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公交站台时,手心还在冒汗。刚从老李家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早上熬粥的米粒,风吹过,后背的汗湿凉得像块冰。
55岁这年,我成了寡妇。老周走的第二年,儿子说:“妈,你去城里找个活吧,总在家憋着不是事儿。”经人介绍,我去了李大爷家当保姆。他60岁,退休教师,老伴走了三年,儿女在外地,就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说是保姆,其实更像伴儿,一个月给4000块,管吃住。
第一次见面,老李穿着件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摆着刚泡好的茶:“王秀兰是吧?我这人简单,一日三餐按时吃,屋子收拾干净就行,别的没啥要求。”他说话慢悠悠的,看着挺和善。
我想着,都是孤寡人,互相照应着,日子总能过下去。收拾行李那天,我把老周给我买的银镯子戴上了,心里默念:“老周,我去城里挣钱了,你保佑我顺顺当当的。”
头一周确实挺好。老李早上爱去公园打太极,我就提前把早饭做好,温在锅里;他晚上要看报,我就把台灯调亮些,给他泡杯菊花茶。他话不多,但会夸我炒的青菜脆,蒸的馒头软和。有天我擦书架,看见他和老伴的合影,黑白的,两人笑得露出牙,我随口说:“大爷,您老伴真好看。”他愣了愣,眼里亮了下:“嗯,她手巧,会织毛衣。”
变故是从他女儿回来那天开始的。李婷三十多岁,打扮得光鲜,一进门就上下打量我,像看什么物件:“妈不在了,我爸身边是得有个人,就是……”她没说下去,眼神在我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褂子上打了个转。
那天中午吃饭,李婷突然说:“王阿姨,我爸睡眠不好,你晚上睡觉轻点,别打呼噜。”我脸一下子红了,我睡觉从来不打呼噜,她这话说得,像我多不体面似的。老李咳了两声:“婷婷,吃饭。”
李婷没理他,又说:“我爸胃不好,以后少做粗粮,买点燕窝给他炖着。”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4000块工资,买燕窝?怕是连菜钱都不够。老李放下碗:“我不爱吃那些,就爱吃秀兰做的玉米粥。”
李婷走后,老李叹了口气:“婷婷就是心直口快,你别往心里去。”我笑了笑,没说话。夜里躺在床上,我摸着腕上的银镯子,突然有点想家。
没过几天,老李的儿子也来了,带着个三岁的小男孩。小家伙皮得很,把老李书房的书扔得满地都是,我刚收拾好,他又把我晒的被子拽下来踩。我想说两句,他爸就说:“孩子小,不懂事,让他玩。”
中午我做了番茄炒蛋,小家伙嫌淡,一巴掌把盘子掀了,菜洒了我一裤腿。我没忍住,说了句:“小朋友,不能这样。”他爸立刻瞪我:“你跟个孩子较什么劲?不就是一盘菜吗?再做一份不就行了!”
老李从里屋出来,看见地上的狼藉,皱了皱眉:“小伟,让孩子道歉。”他儿子梗着脖子:“爸,你为了个外人说我?她不就是个保姆吗?”
“她是你王阿姨!”老李的声音提高了些。我赶紧拉他:“大爷,没事,我再做一份。”那天中午,我蹲在厨房地上,看着碎盘子,眼泪吧嗒吧嗒掉。我这是图啥呢?离家千里,受这份气。
更让我难受的是老李的态度。有天我感冒了,头晕得站不住,想歇半天。他坐在沙发上看报,头也没抬:“要不……你去买点药?晚上我儿子他们来吃饭,得准备晚饭。”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陌生——前几天他咳嗽,我大半夜跑出去给他买止咳糖浆,怎么轮到我生病,就成了添麻烦?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李婷带来的那件红棉袄。那天她突然上门,手里拎着个袋子:“王阿姨,我给你买了件新衣服,你试试。”我打开一看,是件亮红色的棉袄,料子挺次,领口还歪着。她盯着我腕上的银镯子:“这镯子都旧了,扔了吧,我给你买个新的。”
“这是我老伴给我买的。”我把镯子往袖子里藏了藏。
“人都走了,留着还有啥用?”她嗤笑一声,“我爸现在对你这么好,你也该懂点事,别总惦记以前的。”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刚要说话,老李从外面回来,李婷赶紧说:“爸,我给王阿姨买了件衣服,你看好看不?”老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棉袄,慢悠悠地说:“挺好看,秀兰穿着显年轻。”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在这儿,不过是个搭伙的保姆,是他们李家用来撑场面、解闷的。他们没把我当人看,老李嘴上和善,心里其实也揣着算计——他需要个人照顾,我需要份工钱,就这么简单。
当天晚上,我就收拾了行李。老李看见,愣了:“秀兰,你这是干啥?”
“大爷,谢谢您这一个月的照顾,”我把钥匙放在茶几上,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不是伺候人的料,也不想当谁的替代品。我老伴走了,我心里记着他的好,不想让人糟践。”
他张了张嘴,想说啥,最终只叹了口气。我没回头,拉着行李箱就往外跑,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亮了又灭,像极了这一个月的日子,看着亮堂,其实冷得很。
坐在回老家的公交上,窗外的路灯一闪一闪的。我摸出腕上的银镯子,冰凉凉的,却比在老李家那间暖气十足的屋里,让人踏实。55岁了,啥没见过?与其在别人家里看人脸色,不如回自己的小窝,守着老周的照片,种点青菜,日子虽然清苦,心里却敞亮。
车到站时,天刚蒙蒙亮。我踩着家乡的泥土,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麦秸秆的味道。前面就是我的小院,门没锁,是儿子昨天来帮我打扫过。我笑了笑,擦了把眼泪,大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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