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公公快八十了,昨天下午,家里突然多了个人。
我当时在厨房洗菜,听见门响,然后是两个人的脚步声,探头一看,是个生面孔的阿姨,短发,灰褂子,就站在公公旁边,两人手里都提着菜,芹菜叶子还滴着水,公公说,这是李阿姨,以后在家住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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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全家都愣住了,没人接话,老太太走了十三年,公公一直独居。他脾气闷,不爱串门,唯一的去处是小区后面那片废地,他自己开荒,撒种子,浇水,我们觉得老人有点事做挺好,至少不闷,现在想想,那片地离公交站不远,旁边还有个小公园。
李阿姨放下菜,很自然地进了厨房,她说:我来弄吧,你们歇着,洗菜,切姜,动作熟得很,吃饭时聊起来,才知道她是山西人,儿子在上海安了家,买了房,她是来带孙子的,可两代人住一块,不自在,儿媳妇是北方人,炒菜爱放酱油,她吃惯清淡的,晚上想早点睡,儿子媳妇在客厅看电视,声音透过门缝钻进来,她说,心里憋得慌,就下楼乱走,走到那片菜地,看见个老头在拔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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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公公在旁边闷头吃饭,这时插了句,她认识荠菜,我不认识。
就这一句话,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了解过这个老头,我们每周来,带水果,带牛奶,问血压高不高,药吃了没,我们觉得这就叫关心,可我们不知道他认识荠菜还是苦菜,不知道他每天在那片地里待两个钟头,是真的在种菜,还是在等什么人,或者只是不想回那个空屋子。
李阿姨说,她也不懂上海的地,就是看那菜长得精神,夸了两句,一来二去,就熟了,她说老头心细,下雨天会发短信,说地滑,别来她说这话时,公公低头扒饭,耳朵有点红。
晚上我洗碗时,听见客厅有动静,是公公在翻抽屉,找出盒茶叶,说,这个好,你带回给你儿子,李阿姨说不要不要,两人推来推去,最后茶叶还是塞进了布袋子,那布袋子,是李阿姨自己缝的,上面绣了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我心里有点堵,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老公在阳台抽烟,半天说了句,爸好像精神了,是啊,胡子刮了,穿了件新衬衫,虽然那衬衫是去年我买的,他一直没穿过,可我又忍不住想,这算怎么回事呢,邻居看见会怎么说,这阿姨图什么,以后要是处不好怎么办,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觉得他们可怜,一会儿又觉得这事荒唐。
睡觉前,我去客厅倒水,看见两个老人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公公在说以前修铁路的事,李阿姨静静坐着,手里在剥核桃,核桃肉放在小碟里,剥满一碟,推到公公面前,公公很自然地捏起来吃,那个画面很平常,平常得让人鼻子发酸。
我们总以为老人不需要什么了,给足钱,备好药,定时体检,就是孝顺,可也许他们想要的,就是有人听他说说修铁路的事,有人给他剥几个核桃,有人记得他血压高不能吃咸,这些东西,我们给不了,我们太忙了,忙得只能给钱,给东西,给那些最容易被替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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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送李阿姨去地铁站,她要去儿子家拿衣服,路上她说,闺女,你放心,我不图什么,我就是,就是一个人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数着数着,天就黑了,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马路对面,那里有个老头牵着老太太的手,正在过马路。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把她送进站,看着她刷老年卡,背影消失在电梯里,我想起公公早上在厨房哼歌,哼的是邓丽君,我嫁过来二十年,第一次听他哼歌。
回家时,公公在阳台浇花,那几盆兰花,以前半死不活的,最近长了新叶子,我说,爸,李阿姨人不错,他嗯了一声,背对着我,浇水的动作没停,水壶在阳光下,洒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也许会有闲话,也许会有矛盾,也许有一天,这个家里又会只剩下他一个人,可至少现在,有人听他哼歌,有人给他剥核桃,有人在雨天提醒他别去菜地,这些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事,对一个快八十岁的人来说,可能就是全部了。
而我们做子女的,花了半辈子时间学怎么成功,怎么赚钱,怎么给孩子铺路,却从没学过,怎么面对父母的老去,怎么承认他们除了是我们的父母,还是一个会寂寞,会害怕,会想牵手的普通人。这个课,补起来,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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