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那个从木匠做到“人类之光”的山东大汉

周贞定王元年(公元前468年),鲁国(今山东滕州)一个木匠铺里,一个男孩出生了。

这孩子姓墨,名翟。后来人们叫他墨子

关于他的出身,后世吵了一千多年。有人说他是宋国贵族后裔,是宋襄公哥哥目夷的后代,到了他爷爷那辈已经穷得叮当响。也有人说他就是个“北方之鄙人”,实打实的平民出身。

但有一点大家没吵:这人是从底层爬上来的。

他当过牧童,放过牛。他学过木工,手艺好到后来能跟鲁班过招。他穿着粗布衣服,吃着粗劣饭菜,脚上磨出老茧就用破布一裹接着走路。

在那个年代,读书识字是贵族的事。但墨子不一样——他边干活边学习,硬是靠自学读通了《诗》《书》《春秋》,成了那个时代最有学问的人之一。

有人问他:你这么聪明,怎么不去当官?

墨子笑笑,没说话。

他后来跟学生说过一句话:官不官的无所谓,关键是这天下太乱了。

墨子年轻时,学过儒。

那会儿孔子刚死不久,儒家正火。墨子跟着儒者学习,读圣贤书,习周朝礼。学着学着,他发现不对劲。

儒家那套礼,太贵了。

厚葬久丧,三年之丧,把家底都折腾光了。那些贵族一边大办丧事,一边搜刮民脂民膏。儒家弟子穿着宽袍大袖,天天研究礼仪细节,却对老百姓饿肚子的事视而不见。

墨子越想越气。

有一天,他把学生叫到一起,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儒之道,足以丧天下者四政焉。”

翻译:儒家那套东西,有四条足以把天下搞垮。

从此,他跟儒家决裂了。

他另立山头,收徒讲学。他对学生说:咱们不搞那些虚的,就讲实在的。怎么让老百姓吃饱饭,怎么让天下不打仗,怎么让穷人有个盼头。

这就是墨家学派的开始。

很多人不知道,墨子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理工男”。

他亲手做的木鸟,能在天上飞三天三夜不下来。他造的车,能载三十石粮食跑得飞快。他设计的守城器械,让鲁班绞尽脑汁也攻不破。

但这些只是他的业余爱好。

他真正的本事,是把这些技术变成理论。

《墨子》里有八条关于光学的记载:论阴影怎么形成,论反射怎么发生,论光直线前进的性质,论平面镜、球面镜的成像规律。这是中国最早的完整光学研究。

他给“力”下了定义,讲杠杆原理,讲滑轮作用。他研究几何学,对正方形、直线的定义精确到后世叹服。

别人问他:你研究这些有什么用?

墨子说:你知道怎么守城,就得知道城墙的承重;你知道怎么打井,就得知道水的流向。天下事,都是相通的。

公元前440年左右,楚国。

公输班(就是鲁班)帮楚王造了一批云梯,准备攻打宋国。

消息传到鲁国,墨子坐不住了。

他把学生禽滑釐叫来:“你带三百人,拿着我的守城器械,去宋国城墙上等着。”然后他自己,背上包袱,一个人出发了。

从鲁国到楚国,几千里路。他走了十天十夜,脚磨破了,鞋走烂了,他就撕下衣襟裹着脚继续走。

到了郢都,他先见公输班。

公输班问:“先生大老远跑来,有何贵干?”

墨子说:“北方有人侮辱我,想请你帮我杀了他。我给你十金。”

公输班脸都绿了:“我守义,不杀人!”

墨子笑了:“我听说你造了云梯,要去打宋国。宋国有什么罪?楚国地广人稀,抢那点地方有什么用?你说你守义不杀人,却帮着杀一国人,这叫守义?”

公输班被问住了。

墨子又去见楚王

他打了个比方:有这么个人,放着自己华丽的车不坐,去偷邻居的破车;放着自己锦绣衣裳不穿,去偷邻居的粗布短袄。这是个什么人?

楚王说:这人肯定有病。

墨子说:楚国方圆五千里,宋国五百里,就像华丽车跟破车;楚国森林里有的是好木头,宋国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就像锦绣跟粗布。大王去打宋国,跟那个偷东西的人有什么区别?

楚王被说动了,但他舍不得新造的云梯。

墨子说:那咱们演示一下。

他解下腰带围成城墙,拿木片当武器。公输班九次进攻,他九次击退。公输班的招数用完了,墨子的守势还有富余。

公输班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怎么赢你,但我不说。

墨子笑了:我也知道你怎么赢我,我也不说。

楚王问:你们打什么哑谜?

墨子说:公输先生的意思,是把我杀了。杀了我,就没人替宋国守城了。但他不知道,我的学生禽滑釐已经带着三百人,拿着我的守城器械,在宋国城墙上等着了。

楚王沉默良久,说:罢了,不打宋国了。

这一年,墨子救了宋国一命。

事后,墨子从宋国路过,天上下雨,他想找个屋檐避雨。守门的人不认识他,把他轰走了。

学生问:老师,您救了宋国,他们却这样对您,您不寒心吗?

墨子说:我救宋国,是为了宋国的百姓,不是为了让他们认识我。

墨子的学生,是一群奇怪的人。

他们穿着粗布短衣,吃着粗茶淡饭,脚上蹬着草鞋,脸上晒得黝黑。他们走到哪儿,干到哪儿,帮老百姓干活,教工匠技术,给弱小国家守城。

但他们也是一群可怕的人。

《淮南子》说:“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旋踵。”——一百八十个门徒,都可以让他们赴汤蹈火,死也不回头。

墨家有个首领,叫“巨子”。巨子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得听。派到各国当官的学生,俸禄要分一部分交给团体。谁违背了墨家教义,就会被召回。

有个叫腹䵍的巨子,住在秦国。他儿子杀了人,秦惠王说:先生年纪大了,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已经下令赦免他了。

腹䵍说:不行。墨家之法规定:“杀人者死,伤人者刑。”这是为了禁止滥杀无辜。大王虽然赦免了他,但我不能不行墨家之法。

他把儿子杀了。

这就是墨家:对别人“兼爱”,对自己人“狠”。

墨子的思想,最核心的是两个字:兼爱。

什么叫兼爱?

儒家的爱,是差等的。先爱父母,再爱兄弟,再爱亲戚,再爱乡邻,最后爱陌生人。这叫“爱有差等”。

墨子的爱,是无差等的。爱别人的父母就像爱自己的父母,爱别人的国家就像爱自己的国家。这叫“兼相爱”。

当时的人听了都摇头:这怎么可能?

墨子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闭嘴:

“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

翻译:把别人的国家当成自己的国家,把别人的家庭当成自己的家庭,把别人的身体当成自己的身体。

你说这做不到?那为什么你在危难的时候,会盼望别人来救你?你在困苦的时候,会盼望别人来帮你?所以不是做不到,是你不想做。

墨子不反对所有战争。

他反对的,是“攻”——那种大国欺负小国、强国欺负弱国的掠夺战争。

齐国要打鲁国,他跑去对齐国大将项子牛说:你们这样打来打去,最后吃亏的是老百姓。

楚国大夫鲁阳文君要打郑国,他跑去对他说:你占的地方已经够大了,抢来的土地你种得过来吗?他支持的是“诛”——像大禹征三苗、商汤伐夏桀那样的正义之战。

他对学生说:帮人守城,可以。帮人攻城,不行。

所以墨家的学生,个个都是守城专家。《墨子》里有二十一篇专门讲守城战术。

墨子还有个主张,叫“天志”。

天有意志。天喜欢什么?喜欢“兼相爱,交相利”。天讨厌什么?讨厌“别相恶,交相贼”。

谁行善,天就赏谁;谁作恶,天就罚谁。

这话听起来神神叨叨的。但墨子的意思其实很简单:

皇帝也不能无法无天。皇帝上面还有老天爷管着。你要是不仁不义,天就会派别人来收拾你。

他把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拿出来举例:这些人当年多威风?结果呢?因为暴虐无道,被老天爷收拾了。

在那个君主专制的时代,这是老百姓能想到的,唯一能约束皇帝的“宪法”。

墨子还有很多主张:

尚贤:当官不看血统,看能力。“官无常贵,民无终贱。”奴隶也可以当官,贵族也可以为民。

尚同:全国上下思想要统一,一级一级往上,最后统一于天。

节用:少浪费,别折腾。穿衣服够暖和就行,吃饭够饱就行,住的房子够挡风雨就行。

节葬:死了别瞎折腾。薄葬短丧,别把活人的钱埋到地下。

非乐:不是说音乐不好,是说贵族们花那么多钱养歌舞团,老百姓还饿着肚子呢。

非命:没有命中注定这回事。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你努力,就能过好日子;你懈怠,就只能吃苦头。

这些主张,在今天看来,很多都成了常识。但在两千多年前,每一句都是在挑战当时的整个社会秩序。

墨子晚年,学生遍天下。

孟子和荀子吵架,都承认墨家是“显学”。韩非子说:“世之显学,儒墨也。”但墨子死后,墨家分裂了。

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邓陵氏之墨。三派互相掐,都说自己才是正宗。

到了汉代,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墨家被禁了。那些“赴汤蹈火”的人,那些“摩顶放踵利天下”的人,那些研究光学力学的“理工男”,渐渐消失在历史长河里。

司马迁写《史记》,把先秦诸子写了个遍,唯独墨子只写了二十四个字:“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两千多年后,人们重新发现了《墨子》。

翻开那本书,里面有几何光学,有物理学,有逻辑学,有守城战术,有治国方略。学者们惊呆了:这些知识,领先了那个时代至少两千年。

庄子跟墨子不对付,但他在《天下篇》里给墨子写了一段话,读来让人动容:

“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

翻译:墨子真是天下最好的人!追求理想求不到,就算把自己累得形容枯槁也不放弃,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啊!

孟子骂墨子“无父”,是禽兽。但他也承认:

“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墨子为了利天下,从头到脚都磨破了,也愿意干。

这就是墨子。

一个穿草鞋、吃粗粮、自己动手做木匠活的山东大汉

一个为了阻止战争,可以走十天十夜走到脚烂的人。

一个教出三百个愿意“赴汤蹈火”的学生的老师。

一个研究光学几何、造出飞鸟、让鲁班认输的“理工男”。

一个被遗忘两千年、又被重新发现的人类之光。

他生在战国乱世,一生都在为一个理想奔走:

“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劳者得息。”让饿的人有饭吃,让冷的人有衣穿,让累的人能歇着。

这个理想,两千多年了,还在那儿等着实现。

而他留下的那句话,到今天还在敲打着每一个读过它的人:

“有力者疾以助人,有财者勉以分人,有道者劝以教人。”有力气的赶紧帮人,有钱的尽量分人,有学问的用心教人。

这就是墨子告诉我们的:做人,可以这样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