,头发乱得像个鸡窝,领带也扯歪了,指着他那个亲外甥张经理破口大骂,骂得非常难听。张经理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到了第六天,我的家门被人敲响了。

打开门,是厂里的人事部经理,手里拎着两瓶好酒和几盒高档营养品,满脸堆着尴尬的笑:“老林啊,王总让我来看看你。他说之前是沟通有误会,让你赶紧回厂里一趟,只要你把机器弄好,奖金的事情好商量,给你加到五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