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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沈屹被G大以千万年薪引进。
沈云恩放弃一切陪他移居港城。
谁能想到,三年过去,她连一张临时身份证都没办下来。
而当初跟他们夫妻一同赴港的那位女助理,早已借着沈屹的关系,在港城顺顺利利落了户。
沈云恩气得当场拽过行李箱,拉链拉得哗啦响,转身就要回内地。
向来温文尔雅、遇事冷静的沈教授,第一次红了眼。
他伸手死死攥住沈云恩的手腕,指节泛白,声音都带着颤,求她留下:「云恩,你有我养着,不急着要这些身外之物,再说落户都是正规流程,我现在身份敏感,得避嫌。」
他又急忙替身边的女助理辩解:「至于臻臻,她一个小姑娘背井离乡跟着我赴港工作,无依无靠的,先让她安定下来,是一个上司该做的事。」
沈云恩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想起当初他求着自己跟他来港城的模样,心头一软,终究还是松了手,放下了行李箱。
她以为只是暂时的委屈,却没想到,这只是一场荒唐骗局的开始。
直到那日,她去政务大厅办理业务,掏出结婚证核验身份时,工作人员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却像一道惊雷,劈得她浑身发麻:「女士,系统显示您并非沈先生的配偶,请您回去核实清楚!」
沈云恩当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不是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
那所谓的家属名额,所谓的工作安排,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
她一言不发地走出政务大厅,回到那个所谓的「家」,收拾好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悄无声息地订了最快一班港京班列的车票。
有些告别,从来都不必说再见,心死了,路也就到尽头了。
回到家门口,沈云恩习惯性地将手指放在指纹锁上,试了一次,「验证失败」的提示音冰冷响起。
她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还是失败。
第三次,依旧是那毫无温度的机械音。
她这才从方才的震惊和麻木中回过神来,抬眼确认了一遍门牌号,没有走错。
只是这门锁,早已不是三年前到港时,她和沈屹一起挑、一起装的那一个了。
她拿出手机,给沈屹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怎么了?」
「门锁怎么换了?」沈云恩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她记得早上出门时,一切都还是好好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仿佛在思索什么借口,随后传来沈屹轻描淡写的声音:「哦,下午许臻臻说她那边的门锁坏了,说用惯了我们这个款式,网购又来不及,我就把咱们这边的锁先拆下来给她装上了。」
「新锁是现买的,还没来得及录你的指纹。」
「你先找个酒店住一晚吧,今晚我加班,不回去了。」
许臻臻的锁坏了?
所以就要把他们家的锁拆给她?
让她这个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去住冰冷的酒店?
沈云恩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下意识想张口质问,想问问他到底把她放在什么位置。
可话到嘴边,辗转反侧,最后只剩一个轻飘飘的「好。」
不然还能说什么呢?
她早该发现的,明明是他们的家,指纹锁里却录入了许臻臻一个外人的指纹。
她早该察觉的,他说许臻臻来港城后没地方住,家里专门给她留了一间房,一留就是三年。
她早该清醒的,许臻臻说用惯了这个门锁,他就记在心里,拆了自家的锁送过去,而他的妻子,连进门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挂断电话,沈云恩站在小区门口,冷风刮过脸颊,带着港城特有的潮湿,刺得皮肤生疼。
她找了一家就近的快捷酒店,开了一间房,前台报出价格:548一晚。
刷卡支付时,手机弹出余额提醒,数字少得让她心头一沉,早已所剩无几。
刚来港城时,沈屹大方地给了她一张无限额的副卡,告诉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省。
后来,他身边的大小物件,衣服、腕表,甚至办公桌上那个天天用的保温杯,都是许臻臻帮忙采购的。
沈屹说,许臻臻比她会买,眼光好,懂得搭配,知道他喜欢什么。
许臻臻说,她只是在尽一个助理的职责,替老板分忧。
她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却也不好再说什么,怕被说小气,怕被说不懂事,怕扫了沈屹的兴。
慢慢的,那张无限额的副卡,就被沈屹转交给了许臻臻。
从此,沈屹每个月只往她的卡里打两万块生活费,够花,却也仅仅是够花。
那点钱,要支撑起一个家的柴米油盐,要应付日常的所有开销,她连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都要反复掂量。
而许臻臻,拿着本该属于她的副卡,挥金如土,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
沈云恩走进酒店房间,狭小的空间,冰冷的床单,与他们在港城住的宽敞明亮的海景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靠在门框上,忽然想起三周年纪念日那天,她特意提前一周准备,做了沈屹最爱吃的菜,点了蜡烛,想跟他过一个安安静静的二人世界。
气氛正浓,烛光摇曳,两人刚拿起酒杯,门铃却突然响了。
沈屹放下酒杯,起身去开门,脸上带着些许不耐。
门开的那一刻,许臻臻的笑脸出现在门口,她气喘吁吁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径直把东西递到沈屹面前:「沈教授,今天是您和云恩姐的好日子,我特意去采购的!」
她抬眼看向屋里的沈云恩,笑得自然又坦荡,甚至带着一丝邀功:「您总说用这款最舒服,我贴心吧?是不是该表扬一下我?」
沈屹接过那个盒子,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拒绝。
许臻臻摆摆手,转身就走,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灯光,也隔绝了沈云恩最后一点期待。
沈屹拿着那个盒子走回餐桌,随手放在旁边,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办公用品。
沈云恩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上面的品牌标识清晰可见,是一款男士超薄用品。
她没说话,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从来不知道他喜欢哪一款,从来都不知道。
因为他们结婚以来,为了要一个孩子,几乎从来都不做任何措施。
那顿精心准备的烛光晚餐,最终吃得像在受刑,味同嚼蜡。
餐桌上的蜡烛燃尽,蜡油凝固,像她此刻的心情。
最后,沈屹放下筷子,拿起外套,轻飘飘地说:「学校有点事,我得过去一趟。」
说完,便推门离开,没有一句抱歉,没有一丝留恋。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云恩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看着满桌凉透的菜,看着那个放在桌边的盒子,忽然明白过来。
原来助理的工作,可以细致到这种地步,细致到了解他的所有喜好,甚至是床笫之间的偏好。
原来她这个妻子,在他身边,不过是一个摆设,一个外人。
那晚,沈云恩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刚来港城那年,她拎着两个大行李箱,从机场出口出来,人潮涌动,她一眼就看到了沈屹。
他就站在出口的显眼位置,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笑着朝她挥手,眼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那时候的他,还是那个会因为她放弃一切,义无反顾奔赴他而来,而愧疚得红了眼的男人。
是那个会主动帮她拎沉重的行李箱,会在她累的时候,让她靠在他肩膀上歇一会儿的男人。
只是后来,许臻臻来了。
沈屹说,她是为了他,才背井离乡来到港城,无依无靠,他得帮一把。
所以,他帮她把户口落了,顺顺利利,毫无阻碍。
所以,他帮她把工作安排了,在G大做行政,双休,待遇优厚。
沈云恩从来没想过,他最后,还会帮她把自己家的门锁,也换走了。
帮她,把自己的位置,一点点占了。
第二天一早,沈云恩醒过来,眼睛干涩得厉害,没有丝毫犹豫,起身就去买回京的车票。
她走在港城的街头,清晨的阳光透过高楼的缝隙洒下来,落在身上,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站在街边等绿灯,手机突然响了,是内地的一位朋友,也是她为数不多还保持联系的朋友。
「云恩,你让我查的那个事,有结果了。」朋友的声音带着迟疑,透过电话传来,「我托了不少关系,港城那边注重隐私,只能看到一点登记信息,具体的资料调不出来。」
「没事。」沈云恩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早有预料,「查到什么算什么,谢谢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开口,最后还是轻声说道:「沈屹在港城登记在案的太太……姓许。」
姓许。
沈云恩握着手机,手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耳边是街头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她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无力。
「你还好吗?」朋友担心地问。
「挺好的。」沈云恩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真的谢谢你,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绿灯亮了,身边的人群一拥而上,朝着马路对面走去,又有一批人在她身边停下,熙熙攘攘,来来往往。
沈云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对面那栋高楼的玻璃幕墙,阳光反射过来,刺得眼睛发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许臻臻的许。
原来他真正的家属,从来都在他身边,朝夕相伴,形影不离。
原来她这三年的付出,三年的等待,三年的自我欺骗,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沈云恩站在街边,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忽然就笑了,笑得眼眶发红,笑得浑身发抖。
这三年,她疲于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不甘只做一个依附他的家庭主妇,拼命想找工作,想融入港城的生活,反倒忽略了很多生活里的细枝末节,忽略了那些早已露出端倪的破绽。
比如,他每个周末都说学校有事,一去就是一整天,连个电话都很少打。
她问他到底是什么事,他总是敷衍一句:「说了你也不懂,都是学术上的事。」
她信了,因为她不懂他的专业,不懂他的工作,只能默默在家等他回来。
比如,那次他忘带一份重要的文件,她特意打车替他送去学校的宿舍,推开门,却看见他的洗手台上,摆着两支牙刷,一蓝一粉,搭配得恰到好处。
而她,从来没有在他的宿舍住过,从来没有在那里留下过任何东西。
那时候,她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却又很快自我安慰,或许是他同事落下的,或许是保洁阿姨放的,从来没有往深了想。
她总是这样,一次次给自己找借口,一次次选择相信他,哪怕那些借口漏洞百出,哪怕那些迹象显而易见。
只是因为,她爱他。
只是因为,她还抱着一丝幻想,觉得他们的感情,经得起时间的考验,经得起距离的磨砺。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又可悲。
思绪收回,沈云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继续往前走。
穿过两条街,拐过三个路口,她终于走到了火车站的售票处门口。
售票处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蜿蜒曲折,像极了她这三年在港城的路,看似有方向,实则早已偏离了轨道。
她排进队伍里,慢慢往前挪,看着前面的人,忽然想起三年前刚落地港城时,过海关的队伍也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可那时候的她,心里满是欢喜和期待,因为马上就能和爱人见面,能和他一起开启新的生活,哪怕排队再久,哪怕路途再远,她都一点都不觉得累,傻乎乎的,满心都是甜蜜。
沈屹接到她的时候,一把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还抱着她转了一圈,眼里的宠溺,溢于言表。
就在那时,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一个女孩冲沈屹挥了挥手,笑得乖巧又甜美:「沈教授!好巧啊,我和云恩姐同一班飞机!」
是许臻臻。
沈屹松开她,笑着接过许臻臻的行李箱,转头跟她解释,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维护:「忘了跟你说了,臻臻这次过来,是继续当我的助理,一个小姑娘,背井离乡的,挺不容易的。」
许臻臻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笑得一脸乖巧:「云恩姐,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沈云恩的笑容微微一僵,心里闪过一丝异样,却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不客气」。
她看着沈屹一手拉着她的行李箱,一手拉着许臻臻的行李箱,走在前面,两人并肩而行,有说有笑。
路上,她静静地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聊天,看着他们谈笑风生。
许臻臻说话时,沈屹会侧过头,认认真真地听,眼神专注,仿佛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无比重要的事。
许臻臻指着天上的云,说那朵云像一只小兔子,沈屹也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还会笑着附和,说确实很像。
那些原本只属于她的专注,那些原本只属于她的温柔,就这样,悄悄地分给了另一个女人,一份又一份,直到所剩无几。
沈云恩的心里有点酸,像吃了一颗未成熟的青梅,涩得发苦。
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压下这份酸涩,为他高兴。
毕竟,合适的助理难寻,能有一个知根知底、贴心懂事的人跟着他过来,他在G大开展工作,也能顺利些,少些麻烦。
她总是这样,习惯性地为他考虑,习惯性地忽略自己的感受。
刚来港城的那几个月,沈云恩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一个全职太太,她有自己的专业,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骄傲。
她学的是艺术史,当年这个专业全国只招八个人,她是其中之一,成绩优异,毕业即高薪,在内地有很好的发展前景,有导师的极力推荐,有唾手可得的大好未来。
可为了沈屹,她放弃了这一切,跟着他来到了陌生的港城。
她试着找工作,投了几百份简历,穿梭在港城的各个写字楼之间,参加了一场又一场面试。
但因为专业冷门,再加上她对港城的职场环境不熟悉,语言也有一些隔阂,根本找不到对口的工作。
那些简历,要么石沉大海,杳无音信,要么就是收到一句冷冰冰的「暂不考虑」。
她从小成绩优秀,一路顺风顺水,从来没有尝过被拒绝的滋味,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那阵子,她每晚都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是不是自己的能力不行?是不是自己根本就不配拥有更好的生活?
她变得越来越自卑,越来越焦虑,越来越怀疑自己。
后来,实在走投无路了,她才放下自己的骄傲,鼓起勇气,跟沈屹开了口。
那天晚上,吃完饭,她收拾好碗筷,走到坐在沙发上看文献的沈屹身边,小心翼翼地坐下,手指绞着衣角,支支吾吾,半天都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那个……你能不能……在G大帮我问问?」
「我知道学校有那个家属名额,我想着,要是能安排个工作……哪怕是简单的行政岗,也好。」
话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埋得越来越低,脸上发烫,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从小到大,她都是靠自己的努力,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从来没有求过人,从来没有想过要走后门。
虽然那本来就是G大引进人才的政策里,给家属的应有待遇,可让她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无比难堪。
沈屹头也没抬,依旧看着手里的文献,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你想工作的话,回头我问问吧。」
就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沈云恩的心里微微一松,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以为,只要他肯帮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以为,他不会让她失望。
可这一等,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无数次旁敲侧击地问起这件事,沈屹总是以「最近忙」「学校事多」「过阵子再说」为由,敷衍了事。
可据她所知,许臻臻早就已经在G大入职了,做的就是行政岗,双休,待遇优厚,工作轻松,羡煞旁人。
她去问沈屹,为什么许臻臻能顺利入职,而她的事却迟迟没有消息。
沈屹只是轻描淡写地解释,说许臻臻是通过正常招聘进来的,凭的是她自己的能力,跟他没关系。
她信了,傻傻地信了。
她甚至还觉得,是自己太心急了,不该怀疑他。
现在想来,真是愚蠢至极。
许臻臻的学历,比她低了不止一个档次,工作经验更是寥寥无几,连基本的外语都不通,甚至港城的本地语言,都说不利索,磕磕绊绊。
这样的条件,怎么可能通过G大的正常招聘?怎么可能竞争得过其他的应聘者?
而她,名牌大学毕业,专业对口,成绩优异,有着丰富的行业经验,为什么同样投了简历,却连一点水花都没有?
答案早就摆在眼前了,只是她不愿意看,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打破自己编织的美梦而已。
排队的人往前挪了一步,沈云恩回过神,发现已经轮到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通行证递进去,放在柜台上,声音平静地说:「麻烦,一张去北京的车票,最快的一班。」
工作人员接过通行证,敲了几下键盘,眉头突然皱了起来,抬头看向她,语气带着一丝疑惑:「女士,您的证件无法出票。」
「为什么?」沈云恩的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工作人员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一点,指给她看:「系统显示,您在港逗留的时间,已经超期了。」
沈云恩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超期?怎么可能?我明明一直在办延期的。」
「您最近一次的延期申请,没通过吧?」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系统里没有您有效的逗留许可,所以无法出票。」
沈云恩站在窗口前,浑身冰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年。
她在港城待了整整三年,付出了自己的一切,最后却连一张有效的逗留许可都没有?
那这三年,她算什么?
一个非法滞留者?
一个笑话?
「那我现在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好不容易才问出这句话。
「先去入境处补办手续,交了罚款,拿到离境许可,才能买票离港。」工作人员把通行证推回给她,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下一个。」
沈云恩接过通行证,手指冰凉,慢慢退到一边,让出窗口的位置。
身后的人挤上来,很快就把窗口堵住了,有人抱怨,有人催促,熙熙攘攘的声音,像一根根针,扎进她的心里。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崭新的通行证,封面的烫金字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原来,她连合法待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原来,她这三年的爱和付出,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输得一败涂地。
出了售票厅,沈云恩站在路边,冷风刮过,她打了一个寒颤,拿出手机,给当初帮她办手续的中介陈太打了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陈太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沈太太啊,好久没联系了,有什么事吗?」
「陈太,我想问一下,像我这种情况,延期申请一直没批下来,是什么原因?我现在要离港,系统显示超期了,需要交很大一笔罚款。」沈云恩的声音很平,却难掩其中的疲惫。
陈太的语气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沈太太啊,您这个情况……按理说不应该啊,您先生是G大的知名教授,属于高端人才,家属随行的延期,应该很好批的,一点问题都没有。您先生的担保手续,都办齐全了吧?」
「办了,他说都办好了。」沈云恩回答。
「那不应该啊……」陈太的声音里满是不解,「您稍等一下,我帮您在系统里查查,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沈云恩握着手机,手心冒汗,心跳得飞快。
过了几分钟,陈太的声音再次传来,却比之前低沉了许多,语气也带着一丝迟疑,似乎在斟酌用词:「沈太太,我多嘴问一句——您先生当初担保您的时候,走的是夫妻团聚的通道吗?」
沈云恩握着手机,手指微微颤抖,心里的那丝预感,越来越强烈,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系统里显示……」陈太顿了顿,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和您先生关联的妻子名额,获批人是一位姓许的女士。」
「他也给您这边做了担保,但不是以妻子的名额,走的是其他的通道。」
「不过最近一年,那个担保通道也停办了,所以您这边的延期申请,一直批不下来,系统里显示审核不通过。」
沈云恩顿了顿,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声音平静得可怕:「了解了,谢谢您,陈太。」
说完,她便挂了电话,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有些事,不必问,不必说,心里都清楚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通行证,想起了很多很多的细节,那些被她忽略的,被她刻意忘记的,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三年前刚到港城,沈屹说要帮她办所有的手续,让她放心,她便毫无保留地相信了他,把自己的身份证、毕业证、各种证件都交给了他。
后来,他说手续都办好了,只是临时身份证还需要等一段时间,让她耐心等,她便真的没有再过问,一直等,等了三年,等到最后,等来了这样一个结果。
原来,当初她以为的为爱奔赴,为了爱情奋不顾身,最后却成了非法滞留。
原来,她的爱情,她的婚姻,她的三年青春,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沈云恩在路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缓过神来。
她按照工作人员的提示,跑遍了所有能跑的窗口,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最后发现,想要顺利离港,解决方式只有一个——
让她曾经的担保人,也就是沈屹,提交一份书面声明。
声明他未能及时通知她担保通道变更的事宜,导致她逾期滞留,并非主观故意。
然后,她这边补缴罚款,重新申请短期探亲签注,才能合法离境。
听起来,很简单。
不过是需要他签一个字而已。
可她,怎么开口?
怎么跟他说,「既然你把妻子的名额给了别人,既然你骗了我三年,现在,麻烦你签个字,让我走」?
那么这三年的账,是不是也要一起算?
这三年的委屈,这三年的痛苦,这三年的自我欺骗,是不是也要一并讨回?
沈云恩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只想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让她伤心透顶的男人,离开这场荒唐的噩梦。
她打车回到那个所谓的「家」,那栋宽敞明亮的海景房,曾经是她梦寐以求的家,现在却让她觉得无比恶心。
沈屹还没有回来,大门依旧紧闭,冰冷的指纹锁,像一道鸿沟,隔绝了她和这个所谓的「家」。
她没有再等,也没有再试图联系他,直接拿出手机,喊了开锁师傅。
开锁师傅很快就来了,几分钟就打开了那把冰冷的锁,门开的那一刻,沈云恩走进去,看着熟悉的一切,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她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放进行李箱,没有带走任何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没有留下任何一点痕迹。
收拾好一切,她没有丝毫留恋,转身走出了这个家,打车去了沈屹的学校,G大。
她要去找他,让他签字,让她能顺利离开这个地方。
到了G大,她径直走到沈屹的办公室门口,还没推门,就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一男一女,语气亲昵,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是许臻臻的声音,她娇滴滴地问:「沈教授,这次的G大艺术基金会驻留项目,真的让我去吗?」
「可是我的资历还不够吧,这个项目这么好,更适合云恩姐啊,她本来就是学这个的,专业对口。」
沈云恩站在门口,脚步顿住,浑身冰凉。
艺术基金会驻留项目?
她从来没有听沈屹说过这个项目。
这个项目,是艺术史专业的人梦寐以求的机会,能接触到最顶尖的资源,能有最好的发展平台,对于她这个学艺术史的人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来港城三年,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专业,一直在默默学习,默默积累,就是希望有一天,能有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
可她没想到,这么好的机会,就摆在沈屹的面前,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让她试试,甚至连提都没有跟她提过一句。
而许臻臻,一个对艺术史一窍不通的人,却能轻易得到这个机会。
沈云恩的心里,最后一点念想,也彻底破灭了。
办公室里,传来沈屹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宠溺:「没事,我已经打好招呼了,这个项目,就是给你留的。」
「至于云恩——」他的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不屑,「她有我养着就够了,不需要这些,也不懂这些。」
「再说,以你的能力,要是遇到她当年的机会,也不会比她差。」
沈云恩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忽然想笑,笑得眼眶发红,笑得浑身发抖。
原来,她多年的努力,多年的坚持,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偶然的「机会」。
原来,她引以为傲的专业,她拼尽全力考上的名牌大学,在他眼里,不过如此,随便一个人,都能「不会比她差」。
原来,她在他心里,就是一个一无是处,只能依附他生活的废物。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许臻臻从里面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沈云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又恢复了镇定,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云恩姐?」她笑着打招呼,语气却带着一丝疏离和不屑,「您来找沈教授吗?但这一层是教授的办公区,不允许闲杂人等逗留哦,您要不……先到楼下大堂等一等吧?」
闲杂人等。
沈云恩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看着她身上光鲜亮丽的衣服,看着她被滋养得眉眼舒展、底气十足的模样,心里一阵嘲讽。
眼前这个姑娘,不过比她小一岁,却在港城过得风生水起,有户口,有工作,有沈屹的宠爱,有花不完的钱。
而这一切,都是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爱能养人,也能毁人。
沈屹的爱,养了许臻臻,毁了她。
沈云恩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冰冷,一字一句地说:「让开。」
许臻臻却堵在门口,不肯让开,依旧笑着,语气却带着一丝强硬:「云恩姐,真的不行,沈教授正在忙工作,不方便见人——」
沈云恩懒得跟她废话,伸手就想拨开她。
可她的手刚碰到许臻臻的胳膊,许臻臻就像是被推了一把,往后一退,整个人朝办公室里面摔进去,还发出一声夸张的尖叫:「啊——」
办公室里的沈屹听到声音,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走过来,脸上满是紧张。
他先看了沈云恩一眼,那一眼,冰冷刺骨,充满了怨怪和愤怒,没有一丝询问,没有一丝关心。
然后,他立刻弯腰去扶许臻臻,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臻臻,摔着没?有没有哪里疼?」
许臻臻被他扶着站起来,咬着嘴唇,红着眼眶,摇了摇头,一副受了委屈却善解人意的模样:「没事没事,是我自己没站稳,脚滑了,不怪云恩姐……」
她越是这样说,沈屹就越是心疼,越是怨怪沈云恩。
沈屹抬起头,看着沈云恩,语气里的怨怪几乎要溢出来:「臻臻也是公事公办,按学校的规定来,你推她做什么?云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懂事,这么蛮不讲理了?」
沈云恩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红着眼眶、故作委屈的许臻臻,心里一片冰凉,没有多说一句废话,没有解释,没有争辩。
她知道,解释无用,争辩无益。
在他心里,许臻臻永远是那个乖巧懂事、善解人意的好助理,而她,永远是那个蛮不讲理、无理取闹的妻子。
沈云恩单刀直入,目光冰冷地看着沈屹,一字一句地说:「入境处的声明,需要你签字。」
沈屹的眉头皱了皱,脸上满是不耐,似乎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什么声明?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云恩从包里拿出那几张打印好的声明纸,递到他面前,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你看了就知道了。」
沈屹接过声明纸,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还没看完,脸上就露出了恼火的神情,把纸狠狠摔在地上:「就为了这点破事,你跑到我的办公室来闹?还推臻臻?云恩,你是不是疯了?」
「你要么现在签了。」沈云恩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坚定,没有一丝退缩,「要么,我现在就去找校长,问问G大引进的高端人才,家属名额,是怎么批给一个助理的!问问G大的教授,是怎么拿着假结婚证,欺骗妻子,重婚的!」
她的话,像一颗炸雷,在沈屹的耳边响起。
沈屹的脸色瞬间变了,从恼火变成了惊慌,又从惊慌变成了阴沉。
他没想到,她竟然什么都知道了。
没想到,她竟然敢跟他摊牌,敢威胁他。
下一秒,沈云恩的手腕一紧,被沈屹死死攥住,他的力气很大,捏得她的手腕生疼,几乎要捏碎。
他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语气冰冷,带着一丝威胁:「云恩,适可而止!」
「你别忘了,是谁在养着你!没有我,你在港城连一口饭都吃不上,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连港城都待不下去,哪儿也去不了!」
「不要在这里闹事,丢我的人,赶紧给我回去!」
沈云恩看着他,看着他狰狞的面目,看着他眼里的威胁和不屑,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却带着一丝绝望。
求着她来港城的时候,他说,云恩,我养你一辈子,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陪着我就好。
现在,他说,是我养的你,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原来,这就是她爱了多年,付出了一切的男人。
原来,这就是她奋不顾身奔赴的爱情。
沈云恩的目光依旧坚定,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签了,还可以留一个体面。」
沈屹的目光沉了沉,眼里的阴鸷越来越浓,他知道,她说到做到,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轻易妥协的人。
可他还是不甘心,还是不想低头。
他松开她的手腕,对着门口喊了一声:「保安!」
很快,两个穿制服的保安就走了过来,站在门口,看着沈屹。
沈屹看了沈云恩一眼,语气冰冷,带着一丝虚伪:「送我太太出去,她最近身体不舒服,情绪不太稳定,有点胡言乱语,让她回去好好休息。」
保安闻言,立刻上前,一个人架住沈云恩的胳膊,一个人挡在她的面前,动作粗鲁,不容她反抗。
沈云恩想说话,想喊出来,想把一切都公之于众,可一只手却突然捂了上来,捂住了她的嘴,动作很快,很用力。
她被两个保安架着,往外走,脚步踉跄,却依旧倔强地抬着头,看着沈屹。
经过他身边时,沈屹俯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交代,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晚上回去再说,嗯?不要任性!」
呵……
晚上再说?
没必要了。
晚上,什么都不用说了。
沈云恩被保安架着,走出了办公区,走出了教学楼,走到了G大的校门口。
保安松开她,警告了她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沈云恩站在校门口,看着G大的校门,看着里面来来往往的学生,看着那些充满朝气的脸庞,心里一阵悲凉。
她在这里,失去了自己的爱情,失去了自己的婚姻,失去了自己的青春,失去了自己的一切。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去处理离港的手续。
她知道,她不能倒下,不能让沈屹看笑话,她要好好活着,活得比他好,比他精彩。
2
处理完手头的所有事,补缴了罚款,就差沈屹的那一份声明,就能拿到离境许可了,已经是晚上九点。
沈屹开车回家,一路上,想起白天在办公室发生的事,眉头就紧紧皱着,心里满是恼火和不耐。
他觉得沈云恩越来越不懂事,越来越蛮不讲理,竟然敢跑到他的办公室来闹,还敢威胁他,让他在许臻臻面前丢了脸。
那几张声明纸,他压根就没细看,也懒得看。
什么入境处的声明,什么逾期滞留,沈云恩整天在家待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他只觉得,这是沈云恩在无理取闹,是在吃醋,是在针对许臻臻。
车子开到小区楼下,停好车,沈屹下车,走到家门口,伸手去开指纹锁,却发现门锁是虚掩着的,没有锁上。
他愣了一下,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锁门了,而且新换的锁,只有他和许臻臻的指纹,沈云恩没有指纹,根本打不开门,怎么会是虚掩着的?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发现屋里亮着灯,客厅的灯,卧室的灯,都亮着,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料到沈云恩应该在家,沈屹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语气里满是不耐,对着屋里喊:「云恩?你在家?怎么门也不锁?想什么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然后径直走到卧室门口,准备进去跟沈云恩「算账」,准备好好训斥她一顿,让她知道自己错了,让她跟许臻臻道歉。
「行了,家属名额那事,」他站在卧室门口,语气像被逼着解释一样,满是不耐烦,「我之前都已经跟你说过了,臻臻比你更需要这个名额!」
「她一个小姑娘,背井离乡跟着我来港城,无依无靠的,我总得给她一个交代,让她安定下来吧?你别再闹了,别再无理取闹了,行不行?」
他说完,伸手搭上门把手,用力推开卧室的门。
门开的那一刻,沈屹看着卧室里的场景,眼睛瞬间瞪大,脸上的不耐和恼火,瞬间被震惊和慌乱取代,整个人僵在原地。
卧室里,空荡荡的。
衣柜的门敞开着,原本挂满了沈云恩衣服的衣柜,此刻只剩下他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着,而沈云恩的衣服,一件都没有了。
梳妆台上,原本摆着沈云恩的护肤品、化妆品、首饰,此刻也一扫而空,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灰尘。
床头柜上,原本放着两人的合照,此刻也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相框。
整个卧室,凡是属于沈云恩的东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她从来都没有在这个家里生活过一样。
沈屹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冲进卧室,翻箱倒柜,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没有找到沈云恩的任何东西,没有找到她的证件,没有找到她的衣物,没有找到她的任何痕迹。
她的行李箱,也不见了。
沈屹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浑身冰凉,手指微微颤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失窃了。
一定是家里进贼了,把沈云恩的东西都偷走了。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声音都带着颤:「喂,警察同志,我要报警,我家失窃了,我太太的东西,全都被偷走了!」
十分钟后,小区门口,两个警察站在沈屹面前,手里拿着记录本,正在询问情况,旁边还有小区的物业工作人员。
警察在屋里仔细查看了一圈,打开衣柜,拉开抽屉,检查了各个角落,然后抬起头,看向沈屹,语气带着一丝疑惑:「沈先生,您确定是失窃?」
「确定,非常确定!」沈屹的声音发紧,带着一丝慌乱,「我太太的证件、衣物、随身物品,所有属于她的东西,全都不见了,一件都没留下!」
「而且我回来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没有锁,肯定是有人趁机进来,偷了东西!」
另一位警察蹲在门口,检查了一下门锁,然后站起身,看向沈屹,语气平淡:「沈先生,这把锁很新,看起来没有任何人为破坏的痕迹,不像是被人撬锁进来的。」
沈屹顿了一下,脑子飞快地转动,想起了白天换锁的事,立刻解释:「哦,这把锁是我昨天新换的,还没来得及给我太太录指纹,所以她打不开门。」
「没录指纹?」警察抬眼看向他,眼里的疑惑更浓了,「那您太太怎么进门?她没有钥匙吗?」
沈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进门?
她从来没有钥匙,也没有指纹。
只能等他回来开门,或者,在门口等他,一直等。
他忽然想起,这三年来,她等过他多少次。
等他回家吃饭,等他回家睡觉,等他忙完工作,等他想起家里还有一个妻子。
很多次,他加班到深夜,回家的时候,看到她蜷缩在门口的沙发上,睡着了,桌上的菜,凉了一遍又一遍。
很多次,他说加班不回了,她就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对着满桌的菜,吃到天亮。
很多次,他周末出去,一整天不回来,她就一个人在家,从早上等到晚上,从期待等到失望。
这些画面,此刻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像一根根针,扎进他的心里,让他隐隐作痛。
「我还没有说完,」沈屹回过神,急忙继续解释,试图掩盖自己的窘迫,「可能是她进不了门,所以自己找人换了锁,现在这个锁,并不是我原来换的那个,所以门才会虚掩着。」
警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语气平淡地问:「您是说,您太太因为进不了门,没有打电话给您,也没有等您回来,而是直接找人换了家里的锁?」
沈屹张了张嘴,心里一阵慌乱,却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样,她可能是生气了,所以一时冲动,就找人换了锁。」
「您太太的联系方式,能给我们一下吗?我们想跟她确认一下情况。」警察拿出记录本,准备记录。
「关机。」沈屹顿了顿,声音低沉,「她的手机,一直关机,打不通。」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一丝疑惑,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话。
「您最后一次见您太太,是什么时候?」警察继续询问,语气严肃了一些。
沈屹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白天在办公室的画面,闪过他让保安把她架出去的画面,闪过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下午。」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下午她还在家,我出门上班的时候,她还在家。」
他撒谎了。
他不敢说,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他的办公室,是他让保安把她架出去的,是他对她恶语相向,是他威胁她的。
「那您家里,除了您太太的东西,还丢了别的吗?比如现金、银行卡、贵重物品之类的。」警察问。
「没有。」沈屹顿了顿,仔细想了想,「家里的现金、银行卡、我的贵重物品,都好好的,一点都没少,就只有她的东西,不见了。」
「就只有她的。」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警察终于从记录本里抬起头,看向沈屹,语气平淡,却一语中的:「沈先生,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您这可能不是失窃,而是您太太换了锁之后,自己收拾东西,离开了。」
「不可能!」
沈屹脱口而出,语气激动,带着一丝不敢相信,「她不会走的,她绝对不会走的!」
说这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心里的慌乱,越来越浓。
家里的门窗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贵重物品一样没少,只有沈云恩的东西不见了,只有她的。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果——她走了,她自己走了,主动离开了。
可他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
他忽然脊背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却依旧咬着牙,不肯承认:「我太太很爱我,她为了和我来港城,放弃了内地顶尖的专业前途,放弃了她的家人和朋友,她不可能离开我的,她不会走的!」
警察看着他,语气严肃了一些:「那么沈先生,今天下午,您和您太太,有没有发生过争执?或者吵架?」
争执?
吵架?
沈屹想起她站在他的办公桌前,把那几张声明纸递过来,眼神坚定地让他签字。
想起自己扫了一眼就恼羞成怒,把纸摔在地上,对她大吼大叫。
想起自己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捏得她生疼,对她说「别忘了是谁在养着你」。
想起她被保安架出去时,回头看他的那一眼,太平静了,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慌。
那一眼,像是告别,像是诀别。
「没有。」沈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眼神躲闪,「没有争执,也没有吵架,我们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他又撒谎了。
他不敢承认,自己和她发生了争执,不敢承认,是自己把她逼走的。
一个警察继续在记录本上记录,另一个去调取大厦监控的警察回来,对着身边的同事摇了摇头,然后看向沈屹,语气平淡:「沈先生,大厦的监控,刚好坏了,这段时间的录像,都调不出来。」
「沈先生,我们先去尝试调取大厦外面的道路监控,看看能不能找到您太太的踪迹。另外,建议您联系一下您太太的亲友,问问他们,有没有人知道您太太的去向。」警察收好记录本,对着沈屹说。
沈屹木然地点了点头,看着警察转身离开,心里一片混乱。
亲友。
她在港城,哪里有什么亲友。
这三年,她为了陪他,为了融入他的生活,几乎断绝了和内地所有亲友的联系,很少打电话,很少视频,甚至连闺蜜的婚礼,同学的聚会,都因为他的一句「来回折腾,没必要」,而没有回去参加。
她在港城,没有朋友,没有同事,没有亲人,只有他一个人。
他说,她不需要工作,不需要社交,不需要朋友,有他就够了。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又残忍。
他掏出手机,翻遍了通讯录,终于找到了岳母的电话,那是沈云恩母亲的电话,他很少打,甚至连备注都只是简单的「岳母」。
他颤抖着手指,拨通了岳母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起,岳母的声音带着笑意,一如既往的温和:「女婿?怎么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是不是云恩想我们了?」
沈屹握着手机,喉结动了动,心里一阵酸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妈,云恩……今天有没有联系您?」
「没有啊。」岳母的语气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带着一丝担心,「怎么了?是不是云恩出什么事了?她的电话怎么打不通?」
「没什么。」沈屹急忙掩饰,语气慌乱,「她的手机丢了,联系不上,我就是问问,看看她有没有跟您联系。」
「丢了?那赶紧找找啊,港城那边人多眼杂的,可别出什么事。」岳母担心地说。
「知道了妈,我会找的,您放心吧。」沈屹敷衍了几句,便匆匆挂了电话,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挂了电话,他又翻了翻通讯录,想找沈云恩的朋友,找她的闺蜜,找她的同事,可翻了半天,却发现,他的通讯录里,一个都没有。
他根本就不知道,沈云恩的闺蜜叫什么,不知道她的大学室友是谁,不知道她以前的同事有哪些。
他从来没有关心过,从来没有在意过。
沈屹站在玄关,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看着亮着的灯,心里一阵悲凉。
他忽然想起来,这三年,她其实提过很多次,想回内地看看,想回去陪陪父母,想回去见见朋友。
「沈屹,我闺蜜下个月结婚,我想回去一趟,参加她的婚礼。」
「下周有个大学同学聚会,好多年没见了,大家都很想我,我想去看看。」
「我妈最近身体不太好,总是咳嗽,我想回去看看她,陪陪她。」
每次,她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跟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都只是敷衍地摆摆手,说:「别去了,来回折腾,浪费时间,浪费钱,有那功夫,还不如在家好好休息。」
她就真的没去,一次都没有。
他以为,她是听他的话,是懂事,是体贴。
现在才明白,她不是听他的话,而是知道,他不愿意陪她回去,不愿意为她花时间,不愿意为她付出。
她只是在迁就他,只是在委屈自己。
沈屹攥着手机,又拨了一次沈云恩的号码,听筒里,依旧传来冰冷的机械音:「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关机,还是该死的关机。
他走回卧室,站在她那侧空荡荡的衣柜前,看着空荡荡的梳妆台,看着空荡荡的床头柜,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跟着他来港城三年,放弃了内地顶尖的专业前途,放弃了导师的极力推荐,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大好未来。
她放弃了自己的圈子,放弃了自己的朋友,放弃了自己的家人,放弃了自己原本可以拥有的一切。
她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打理家里的一切,为他默默付出,默默等待,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苦,从来没有说过一句累,从来没有说过后悔。
他以为,她不后悔,她愿意这样做,她愿意一辈子依附他,做他的全职太太。
他以为,她离不开他,没有他,她什么都不是。
他以为……
他有太多的以为,却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她,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她。
手机突然响了,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沈屹吓了一跳,急忙拿起手机,以为是沈云恩的电话,眼里闪过一丝期待,可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时,期待瞬间变成了失望。
是警署的电话。
他接起电话,声音沙哑:「喂,警察同志。」
「沈先生,我们调取了大厦外面的道路监控,看到今天下午五点左右,您太太拖着一个行李箱,独自离开了小区,全程没有被任何人胁迫的迹象,行为自愿。」警察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平淡却坚定。
「目前来看,她是自行离开的,并非失窃。」
自行离开?
她真的走了?
沈屹握着手机,浑身冰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警察后面又说了什么,他都听不清了,只知道,她走了,她真的走了,离开了他,离开了这个家,离开了港城。
他靠着衣柜,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衣柜,双手抱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墙上,墙上挂着他们的结婚照,那是三年前在内地拍的,照片上,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一脸幸福,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搂着她的腰,笑得一脸温柔。
那是三年前,那时候的他,眼里还有她,心里还有她。
他忽然想起,拍结婚照的那天,她挽着他的胳膊,仰着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星光,轻声问他:「沈屹,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会一辈子都这么幸福吧?」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语气坚定,信誓旦旦:「会,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一辈子都幸福。」
她说:「那我信你。」
她就真的信了,信了三年,等了三年,付出了三年。
而他,却亲手打碎了她的希望,亲手毁了她的幸福,亲手把她推开。
沈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碎成一片。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真的离开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会失去她。
手机又响了,是一条消费提醒短信,屏幕亮起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是他给许臻臻的那张副卡,也就是原本属于沈云恩的那张无限额副卡,刚刚在中环的奢侈品店,刷了一笔消费——
十万三千八。
消费项目:女士包袋。
沈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看着那个数字,心里一阵刺痛,像被刀割一样。
十万三千八,一个包,就花了十万三千八。
他忽然想起,前两天,许臻臻跟他撒娇,说想要一个新包,说同事都有,就她没有,他随口说了一句「想要就买」,便没放在心上。
他以为,她会买一个普通的包,没想到,她竟然如此挥霍,如此理直气壮。
她没客气,一点都没客气。
而他给沈云恩的,每个月只有两万块生活费。
这两万块,还要负责家里的柴米油盐,负责日常的所有开销,负责她的一切用度。
够花,仅此而已。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跟他要过任何东西,从来没有挥霍过一分钱。
她甚至连一件超过一千块的衣服,都要反复掂量,舍不得买。
3
她唯一一次开口,不过是想让他借着家属名额,在G大给她谋一份简单的工作,让她能有自己的价值,不用再做那个依附他的菟丝花。
可他呢,敷衍了事,一拖再拖,转头却把本该属于她的一切,都双手奉上给了另一个女人。
沈屹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心里的悔恨和痛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客厅,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往外冲。
他要去找她,他要跟她道歉,他要让她回来,他还有很多话要跟她说,还有很多事要跟她解释。
他开车冲出小区,漫无目的地行驶在港城的街头,深夜的港城,灯火璀璨,车水马龙,可他的心里,却一片漆黑,冰冷刺骨。
他不知道她去哪里了,不知道她有没有离开港城,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他只能凭着感觉,开车往火车站、往机场、往口岸的方向去,一遍又一遍地找,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夜风,和川流不息的车流。
他就这样,在港城的街头,找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了,才筋疲力尽地停在口岸的门口。
他下车,走到口岸的大厅里,看着屏幕上滚动的离境信息,眼睛死死地盯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关于沈云恩的名字。
可看了很久,屏幕上始终没有出现沈云恩的名字,警署那边也传来消息,说没有查到沈云恩的离境记录。
沈屹站在关口大厅,盯着那行「暂无离境记录」的字,看了很久很久,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没有离境记录。
她还在港城。
这个念头,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他漆黑的心底,让他忽然活过来一点。
她还在,她没有离开港城,她只是躲起来了,只是在赌气,只是在伤心,只是不想见他而已。
只要人还在港城,只要她还在,他就能找到她,一定能找到她。
只要找到她,他就能跟她解释,跟她道歉,跟她忏悔,他会弥补她,会用余生来弥补她,会把她失去的一切,都加倍还给她。
他掏出手机,翻到陈太的号码,手指颤抖着,拨通了电话,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接起。
「陈太,是我,沈屹。」他的声音发紧,带着一丝急切,「想请您帮个忙,咨询点事,关于云恩的。」
陈太在一家茶餐厅等他,沈屹急匆匆地赶过去,一进门,就看到陈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窗外。
他快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也顾不上寒暄,直接开门见山,语气急切:「陈太,关于云恩的身份证,还有逗留许可,我想帮她办下来,越快越好,不管花多少钱,不管走什么流程,我都愿意,最快的办法是什么?需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配合,全都听您的。」
陈太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放下手里的茶杯,叹了口气:「沈先生,最快的方法,您不是一直都知道么?如果云恩小姐是您的合法家属,走夫妻团聚通道,这些手续早就办下来了,三个月就能搞定,根本不会拖到现在。」
「陈太,」沈屹抬起头,眼里满是急切和慌乱,急忙解释,「那个结婚证的事,我想跟您解释一下,您听我说,几年前,我准备来港城入职的时候,有人帮我打听过,说人才引进期间,最好先以单身身份入职,背调会更简单,也更容易通过,等到了港城稳定下来,再补办家属的手续,一点都不耽误。」
「那时候,我岳母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一直想看着我们成家,想抱外孙,我没办法,只能拿两个假证先哄哄老人,让她安心,我本来想着,等在港城稳定下来,就立刻跟云恩去补办真正的结婚证,去办所有的手续,真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骗她。」
陈太看着他,眼神慢慢变了,从最初的为难,变成了失望,最后变成了一丝鄙夷,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语气沉了下来:「沈先生,你别胡说了,哪有这种说法?谁跟你提的这种荒唐的建议?」
沈屹迟疑了一下,心里闪过许臻臻的脸,声音越来越小:「是我的助理,许臻臻,她说她专门找人打听过,说是这是行内的门道,一般人都不知道。」
陈太听到「许臻臻」这三个字,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看着沈屹,一字一句地说:「沈先生,我在港城做了十五年的移民顾问,经手过无数的人才引进案例,从来没有听说过人才引进有这种规定,从来没有!」
沈屹愣住了,脸上的急切和慌乱,瞬间被震惊取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您入职G大,走的是『优秀人才入境计划』,这个计划,从来都不限制申请人是否已婚,恰恰相反,如果申请人有配偶随行,反而是加分项,能让申请更容易通过,待遇也更好。」
陈太看着他,语气严肃,字字清晰,「我跟您再说一遍,从来没有什么『单身最好』的说法,从来没有!」
「您入职那年,G大一下子来了五个教授,都是走的优秀人才入境计划,个个都是拖家带口,带着妻子孩子一起来的,他们的家属名额,都是正常批的,最快的那个,三个月就把所有手续办好了,妻子孩子的身份证、逗留许可,一应俱全,一点麻烦都没有。」
沈屹坐在那里,耳边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飞,陈太的话,像一道道惊雷,劈得他浑身发麻,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听了专业的建议,才先以单身身份入职,才暂时没跟云恩补办结婚证,可现在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一个骗局,一个由许臻臻精心策划的骗局。
三年前,他准备来港城入职,许臻臻帮他准备所有的材料,那时候,她就苦口婆心地劝他:「沈教授,人才引进的背调可严了,要是填了已婚,还要查您太太的资料,多麻烦啊,不如先填单身,等入职了,稳定了,再慢慢办家属的事,一点都不耽误,还省了好多事。」
他那时候,一门心思都在学术上,根本懒得管这些琐事,也无条件信任许臻臻,觉得她是为了他好,便毫不犹豫地听了她的话,填了单身,还跟她一起,弄了两个假的结婚证,回去哄骗病重的岳母。
他本想,等在港城稳定下来,就立刻跟云恩去补办结婚证,去办所有的手续,可一来二去,就被各种事情干扰了,再加上许臻臻一直在身边煽风点火,这件事,就被一拖再拖,最后竟被他忘在了脑后。
他想起许臻臻决定赴港的那天,她在视频里,笑得一脸乖巧,对着他撒娇:「沈教授,人家为了您,背井离乡,放弃了内地的一切,跟着您来港城打拼,您可得对我负责啊。」
他当时只当她是玩笑话,笑着答应了,却没想到,她这句话,竟成了她步步为营的开始。
后来,她红着眼眶,可怜巴巴地跟他说,她一个女孩子,背井离乡,在港城无依无靠,很希望能在港城落户,能有一个稳定的身份,能跟着他一起奋斗,一起留在港城。
他看着她可怜的模样,想起她跟着自己来港城,确实不容易,再想到,只要一张结婚证,就能解决她的所有问题,就能让她安心,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这个决定,会让云恩陷入如此难堪的境地,会让她在港城待了三年,却连一个合法的身份都没有,最后竟成了非法滞留者。
他把本该属于云恩的家属名额,给了许臻臻,让她顺顺利利落了户,顺顺利利在G大找了工作,让她拿着本该属于云恩的副卡,挥金如土,肆意挥霍。
而云恩,他的妻子,那个为了他,放弃一切,义无反顾奔赴他而来的女人,却在港城,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连一个合法的身份都没有,连离开港城,都成了一种奢望。
「沈先生?沈先生?」
陈太的声音,把沈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抬起头,看着陈太,眼里满是茫然和悔恨,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那个助理,就是许小姐吧?」陈太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了然。
沈屹张了张嘴,嘴唇颤抖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
陈太看着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失望。
沈屹站起身,失魂落魄地往外走,脑子里一片混乱,心里的悔恨和痛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走到茶餐厅门口,刚想推开门,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着「G大校办」的字样。
他颤抖着手指,接起电话,心里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沈教授,请您今天下午三点,来一趟校务处,有些情况,需要您当面说明。」校办老师的语气,严肃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沈屹握着手机,声音沙哑:「什么情况?」
「是关于您的人事档案,还有家属担保材料的事。」校办老师顿了顿,语气更沉了,「有人向校方提交了举报材料,证据确凿。」
下午三点整,沈屹准时出现在G大校务处的会议室里,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校务处长坐在主位,旁边还坐着几个学校的领导,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人,一看就是入境处的工作人员。
沈屹走到会议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低着头,不敢看对面的人,心里的慌乱和恐惧,越来越浓。
校务处长看着他,脸色冰冷,从桌上拿起两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语气严肃:「沈教授,这两份材料,您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
沈屹抬起头,看向桌上的两份文件,目光落在上面,瞬间僵住,浑身冰凉。
第一份,是他和许臻臻在港城登记的结婚证复印件,上面的照片,是他和许臻臻的合照,红本本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第二份,是他和沈云恩在内地的结婚证复印件,虽然是假的,可上面的照片,是他和沈云恩的合照,那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一张照片。
两份结婚证,两个不同的女人,同一个丈夫。
「沈教授,」校务处长看着他,语气冰冷,「这两份材料,您确认吗?」
沈屹看着那两张纸,看着上面的照片,看着上面的字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
「根据港城的法律,重婚,属于刑事犯罪,最高可判处两年有期徒刑。」校务处长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沈屹的心里,「校方已经收到了入境处的协查通知,从今天起,正式启动对您的调查。」
「另外,关于您当年入职G大时,提交的婚姻状况声明,您填写的是单身,这属于提供虚假材料,骗取入职资格,也需要您作出明确的解释。」
解释。
怎么解释?
说他隐瞒了已婚的事实,欺骗了学校?
说他为了给许臻臻落户,在港城和她登记结婚,犯了重婚罪?
说他让自己的妻子,在港城等了三年,最后连一张合法的身份都没给她,让她成了非法滞留者?
说他被自己的助理骗了,耍了,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三年?
他说不出口,无论哪一个,他都无法启齿。
很快,调查组的人就来了,围着他,开始一一询问,问题尖锐,字字诛心。
「沈教授,您作为G大的教授,高级知识分子,难道不知道制作假证是违法行为吗?难道不知道同时拥有两段婚姻,属于重婚罪吗?」
「沈教授,您入职时,故意隐瞒已婚事实,提供虚假材料,骗取优秀人才入境资格,还有G大的教授职位,您对此作何解释?」
「沈教授,您将本该属于合法妻子的家属名额,批给了自己的助理,还为她办理了落户和工作,让自己的妻子在港城非法滞留三年,您心里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一个个问题,像一道道鞭子,狠狠抽在沈屹的身上,抽在他的心上,让他体无完肤,无地自容。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是懒得想,懒得管这些琐事,懒得去分辨许臻臻的话,是真还是假。
他懒得想,为什么自己对许臻臻,会如此纵容和溺爱,甚至到了毫无底线的地步。
他懒得想,为什么云恩每次提想回老家看看,提想找工作,他都百般推脱,万般敷衍。
他懒得想的事,有人替他想了,许臻臻想了三年,想了整整三年。
她想怎么留下来,想怎么在港城站稳脚跟,想怎么把他身边的位置,一寸一寸地变成自己的,想怎么把沈云恩,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抹去。
而云恩,他的妻子,却在厨房里,在那个空荡荡的家里,等了他三年,等了整整三年。
等他回家吃饭,等他记得有个家,等他从那些「懒得想」的事情里,分出一点点心思,给她一点点关心,一点点温柔,一点点爱。
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给过。
他连一分一秒,都没有分给她。
沈屹被学校暂停了所有的教学和研究工作,配合调查期间,薪资停发,所有的荣誉和头衔,也被暂时撤销。
他从校务处走出来,失魂落魄地走在G大的走廊里,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对他指指点点,有人对他窃窃私语,有人看他的眼神里,满是鄙夷和不屑。
他曾经是G大的明星教授,是众人敬仰的学术大咖,是千万年薪引进的高端人才,可如今,却成了一个犯了重婚罪,欺骗学校,道德败坏的过街老鼠。
走到走廊尽头,他看到许臻臻站在那里,脸色发白,眼眶通红,看到他走过来,立刻迎了上去,声音带着哭腔:「沈教授……」
「我的工作也被停了,学校说我提供虚假材料,骗取入职资格,要把我开除,还有那个艺术基金会的驻留项目,他们也打电话来说,要取消我的名额,沈教授,我该怎么办啊……」
沈屹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水,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没有一丝同情,只有无尽的厌恶和愤怒。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她。
她穿着的这件名牌外套,是上周刚买的,刷的是那张本该属于云恩的副卡。
她背着的这个名牌包包,是昨晚刚刷的,十万三千八,也是那张副卡。
她嘴上涂的这支名牌口红,是云恩从来都舍不得买的牌子,还是那张副卡。
她浑身上下,从里到外,全都是用云恩的东西堆起来的,她享受着本该属于云恩的一切,却还不知足,还要想方设法地把云恩赶尽杀绝。
而云恩,他的妻子。
她总是害怕伸手,总是害怕给他添麻烦,总是处处为他着想。
她从来都不买奢侈品,连一条两千块的项链,都要犹豫很久,舍不得刷他的卡。
她穿的衣服,都是几百块的平价货,用的护肤品,都是最普通的牌子,可她却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她为他付出了一切,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副卡。」
沈屹看着她,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一字一句地说。
许臻臻愣了一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一脸茫然:「沈教授?什么副卡?」
「那张无限额的副卡,是我给云恩的,不是给你的。」沈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狠狠刮在许臻臻的脸上,「还回来。」
许臻臻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她下意识地把包往身后藏了藏,眼眶更红了,带着一丝委屈和不甘:「沈教授,我跟了您三年,这三年,我为您做了多少事,您都忘了吗?我为了您,背井离乡,跟着您来港城,我从来没有求过您什么,只是想用这张卡,买点东西而已,您现在竟然要把卡收回去……」
「你跟着我三年,」沈屹打断她的话,语气里满是嘲讽和愤怒,「她等了我三年。」
「你跟着我三年,享尽了荣华富贵,拿着她的卡,住着她的家,占着她的名额,而她,等了我三年,等来了一张假结婚证,等来了一个非法滞留的身份,等来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许臻臻咬着嘴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默默流泪。
「你当初故意让我和云恩不要领证,故意让我以单身身份入职,故意把家属名额骗走,就是为了今天,对么?」
沈屹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许臻臻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她的表情,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声音带着一丝哀求:「沈教授,我只是……想留下来,我只是想在港城,有一个家,有一个身份,我只是想和您在一起,我没有想过要伤害云恩姐,真的……」
沈屹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身心俱疲,累到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想留下来。
她只是想留下来。
所以,云恩就得走?
所以,云恩就要承受这一切的痛苦和委屈?
所以,云恩的三年青春,三年付出,就可以一文不值?
荒谬!
太荒谬了!
而他,竟然等到现在,才察觉不对劲,才明白这一切,才知道自己有多傻,有多混蛋。
后来,官司打得很难看,闹得人尽皆知。
许臻臻不愿意和沈屹解除婚姻关系,她知道,一旦解除,她就会失去在港城的一切,户口,工作,身份,所有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她委托了最好的律师,跟沈屹打官司,要求沈屹赔偿她的精神损失,要求沈屹恢复她的工作,要求沈屹在媒体上公开承认,他们是自由恋爱后结婚的,她不是第三者。
可沈屹,什么都不给。
他宁愿自己身败名裂,宁愿自己倾家荡产,也不愿意再给她一丝一毫的东西。
她来港城三年,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有了港城的户口,有了他给的副卡,挥霍了无数的钱财,她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而云恩,什么都没有。
他欠云恩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又怎么可能再给许臻臻任何东西。
两人在法庭上,互相撕咬,互相揭短,把所有的丑事,都公之于众,最后,终究是鱼死网破。
许臻臻不仅被判决解除婚姻关系,还被要求返还所有用副卡消费的钱财,数额巨大,她根本无力偿还,最后只能被法院强制执行,名下的所有财产,都被冻结,被拍卖。
她的名声,也彻底臭了,成了港城乃至内地业内,茶余饭后的笑柄,走到哪里,都有人对她指指点点,根本无法立足,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收拾东西,回了内地,从此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沈屹,也好不到哪里去。
重婚罪成立,虽然因为情节轻微,加上主动认罪,没有被判处有期徒刑,却也被判了缓刑,还缴纳了巨额的罚款。
G大也正式发布公告,将他开除,撤销了他所有的荣誉和头衔,他成了G大建校以来,第一个被开除的明星教授。
他身败名裂,倾家荡产,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名誉,失去了一切,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可他不在乎,他什么都不在乎,他唯一在乎的,只有沈云恩,只有那个被他伤透了心,离他而去的女人。
他开始疯狂地找她,一次次回内地,去她的老家,去她以前上学的地方,去她以前工作的地方,去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可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她老家的人,都说她没有回来过,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的朋友,她的闺蜜,也都对他避而远之,不肯告诉他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他来来回回,跑了无数次,时间一天天过去,日子一天天难熬,他没有工作,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孤苦伶仃,形单影只。
最后,他只能在港城,租了一间狭小的出租屋,离他们以前住的海景房,很远很远,破旧不堪,阴暗潮湿,和以前的生活,有着天壤之别。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会一个人,走到他们以前住的小区,走到那个她曾经无数次等他回家的走廊,站在那里,一站就是一夜。
走廊里的冷气,还是那么足,吹在身上,冰冷刺骨。
走廊里的椅子,还是那把椅子,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人坐在那里,等他回家。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妻子,更是一个爱他的人,一个愿意为他放弃一切的人,一个他这辈子,再也遇不到的人。
一年后。
港城艺术博览会,在港城国际会展中心举办,规模盛大,汇聚了国内外众多的艺术大咖,收藏家,还有知名的艺术家。
沈屹是被以前的一个学生拉来的,那个学生开了一家画廊,这次也参加了博览会,看着沈屹整日浑浑噩噩,失魂落魄,便想拉着他出来散散心,换换心情。
沈屹本不想来,他对这些,早已没有了兴趣,可架不住学生的再三劝说,最终还是来了。
他走在展厅里,漫无目的地看着,眼神空洞,心不在焉,周围的一切,在他眼里,都只是模糊的影子,没有任何色彩。
他像一个行尸走肉,在展厅里游荡,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左前方的一幅画上,脚步瞬间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幅画的前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简约的深灰色连衣裙,长发比以前长了很多,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气质温婉,却又带着一丝从容和坚定。
她侧着脸,正在和身边的人说话,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眉眼舒展,眼里有光,那是一种沈屹从未见过的光芒,自信,耀眼,从容。
沈屹的呼吸,瞬间停了一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云恩?
是她,真的是她。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生怕这只是一场梦,生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她瘦了,比以前瘦了一些,可气色却很好,比在港城的那三年,好了太多太多。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说话的时候,会轻轻比划一下手势,像以前那样,温柔又可爱。
她又笑了一下,那个笑,明媚,温暖,从容,他已经三年没有见过了。
是在港城的那三年,从未见过的笑。
是在他们刚结婚那会儿,那个眼里有星光,心里有希望的沈云恩,才会有的笑。
沈屹的心里,瞬间涌起无尽的激动和狂喜,还有一丝深深的愧疚和悔恨。
他顾不上别的,顾不上这是什么场合,顾不上旁边有多少人,顾不上自己的身份和处境,只想立刻走到她面前,告诉她,他错了,他找了她一年,他想她,他爱她,他愿意用余生来弥补她。
对了,要告诉她什么?
说他错了,说他混蛋,说他被蒙蔽了双眼,说他对不起她?
说他找了她整整一年,走遍了所有的地方,从未放弃过?
说那个结婚证虽然是假的,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骗她,他只是太忙,太蠢,太糊涂,太混蛋了?
他有太多的话,想跟她说,有太多的歉意,想跟她表达,有太多的思念,想跟她倾诉。
「云恩!」
他终于忍不住,喊出了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还有一丝急切。
女人听到声音,缓缓地转过头。
当她的目光,落在沈屹身上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只是消失,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怨恨,什么都没有。
眼神平静,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那天,她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看他的最后一眼。
沈屹的心,瞬间往下沉了沉,沉到了谷底,冰冷刺骨。
可他还是不愿意放弃,还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朝着她的方向,靠近,再靠近。
还有几步,只要再走几步,就能走到她面前,就能抓住她的手,就能跟她说话,就能把所有的话,都告诉她。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横了过来,挡在了他的胸前,阻止了他的脚步。
「先生,」一个低沉,沉稳,带着一丝冰冷的男声,在他耳边响起,「您要对我太太做什么?」
沈屹抬起头,看向挡在他面前的男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大约四十岁左右,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定制西装,身姿挺拔,气质儒雅,眼神沉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正冷冷地看着他,将沈云恩,护在自己的身后。
「太太?」沈屹愣住了,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反驳,「什么太太,我才是她……丈夫!」
他是她的丈夫,他们才是夫妻,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那男人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带着一丝鄙夷和不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将沈云恩,护得更紧了,半步都不肯让。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沈云恩走了过来,站在那个男人的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语气平静:「没事,我来处理。」
那男人看了看她,眼神瞬间变得温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依旧挡在她的面前,像一座山,为她遮风挡雨,不让任何人,伤害她分毫。
沈屹盯着沈云恩,眼睛通红,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哀求:「云恩……」
他有太多的话,想跟她说,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
沈云恩看着他,表情平静,眼神淡漠,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沈先生,」她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温度,「有事?」
沈先生。
她叫他沈先生。
这三个字,像三把尖刀,狠狠扎进沈屹的心里,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再叫他沈屹,不再叫他老公,不再叫他亲爱的,只是冷冷地,叫他一声,沈先生。
这一声沈先生,拉开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距离,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牵绊。
沈屹张了张嘴,嘴唇颤抖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就这样,死死地看着她,看着她站在另一个男人的身边,看着她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裙子,看着她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笑容,看着他缺席的,这整整一年。
「云恩,」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我找了你一年,找遍了所有的地方,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一直在找你。」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个结婚证的事,我可以解释,真的可以解释,」沈屹往前迈了一步,急切地想跟她解释,「那都是许臻臻的骗局,是她骗了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骗你,我只是被她蒙蔽了双眼,我只是太蠢,太糊涂了,云恩,你相信我,好不好?」
「沈先生,」沈云恩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年了,我和我先生,过得很好。」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得沈屹浑身发麻,脑子一片空白。
我先生。
她叫那个男人,先生。
「你让我等了三年,」沈云恩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字字清晰,字字诛心,「他连三天都没让我等。」
「那时,我没钱,没人脉,未能离港,被卡在港城,走投无路,我只能放下所有的骄傲,去做最底层的兼职,端盘子,洗杯子,发传单,没日没夜地做,只想先凑足罚款,再想办法,买一张回京的车票。」
「是他,在我最落魄,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出现了。」
「他可以在展馆里,站半个小时,只为了问我,那幅画的策展理念,只为了听我说话,只为了尊重我的专业,我的爱好。」
「你给不了我的,他一样样,都补给我了。」
「身份,尊重,理解,还有,让我做回自己的机会。」
沈云恩没有说更多,也没有必要说更多。
她没有告诉沈屹,这场婚姻,其实只是一场和霍先生的交易。
霍先生是港城知名的艺术收藏家,也是艺术基金会的创始人,他需要一个懂艺术,有能力,又靠谱的「家人」,帮他打理艺术基金会的一切事务。
而她,需要一个合法的港城身份,需要一份真正喜欢的工作,需要一个能让她重新站起来,能让她做回自己的平台。
他们各取所需,一拍即合,成了名义上的夫妻。
可即便只是交易,霍先生给她的,也是实打实的尊重和理解,是沈屹这辈子,都给不了她的。
至少,这一切都是真的,是实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好过跟他在一起的那三年,一场虚假的婚姻,一个虚假的家,一份虚假的爱,连结婚证,都是跟别人合起伙来,骗她的。
沈屹站在那里,看着她,听着她的话,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浑身发软,几乎要站不稳。
他想说什么,想反驳什么,想哀求什么,可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说的都是真的,他无可辩驳。
他让她等了三年,三年的青春,三年的付出,三年的委屈,三年的绝望,而那个男人,却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了她所有的温暖和希望。
他给不了她的,那个男人,都给了。
身份,尊重,理解,做回自己的机会。
这些,都是他这辈子,都无法弥补的。
沈云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
那个笑,很淡,很轻,却带着一丝释然,一丝放下,还有一丝,再也不见的决绝。
「我还有事。」她说,语气平静,「先走了。」
说完,她便转身,不再看他一眼。
霍先生立刻跟了上去,伸出手,轻轻扶在她的腰后,动作温柔,自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护着她,慢慢往前走,融入了人群。
沈屹下意识地往前追了一步,想抓住她的手,想留住她,想告诉她,他还爱着她,他还想和她在一起。
可就在这时,霍先生突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没有愤怒,没有威胁。
可那个眼神,沈屹看懂了。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一丝护犊,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说,别过来。
别再靠近她,别再打扰她的生活,别再伤害她。
沈屹的脚步,瞬间停住,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也慢慢收了回来,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和霍先生一起,慢慢走远,慢慢融入人群,最后,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再也看不见了。
展厅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有人在欣赏画作,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拍照留念,一切都那么热闹,那么鲜活。
可沈屹,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展厅里,孤独,落寞,绝望。
他站在那幅画的前面,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画的名字,写在右下角,清晰可见。
《离港》。
离港。
离开港城,离开过去,离开你,离开所有的虚假和痛苦,奔向新的生活,新的希望,新的自己。
沈屹看着那两个字,看着那幅画,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笑得浑身发抖,最后,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碎成一片,再也无法拼凑。
他终于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了。
有些事,一旦做错,就再也无法弥补了。
有些爱,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离港之后,各自天涯。
这,就是他和她,最后的结局。
而这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的,是他这辈子,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过错。
余生漫长,他只能在无尽的悔恨和思念中,度过剩下的日子,直到生命的尽头。
而她,会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活得越来越好,越来越耀眼,越来越幸福。
这,或许就是对他,最残忍,也最公平的惩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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