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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十九岁,逃荒逃到她家门口。

说是逃荒,其实跟逃命差不多。老家遭了灾,庄稼颗粒无收,村里人走的走、散的散。我爹娘走得早,就剩我一个,扛着条破布袋,一路往南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走到她那个村的时候,我已经三天没吃一顿饱饭了。腿打颤,眼发黑,看见路边有棵榆树,扶着树干喘气,一屁股坐下去,再也没力气站起来。

她就是从那个门里出来的。

那是个小院子,土墙,木门,门框上贴着褪了色的对联。她端着盆水出来泼,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也看见她了。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挽在脑后,脸黄黄的,眼睛很亮。

她没说话,泼完水,转身进去了。

门没关。

我坐在那儿,浑身发软,太阳晒得人发晕。过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她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碗。

她走过来,把碗递给我。

是一碗稀饭,还冒着热气,上面漂着几根咸菜。

我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差点洒了。她也看见了,没说什么,站在旁边等着。

我几口就把那碗稀饭喝完了,烫得舌头生疼。喝完抬起头,想道谢,话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她把碗接过去,问:“还有家人吗?”

我摇头。

她又问:“去哪儿?”

我还是摇头。

她站了一会儿,说:“先进来吧。”

我就那么进了她家的门。

后来我才知道,她男人两年前死了,生病,没钱治,拖了几个月,人没了。没给她留个一儿半女,就留了这一间半土房和几亩薄田。

村里人都叫她寡妇。

她让我住下了。

没地方睡,她就在灶房给我搭了个铺,铺的是干草,上面盖条旧褥子。她说,先住着,等你缓过劲儿再说。

我缓了三天,才把那口气缓过来。

那三天里,她把家里的存粮紧着给我吃,自己喝稀的。我看见了,心里过意不去,第四天一早,就跟着她下地干活。

她不要我去,说你再歇两天。

我没歇,扛起锄头就走。

从那以后,我就那么住下了。

白天一块儿下地,回来她做饭,我烧火。晚上吃了饭,她坐在院子里纳鞋底,我蹲在旁边看星星。

村里的闲话,我一开始没听见。

后来听见了。

去井边挑水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嘀咕:“寡妇家养个小男人,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我没回头,挑着水走了。

回来跟她说,要不我走吧。

她低着头纳鞋底,好半天才说:“走哪儿去?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说总比让人嚼舌根强。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还是那么亮,说:“嚼舌根能当饭吃?”

我没说话。

她把鞋底往筐里一放,站起来进屋了。

那之后,我再没提走的事。

就这么过了小半年。

从春天到了秋天。地里的庄稼收了,院子里堆着金黄的玉米棒子。我天天跟着她干活,身上也有了肉,脸也黑了,说话也不打颤了。

有天晚上,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似的。

我们坐在院里剥玉米,剥着剥着,她忽然说:“你打算一直这么住下去?”

我愣了一下,说:“你要是不嫌,我就住着。”

她没吭声,低着头剥玉米,剥了好一会儿,说:“我不是嫌你。”

我问那是什么。

她又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又过了一个多月,到了快入冬的时候。

有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屋里,说有话说。

我进去,看见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块手绢,攥得紧紧的。

她说:“我可能有身子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低着头,不看我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那个没来。”

我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那……那怎么办?”

她说:“我来问你。你……你想咋办?”

我没吭声。

她又说:“你要是想走,现在就走。趁还没显怀,趁村里人还不知道。你走你的,我自己担着。”

我抬起头看她。

她还低着头,攥着手绢的手在抖。

我说:“我不走。”

她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月亮照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说:“我娶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说:“你才十九。”

我说:“过了年就二十。”

她又说:“我比你大八岁。”

我说:“大八岁咋了?”

她说:“你以后会后悔的。”

我说:“我不会。”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说到半夜,月亮都偏了。

最后她说:“你真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村里找支书,说要登记结婚。

支书叼着烟袋,看了我半天,说:“你俩?”

我说:“嗯。”

他把烟袋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你知道她是寡妇?”

我说:“知道。”

他又说:“你知道你才多大?”

我说:“过了年就二十。”

他看了我半天,最后说:“行吧。回头把手续办了。”

那年的腊月,我们办了婚事。

没摆酒,就扯了几尺红布,做了件新衣裳。她穿着那件红衣裳,站在院子里,脸也红红的,跟新娘子一样。

第二年开春,她生了个闺女。

我抱着那孩子,又软又小,跟只猫似的。她躺在床上,脸色有点白,看着我笑,说:“会当爹吗?”

我说:“学呗。”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我问她哭啥。

她说:“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个家。”

我把孩子放下,握着她的手,说:“以后这就是咱的家。”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闺女早嫁人了,嫁到县城,逢年过节回来看看。我头发也白了,她头发更白,背也驼了,走路没以前利索。

可每天晚上吃了饭,她还是喜欢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眼睛花了,纳得慢,一针一针的。

我搬个小马扎坐旁边,陪她说话。

说着说着,有时候就说起来当年的事儿。

她说:“你那时候要是走了,我也不会怪你。”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为啥不走?”

我说:“走哪儿去?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给我碗饭吃的人。”

她笑着骂我:“没出息。”

我说:“是没出息。”

她又说:“后不后悔?”

我说:“后悔啥?”

她不说话,就笑。

那天晚上,月亮还是那么亮,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似的。

我忽然想起那年她说的话——“你以后会后悔的。”

我扭头看着她,说:“你当年问我后不后悔,我现在告诉你,不后悔,一丁点儿都不后悔。”

她没吭声,低着头纳鞋底。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也是。”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地上,被月光照着,亮亮的。

我抬起头看天,月亮又大又圆,跟二十多年前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有些事儿,好像就是注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