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最近让我心里最不是滋味的，就是看见我爸为了找工作，把自己一辈子的脸面都豁出去了。他今年五十七，按理说还没到七老八十的份上，可在这个社会上，五十七已经是个尴尬的年纪——工地说你腿脚慢，厂子嫌你眼神不好使，就连看大门都要年轻力壮的。我爸就这么被一点一点挤出了干活的行列。
说起来，我爸年轻时可不是这样的。当年在厂里当师傅的时候，谁见了他不得叫声“老李”？走路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嗓门敞亮，从不轻易求人，更别提低三下四了。他那会儿常跟我说的一句话就是：“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做人得有骨气。”这话我从小听到大，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可那时候不懂，现在才咂摸出味儿来。
这半年来，家里日子不好过。我妈身子骨一直不利索，常年药不离口，每个月光药钱就好几百。我呢，刚出校门没多久，工作还没着落，偶尔打点零工，挣的那仨瓜俩枣连自己都养不活。家里的老底儿一点点见底，我爸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他是真急了。以前他最烦求人，现在倒好，见着老同事、老邻居，甚至以前跟他有过节的人，都主动凑上去递烟陪笑，低声下气地问人家有没有活儿干，不管是看仓库、打扫卫生还是搬货卸车，只要给钱就行。
那天我永远忘不了。我去城南那边办点事，路过一个小区，老远看见物业门口站着个人，那背影眼熟得很。我躲到树后头一看，是我爸。他弯着腰，脸上堆着那种我从没见过的笑，小心翼翼地跟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说着什么。那年轻人一脸不耐烦，摆了摆手，我爸还连连点头说“谢谢谢谢”，一点脾气都不敢有。我当时站在树后头，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那可是我爸啊，那个一辈子不肯低头的人，如今为了几口饭，把自己的脸面揉碎了往地上踩。
回到家，他像没事人一样，系上围裙就做饭，还跟我说今天问了好几家，有戏，过几天就能上班。我看着他花白的鬓角，看着他手上那些新添的口子，心里像压了块石头。饭在嘴里嚼着，一点滋味都没有，只能低着头使劲扒拉，把眼泪咽回肚子里。
有句老话说得好：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我虽然没养儿，可看着我爸这样，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父母恩”。他不是不知道丢人，不是不在乎脸面，可是比起丢人，他更怕我受委屈，更怕这个家撑不下去。他这把年纪了，本该享享清福，却还得为生活低头弯腰。
后来总算找着个活儿，在一个厂子里看库房，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八，但是稳定。每天早出晚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家还硬撑着笑，说活儿不累，让我别担心。可我夜里睡不着，听见隔壁房间他翻身叹气的声儿，心就跟让人揪着似的疼。
我也没闲着，悄悄接了两份兼职，白天跑腿送外卖，晚上帮人写材料，再苦再累都咬牙扛着。有时候累得眼皮打架，我就想想我爸在物业门口弯着腰的样子，立马就来精神了。我得快点长大，快点有本事，让我爸再也不用低头求人，让他能挺直腰杆，安安稳稳地歇一歇。
现在我们爷俩，一个打两份工，一个看仓库，日子过得紧巴，倒也踏实。每天晚上我下班早的话，就给他捏捏腰，倒杯热水。他不说啥，我也没整那些肉麻的，可我心里暗暗较着劲儿：以前你为我弯腰，以后换我为你撑天。你养我小，我定陪你老，再也不让你，为生活丢半点尊严。
你说，这世上还有什么爱，能比父母这般为了子女，把面子踩进泥里、把尊严揉碎咽下，更让人心疼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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