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十岁那年冬天雪下得极大，院子里的柴火垛被盖得严严实实，我妈蹲在灶台前煮红薯，白气氤氲，暖得人眼眶发潮。
这时我爸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刺骨寒气，攥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妈。
“我走了。”他声音发闷，像被雪压着，我妈手里的锅铲“当啷”掉在锅里，红薯滚出来烫得她手忙脚乱，却只怔怔地问：“你说啥？”
我爸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变硬：“我说我走了，跟你过不下去了。她回来了，我得去找她。”
他说的“她”，是他的初恋林阿姨，奶奶曾说，他们年轻时爱得热烈，可林家嫌我家穷，逼林阿姨嫁去外地，我爸才经人介绍娶了老实本分的我妈。
我妈嫁过来后，起早贪黑操持家务、下地干活，把我爸伺候得妥帖，也把我养得白白胖胖，我一直以为，他们虽不恩爱，却能安稳过一辈子。
那天，我爸踩着积雪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妈蹲在地上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眼泪砸在雪地上，转眼就冻成小冰粒。
我不懂什么是背叛，只知道，我没了爸爸，只剩我和我妈相依为命。
有次我半夜高烧，她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往镇医院跑，一路上哭着念叨“我的娃不能有事”。那一刻，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好好孝顺她。
我爸走后，从没回过家，也没给过一分钱，偶尔有亲戚传来消息，说他跟林阿姨去南方做生意，过得不错。
我妈听到这些，要么沉默，要么躲在屋里偷偷抹泪，从不在我面前说他坏话，我问她恨不恨，她只摸了摸我的头：“恨没用，日子还得往下过。”
日子慢慢过去，我考上大学，毕业后找了份好工作，终于能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我在城里给她买了房，带她体检、买新衣服，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我既欣慰，又对我爸满心怨恨，他欠我们母女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工作第三年，我从远房亲戚那听说，我爸做建材生意挣了两百万，可他和林阿姨没结婚，林阿姨嫌他年纪大、怕拖累，几年前卷走部分钱走了。
他住着大房子，手里有钱，却孤孤单单一个人。
我心里只剩讽刺，他当年为初恋抛弃我们，吃苦挣了钱，却落得众叛亲离，我妈听说后，也只是淡淡一句：“他过得好不好，跟我们没关系。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有交集，可他六十岁那年，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接通后，是虚弱又带着恳求的声音：“小宇，我是爸……”
我愣了好久，几乎忘了他的声音，他沙哑着说：“我生病了，住院了，没人照顾……你能不能来医院伺候我几天？”
我握着手机，心里翻江倒海，怨恨、愤怒、纠结交织，我想起小时候他从未抱过我、没送我上过学，想起我妈这些年的苦，只想立刻挂掉电话。
可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甚至带着哽咽：“小宇，爸知道错了，对不起你和你妈……我挣了钱，却什么都没了，求你来看我几天。”
终究是血浓于水，我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挂了电话，我跟我妈说这件事，她沉默良久，叹口气：“去吧，毕竟他是你爸，咱们不图什么，问心无愧就好。”
到了医院，我几乎认不出眼前的人，他瘦得脱了形，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躺在病床上眼神浑浊，没了半分当年的意气风发。
看到我，他眼里泛起泪光，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护士拦住。
护士说，他得了严重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不利索，护工照顾得并不周到。
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那个曾为初恋不顾一切、曾风光无限的男人，终究落得这般境地。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去医院伺候他，喂饭、擦身、翻身、陪他说话，他话不多，大多时候静静看着我，满眼愧疚。
有一次，他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说：“小宇，爸对不起你和你妈……当年鬼迷心窍，我后悔了。”
我看着他，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多年的怨恨散了些，可心里的伤疤始终愈合不了。
我对他说：“过去的别提了，我来照顾你，是因为你是我爸，但我不会原谅你。”他眼里的光暗了下去，默默点头流泪。
伺候他半个月，他病情好转，能自己坐起来，说话也利索了些，提出想见我妈一面。我犹豫后给我妈打了电话，她最终还是答应了。
我妈来到医院，静静站在病床前看着他，我爸满眼愧疚：“秀莲，对不起，我错了。”我妈淡淡道：“都过去了，我不恨了，你好好养病。”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我爸看着她的背影，哭得像个孩子。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错一旦犯下，就再也无法挽回。他挣了两百万，却丢了最珍贵的亲情和爱情，最终只剩孤苦。
后来他出院，我请了护工照顾，每月打生活费，也偶尔去看他，却再也不让他和我妈有交集。我知道，我妈嘴上不恨，心里的伤却永远在。
如今我爸快六十五岁，身体一直不好，大多时候一个人待在家里，每次我去，他都拉着我忏悔。我清楚，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年抛弃了我们。
我偶尔会想，若当年他没走，我们会不会很幸福？可人生没有如果。我不怪他了，却也无法原谅。
我能做的，就是尽儿子的责任给她养老送终，却再也找不回缺失的父爱，也弥补不了我妈受过的委屈。
这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金钱名利，而是身边的亲情与陪伴，有些人直到失去才懂珍惜，可一切早已晚了。
愿我们都能珍惜眼前人，别让一时冲动，酿成一辈子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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