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我退伍回家那天,我没让任何人接站。我想给妻子林婉一个惊喜,于是背着沉甸甸的军绿色行囊,踩着村口那条熟悉的泥泞小路,满心欢喜地往家赶。然而,当我兴冲冲地推开自家院门时,迎接我的不是妻子温柔的笑脸,而是一记记沉闷的击打声,以及女人压抑到了极点的隐忍啜泣。
院子的角落里,我那头发花白的母亲,正单手揪着林婉的头发,另一只手抄起平时扫院子用的大竹扫帚,没头没脸地往林婉单薄的背上、胳膊上抽去。冬日的冷风里,林婉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整个人缩成一团,死死护着头,连躲都不敢躲,只能发出一阵阵如同小兽受伤般的呜咽。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都直冲天灵盖,大脑“嗡”的一声炸开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在电话里总是柔声细语告诉我“家里一切都好,公婆对我都好”的妻子,在我看不见的角落里,竟然过着这样猪狗不如的日子。
我和林婉是2005年经人介绍结婚的。结完婚没多久,部队探亲假结束,我便匆匆归队。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按时把津贴寄回家,只要我父母通情达理,林婉在家里就能过得安稳。毕竟,每次我往大队部打电话,母亲总是抢着说家里和睦,林婉接过电话时,也总是笑盈盈地嘱咐我在部队好好干,别惦记家。
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居然信了那种粉饰太平的鬼话。直到2008年底,我光荣退伍,带着立功受奖的喜报满怀憧憬地归乡,现实却毫不留情地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住手!”我双眼通红,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爆发出了一声怒吼。
背上的军绿行囊重重地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夺过母亲手里的竹扫帚,用力扔出老远。我顺势将地上的林婉紧紧护在怀里。触手及处,她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隔着薄薄的毛衣,我甚至能摸到她背上那些因为长期抽打而肿起的条棱。
林婉听到我的声音,惊恐地抬起头。她的嘴角挂着血丝,眼眶乌青,原本清秀的脸庞此刻蜡黄削瘦,颧骨高高突起。当她看清是我那一刻,眼里的恐惧瞬间化作了决堤的委屈,她死死抓住我的衣角,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嘴里却本能地哀求着:“别打我了……妈,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把碗摔了……”
我的心像被扔进了绞肉机里,痛得无法呼吸。原来,仅仅是因为摔碎了一个碗。
母亲被我突如其来的现身吓了一跳,愣了足足有半分钟。但很快,她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的脾气又上来了,双手一叉腰,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这小兔崽子,回来也不说一声!你护着她干什么?这丧门星笨手笨脚,连个碗都洗不好,我还不能教训教训我的儿媳妇了?我这是替你管教她!”
这时候,在里屋抽旱烟的父亲也趿拉着鞋走出来了。他看了看地上的我们,又看了看气焰嚣张的母亲,只是闷闷地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烟圈,说了一句:“刚回来,就别闹了,让街坊邻居看笑话。”
从头到尾,他没有指责母亲一句,也没有关心过儿媳妇一句。那种麻木和纵容,让我彻底看清了这个家的底色。
我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把林婉拉到身后。2008年冬天的风很冷,但我的心更冷。我在部队里学过保家卫国,学过流血不流泪,但我怎么也没想到,我拼尽全力想要保卫的后方,竟然是我妻子的人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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