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桂芳,今年五十六,河南农村人。

这事儿憋在我心里好几年了,今天说出来,你们给评评理。

我小叔子,就是我老公的弟弟,叫建国,比我老公小八岁。我嫁过来那年,他才十岁,瘦得跟麻杆似的,见了我躲在他妈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偷看。我婆婆说,桂芳啊,往后你就是他嫂子了,多照顾着点。

我说行,都是自家人。

那时候家里穷,公公在矿上干活,婆婆种地,我老公在砖厂搬砖,一家子紧巴巴的。建国念书,成绩好,墙上贴满了奖状。婆婆每次看着那些奖状,眼睛都发光,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建国上初中的时候,公公出事了。矿上塌方,人没了。赔偿款给了两万,办完丧事就剩几千。婆婆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躺在床上起不来,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当时刚生完大女儿,身子还没恢复,可我看着那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心一横,说妈你别急,有我们呢。

我把孩子扔给婆婆,跟着我老公去砖厂干活。搬砖,一天十个小时,手磨得全是血泡。晚上回家,建国在灯下写作业,我凑过去看,他写的那些字我一个都不认识,可我就是觉得好看。

我说建国,你好好念,嫂子供你。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嫂子,我以后一定报答你。

我说报答啥,你出息了就行。

后来建国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要去县城住校。学费、生活费,一年下来得好几千。我老公说要不别念了,回来干活吧,家里实在供不起。

我说不行,他成绩那么好,不念可惜了。

我老公说那钱从哪儿来?

我说我想办法。

那几年,我白天在砖厂,晚上去镇上饭店洗碗。洗完碗回来,还要喂猪、喂鸡、收拾屋子。我老公心疼我,说你别太拼了,身子垮了咋办。我说没事,年轻,扛得住。

建国每次回来,都帮我干活。挑水、劈柴、喂猪,啥都干。婆婆说他念书辛苦,让他歇着。我说没事,干点活累不着。建国不吭声,闷头干。

高考那年,建国考上了北大。全村都轰动了,说咱村出状元了。婆婆高兴得直抹眼泪,说建国他爹,你在天上看见没,你儿子出息了。

可高兴完了,愁事来了。去北京上学,学费、路费、生活费,加起来不是小数。我跟老公把家里的钱全翻出来,又找亲戚借了点,凑了五千块。我塞给建国,说你先拿着,到那边安顿下来再说,以后嫂子再给你寄。

建国不要,说嫂子,你们已经为我花了太多钱了。我说你这孩子,跟嫂子客气啥?你好好念书,就是对嫂子最大的报答。

他走了以后,每个月我都给他寄钱。三百、五百,有时候八百。我跟我老公说,咱紧巴点,让他在北京别太苦。我老公说行,听你的。

那几年,我跟老公没添过一件新衣裳,没吃过一顿好饭。大女儿初中毕业想上高中,我说别上了,去打工吧,供你叔念书要紧。大女儿哭了,可还是听话去了广东。

建国偶尔写信回来,说他在学校挺好,拿了奖学金,不用再寄钱了。我说那也得寄,你在北京花销大,多备点钱心里踏实。

四年大学,三年研究生,一共七年。七年里,我给他寄了多少钱,我没算过,不敢算。我就记得,有一次我老公病了,需要住院,我拿不出钱来,急得直哭。最后还是借的。

可我不后悔。建国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出息了,比啥都强。

建国研究生毕业那年,回来了。待了两天,给了婆婆一万块钱,说妈你拿着花。又给了我五千,说嫂子,这些年辛苦你了。我推辞不要,他硬塞给我。

他说嫂子,我在北京找到工作了,挺好的。以后我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我说行,你忙你的,家里不用惦记。

他走了以后,一年没回来。第二年,他寄了两万块钱回来,说是给婆婆的。第三年,又寄了两万。第四年,还是两万。

钱年年寄,人年年不回。

婆婆念叨,说建国咋不回来呢?是不是工作太忙了?我说可能吧,大城市节奏快,抽不开身。

婆婆说那你打电话问问。我说行。

我打了。电话通了,我说建国,今年过年回来不?他说嫂子,我这边事儿多,走不开。等过年再说吧。我说行,那你忙。

过年他又没回来。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年年寄钱,年年不回家。

婆婆的身体越来越差,躺在床上总念叨,说建国呢?建国啥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快了,他忙完这阵就回来。

第八年,婆婆走了。我打电话给建国,说妈走了,你回来送送她吧。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说嫂子,我这边实在走不开,你帮我操办吧,钱我出。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儿发愣。我老公说咋了?我说他不回来。我老公说那就算了,咱自己办。

办完婆婆的丧事,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说啥也得去北京看看,看看他到底在忙啥。

去年秋天,我去了北京。

临走前我没告诉他,就想突然去看看。坐了一夜火车,第二天早上到北京西站。我按着他以前寄钱的地址,坐地铁,倒公交,找了三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

那是个高档小区,门口有保安,进出要刷卡。我进不去,在门口等着。等到快中午,我看见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是建国。

他胖了,白了,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跟以前那个瘦得跟麻杆似的少年完全不一样。他身边跟着个女人,烫着卷发,穿着高跟鞋,拎着名牌包。还有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俩小辫,蹦蹦跳跳的。

我喊了一声:建国!

他愣住了,转过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似的。

他走过来,说嫂子,你咋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你。

他不说话了。那个女人也走过来,说建国,这是谁?他支支吾吾半天,说这是……我嫂子。

女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我说这是你媳妇?他说嗯。我说这是你闺女?他说嗯。

我说你结婚咋不跟家里说?他不吭声。

我说你咋不回家?你妈走的时候念叨你好几回,你知道吗?

他还是不吭声。

旁边那个女的开口了,说嫂子,我们回家说行不?这门口人多。

我说行。

跟着他们进了小区,上了楼。他家在十二楼,一百多平的大房子,装修得跟电视里似的。我坐在沙发上,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女的倒了杯水给我,说嫂子,你喝水。

我接过来,没喝。我说建国,你跟我说实话,这些年你为啥不回家?

他低着头,不说话。

那女的在旁边说,嫂子,我说吧。建国不回家,是我让他不回的。

我看着她,说啥?

她说我们结婚的时候,建国跟我说过他家里的事。说他有个嫂子,供他念书,对他特别好。我说那咱得报答人家。他说好,每年给钱。我说行,钱要给,但人不能回去。

我说为啥?

她说因为我爸妈不同意。我家里是做生意的,条件还行。我爸妈就我一个闺女,怕我受委屈。他们听说建国老家在农村,爹没了,妈种地,嫂子在砖厂干活,就不太乐意。后来我跟建国结婚,他们提了个条件:跟老家断干净,别让他们来北京,别让他们影响我们的生活。

我听着,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我说建国,这是真的?

他不吭声。

我说你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他说嫂子,我对不起你。

我把杯子放下,站起来。我说建国,我供你念书七年,我老公供你七年,我闺女为了你辍学去打工,你妈临死前念叨你几十遍,就换来一句对不起?

他说嫂子,我不是人,我没出息,我……

我说你别说了。我问你一句,你妈走的时候,你知道不?

他说知道。

我说那你为啥不回来?

他不吭声。那女的在旁边说,嫂子,是我不让他回的。我怕他回来以后,就……

我说就啥?就怕他回来以后想起家里还有个人?就怕他回来以后心里过意不去?就怕他回来以后觉得欠我们的太多?

她不说话了。

我站那儿,看着这俩人,看着这大房子,看着这高档家具,看着这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那照片里,他们一家三口,笑得那么开心。

我说建国,你闺女几岁了?

他说六岁。

我说我闺女比你闺女大两岁。她现在在广东打工,一个月挣三千块。她初中毕业就没上学了,因为要供你念书。

他低着头,眼泪掉下来。

我说你闺女上幼儿园了吧?什么幼儿园?

那女的说,双语国际,一年学费八万。

我笑了。我说好,真好。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建国追上来,说嫂子,你别走,我……

我回头看他,说建国,你妈走的时候,我给她穿的老衣。她拉着我的手,说桂芳,建国要是回来,你跟他说,妈不怪他。我说妈,你放心,我记着了。

他站在那儿,眼泪哗哗往下流。

我说你妈不怪你,我怪你。

我开门走了。

回去的火车上,我一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他小时候的样子。瘦瘦的,躲在婆婆身后偷看我。写作业写到半夜,我给他端碗红糖水,他抬头看我,说嫂子你真好。考上大学那年,他抱着我哭,说嫂子,我以后一定报答你。

报答。

他确实报答了。每年寄钱,准时准点,从不拖欠。两万,两万,两万。八年了,一共十六万。我算过,我供他七年花的钱,大概也有这么多。两清了,是吧?

可有些东西,不是钱能清的。

我闺女为了他辍学,我老公病了没钱住院,我婆婆临死前念叨他的名字。这些,拿啥清?

回家以后,我老公问我见着建国没。我说见着了。他说咋样?我说挺好,在北京有大房子,有媳妇,有闺女,过得挺好。他说那他为啥不回来?我说忙。

我老公看着我,说你别瞒我。我说没瞒你,就是忙。

他不问了。

后来那十六万,我一分没动,存着。我不知道该咋用。那是建国给的,是他妈的心血,是我们一家人的命。用了,好像就真两清了。可我不想两清。两清了,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过他的好日子,再也不用来想我们了。

我闺女今年也结婚了,嫁了个打工的,两口子在厂里上班,租房子住。她生孩子的时候,我给她寄了一万。她说妈你哪儿来的钱?我说你叔寄的。她愣了一下,说哦。没再说别的。

我不知道她心里咋想的。恨不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从来没问过我,为啥她叔不回来。

今年过年,建国又寄了两万。汇款单上就一行字:嫂子,新年好。

我看着那张汇款单,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进抽屉里,跟以前那些放在一起。

厚厚的一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