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深夜晚归,我发朋友圈:单身了,1分钟后,丈夫和闺蜜同时来电
没带。
她没问,他也没解释。那盒酸奶到今天还空着,她也没自己去买。
不是忘了。就是想看看他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许蔷薇把聊天记录翻到更早的时候。
三年前的六月,他们还没结婚,周述白追她追得紧。那时候他加班到几点都会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路边拍的一盏路灯,有时候是便利店关东煮冒的热气。他说“看到这个就想起你”,她说“你少来”,心里是高兴的。
那时候他加班再晚都会在便利店买一盒她爱喝的草莓牛奶带过来。冰的,进门先塞进她手里,说“手冷吧,捂一下”。夏天也是冰的,冬天也是冰的。她说你傻啊冬天还买冰的,他说冰的才好喝,你不是爱喝冰的吗。
她爱喝。所以他一直买。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买了。
她也没说过。这种事怎么说呢?总不能追着问“你怎么不给我买牛奶了”。又不是小孩,一盒牛奶而已。
今晚是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她提前一周订了餐厅。那家很难约,她托了朋友才拿到位子。
周二下午,周述白发消息:周三晚上临时有个客户要见,餐厅能不能改天?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改了。
她说好,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他过了两个小时才回:下周吧。
她把预约取消了。
傍晚下班路过超市,她鬼使神差地走进去。牛排,红酒,蜡烛,都放进购物车。收银员问她要袋子吗,她说要。
六点半到家。腌肉,切配菜,摆盘。她把那套餐具拿出来——结婚时朋友送的,说是国外带回来的设计师款,一直舍不得用,说等特别的日子再用。
今天够特别了。
七点,牛排煎好。她甚至学会了怎么煎出漂亮的网格纹,对着小红书教程练了三个晚上。
七点半,蜡烛点上。
八点,蜡烛灭了。她用打火机又点了一次。
八点半,牛排凉了。她没胃口,没动刀叉。
九点,她把蜡烛吹灭,没再点。
十一点,她洗了澡,把脸上的妆卸干净。口红是新的色号,导购说是直男最喜欢的斩男色。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
十二点,她躺在沙发上,没开电视,没看书,没刷手机。
一点,她坐起来,发了那条朋友圈。
只有三个字,仅两人可见。
“单身了。”
发送。
锁屏。
把手机扣在沙发垫上,屏幕朝下。
客厅安静得像海底。空调的送风声是唯一的存在证明,除此之外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
她盯着茶几上那根蜡烛残骸。烛泪流下来,在银色烛台上凝成一小片一小片,像干涸的眼泪。
四十七秒。
两台手机同时亮起。
周述白的来电,屏幕上跳着“老公”。苏蔓的来电,屏幕上跳着“蔓蔓”。
两个名字,并排闪烁。频率不一样,周述白的呼吸灯快一些,苏蔓的慢一些。
许蔷薇看着那两块亮着的屏幕。
她没有马上接。她看着它们闪,一下,两下,三下。
她想起大学的时候,她和苏蔓睡上下铺。熄灯以后两个人缩在一床被子里看同一部手机,她追剧,苏蔓打游戏。苏蔓说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就是薇薇,以后谁欺负薇薇她跟谁急。
后来苏蔓做了她伴娘。婚礼上哭得比她还厉害,周述白在旁边笑,说你们俩到底谁嫁人。
苏蔓说,我替薇薇把关,你要是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周述白说,不敢不敢。
现在这两个名字,并排躺在她面前。
许蔷薇先接了周述白。
那头声音很急,背景有风,呼呼的,好像在室外。不是办公室,也不是车里。是风,空旷的风。
“老婆,我刚出公司,今晚项目复盘拖太久了——”他顿了一下,“你发那个朋友圈什么意思?谁惹你了?”
“手滑。”她说。
“那你……”
“不小心点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早点睡,”周述白的声音缓下来,“我马上回。”
“嗯。”
挂断。
1:48:32。
她接起苏蔓。
“薇薇!”苏蔓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那一点急,像是一路跑着打的这通电话,气还没喘匀,“我看到你朋友圈了,怎么回事?周述白又晚归?他几点走的?你们吵架了?你在家吗?要不要我来陪你?”
一连串的问句,没给任何喘息的空隙。
“手滑。”许蔷薇说。
“不小心发的。”
苏蔓顿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不太信。
“你吓死我了……”
“没事,你睡吧。”
“薇薇,”苏蔓放轻了声音,那种只有她们两个人时才有的、亲密的、温柔的语调,“有事一定打我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知道吗?”
“好。”
挂断。
1:48:35。
许蔷薇打开相册。
两张截图。周述白来电时间,1:48:32。苏蔓来电时间,1:48:35。
相差三秒。
她把截图存进私密相册,密码是六位数的生日。不是她的生日,是她妈妈的生日。
没人知道这个密码。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站起来。
端起那盘冷掉的牛排。网格纹还在,肉已经失了光泽,边缘微微卷起。她一片片倒进垃圾桶。塑料盒撞击桶壁的声音很闷,一下,两下,三下。
红酒塞回柜子。软木塞有点发霉了,她擦了擦,还是塞回去。
刀叉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摆好,手柄朝外,刀刃朝内。
她站在厨房中央,环顾四周。灶台擦过,油烟机关了,水槽里没有一滴水。
一切都收拾好了。
冰箱的门半开着,冷气一丝丝往外渗。
许蔷薇走过去,打开冷藏室。
那半盒草莓牛奶还在。
她看着它,很久。
拿起来,又放回去。
关上门。
02
第二天许蔷薇醒得很早。
不是自然醒。是周述白起床的动静把她吵醒了,他今天格外小心翼翼,开衣柜门都是扶着门框慢慢推,生怕发出声响。
她没睁眼。
周述白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她后背上,像一片很轻的羽毛,想落又不敢落。
她维持着侧卧的姿势,呼吸平稳,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终于走了。
门轻轻带上。走廊的脚步声渐远。
许蔷薇睁开眼。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6:47。周述白平时都是七点半出门,今天提前了将近一小时。
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7:20,她起床。
走出卧室的时候,餐桌上摆着豆浆油条。周述白坐在沙发上,领带还没系,手里攥着手机,看到她立刻站起来。
“醒了?”他说,“我下楼买的,还热着。”
许蔷薇看了一眼餐桌。两碗豆浆,两根油条,一碟榨菜。油条切成了小段,方便入口。
他不会切油条。以前每次吃早餐,都是她切好了递到他手边。
“嗯。”她坐下,咬了一口油条。
冷了。
周述白在她对面坐下。领带还攥在手里,没系。他看着她吃,欲言又止。
“昨晚真的开会,”他开口,“我们那个新项目,资方临时加需求,整个团队熬到十二点多……”
“嗯。”
“你发的朋友圈……”
“删了。”
周述白顿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么顺利,表情松弛了些,甚至笑了一下。
“以后不加班这么晚了,”他说,“工作是做不完的,身体要紧。”
许蔷薇没接话。
她低头喝豆浆。这家豆浆太甜,周述白买的时候一定没说要无糖。他从来记不住她喝豆浆要无糖。结婚三年了,记不住。
她没提醒。
余光里,茶几上周述白的手机屏幕朝上,呼吸灯一下一下地闪。没有消息弹窗,但灯一直闪,像在等谁。
她喝完最后一口,起身收碗。
经过沙发时,屏幕亮了一下。
苏蔓的消息弹上来,只两个字。
没事?
锁屏界面看不见前文。但这两个字像一颗冷水滴进热油里,瞬间炸开。
许蔷薇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
水声很大。水柱冲击不锈钢槽底,哗啦啦盖住一切。
她从水槽边转过身。
周述白正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划动。他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若无其事地锁了屏。
“同事,问今天几点到。”
许蔷薇没说话,把水龙头拧得更大了。
那天下午,许蔷薇请了假。
人事问理由,她说身体不舒服。人事让她好好休息,准了。
她没回家。
她去了那家4S店。
周述白的车是婚前买的,三十二万,全款,她出了一半。购车合同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但她记得每一分钱的来处。那时候她刚工作两年,存款不多,硬是凑了十六万给他,说车是男人的脸面,不能让你没面子。他说这钱算我借你的,以后还。她说不用,结婚还分什么你我。
后来真结婚了,那十六万他没还过,她也没要过。
车是两个人共用的。周述白开得多,她偶尔开去超市。去年年底做保养,是她陪他来的。
售后小哥还是上次那个,戴着黑框眼镜,胸牌上写着“陈”。他还记得她。
“许女士,今天怎么一个人来?周先生没一起?”
“他忙。”许蔷薇说,“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最近一个月的,帮我导出来。”
陈师傅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您稍等。”
五分钟。卡递到她手里,装在一个小小的透明封口袋里,袋口贴了日期标签。
“还有别的事吗许女士?”
“没了。谢谢。”
她把卡放进口袋,手指摸到封口袋边缘的硬角,硌了一下。
回到家,锁上门,拉上窗帘。
她把卡插进电脑。
按日期排序。按时间排序。按地点标记。
周述白说加班的十七个晚上。
十二次,车停在同一个地方。
银泰城地下停车场。负三层,C区,靠近货梯。
她查了一下。
银泰城顶楼是一家叫“花间”的露台餐厅,人均八百,需要预定。某点评软件上写:环境私密,适合情侣约会,需提前三天预约。
她搜苏蔓的朋友圈。
苏蔓的小红书账号三天前更新过。九宫格,配文是“找到一家适合姐妹约会的私藏小店”。
第一张,露台夜景,城市灯火在背景里虚化。
第二张,牛排,七分熟,旁边是红酒渍梨。
第三张,自拍,她托着腮笑,妆容精致,锁骨链亮晶晶的。
定位:花间。
时间:三天前的晚上七点半。
周述白那天的报备是:“见客户,可能晚点回。”
许蔷薇把两张截图放进同一个文件夹。
文件名:0604。
她关掉网页,拔下存储卡,放回抽屉。
没有删任何东西。
傍晚周述白回来得比平时早。
六点二十,玄关有动静。钥匙搁在鞋柜上的轻响,皮鞋换拖鞋的窸窣声。
许蔷薇在厨房切菜,没回头。
“今天下班早?”她问。
“嗯,项目告一段落,”周述白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做晚饭?”
“嗯。”
“我帮你。”
他没等回答,径自走进来,从她手里接过菜刀。刀柄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他的手指覆上来,指腹擦过她的虎口。
“你出去歇着,我来。”
许蔷薇让开一步。
她站在流理台边,看周述白切菜。青椒,土豆,五花肉。他刀工一般,土豆片切得有厚有薄,但他很认真,低着头,额前碎发垂下来,露出后颈那道浅浅的痣。
她以前很喜欢这道痣。接吻的时候她会用手指摩挲那里,他总笑着说痒。
现在她看着那道痣,没什么感觉。
“对了,”周述白头也不抬,“刚才路过便利店,顺手买了盒牛奶。”
他下巴往冰箱方向点了点。
许蔷薇打开冰箱。
冷藏室中层,草莓牛奶,冰的。
她拿起来,看了看生产日期。三天前的。
她把牛奶放回去,放在最底层。和昨天倒掉的那盒,同一个位置。
“谢谢。”她说。
周述白嗯了一声,继续切土豆。
03
苏蔓来得比许蔷薇预想的快。
第三天上午,门铃响。
许蔷薇从猫眼看出去。苏蔓站在门口,穿着一条雾霾蓝连衣裙,手里提着水果篮,眼眶红红的。
门开了。
“薇薇——”苏蔓一步跨进来,把她抱住。
力道很大。手臂箍着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肩窝。一股熟悉的香水味钻进鼻腔,是她们大学时一起买过的那款,祖玛珑的蓝风铃。苏蔓这些年一直用这款,说这是她们共同的记忆。
许蔷薇垂着手,任她抱着。
“你朋友圈真的吓死我了……”苏蔓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哭腔,“这两天我都不敢睡,又怕问多了你烦……”
许蔷薇没说话。
苏蔓松开她,往客厅张望。
“周述白呢?”
“书房。”
“那天晚上他几点回来的?”
“两点多。”
“他有没有解释?有没有道歉?”
“说加班。”
“加班?”苏蔓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他最近加班是有点频繁……”
她拉着许蔷薇坐到沙发上,握着她的手,语重心长。
“薇薇,我不是挑拨你们夫妻感情。但男人嘛,都这样。我前男友也是,天天说忙,天天说加班,后来分了才知道,忙是假忙,人是真变心。”
她抬起眼看许蔷薇,目光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许蔷薇辨认不出那点别的什么。
“所以你得为自己打算。”苏蔓放下她的手,端起茶几上的水杯,低头抿了一口,“他交过工资卡吗?房产证上有你名字吗?万一真的……你别什么好处都没捞着。”
她抬眼看许蔷薇,像只是随口一提。
许蔷薇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水纹一晃,脸就皱了。
“你说得对。”她说,“钱确实该抓在自己手里。”
苏蔓点点头。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像只是确认时间。
但她按亮屏幕的时候,手指在桌面飞快划了几下。三秒,两下划动,发送。
许蔷薇没看她的手机。
她看着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黑色镜面反光,苏蔓低着头,手指飞速打字,指甲是刚做的,裸粉色,贴着小颗水钻。
三秒后。
书房门开了一条缝。
周述白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空杯子。
“没水了,”他走向饮水机,“我出来倒杯水。”
他倒水,仰头喝了一口。
经过沙发时,他看了苏蔓一眼。
很轻,很快。
像只是不经意掠过。
但许蔷薇看见了。
那一眼的长度大约是零点三秒,落在她眼里,像慢镜头。
苏蔓没看他。她低头剥橘子,指甲陷进橘皮,汁水渗出来,她轻轻嘶了一声。
“好酸。”她说。
许蔷薇没说话。
那天晚上,周述白上交了工资卡。
他把卡放在床头柜上,金属卡面叩击木质台面,发出一声轻响。
“老婆,我想过了。”
他坐在床边,没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结婚三年,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之前是我疏忽,卡一直在自己手里。以后你管。”
许蔷薇拿起那张卡。
工商银行,银联金卡,卡号尾数6623。三年前他开这张卡的时候,她陪他去的银行。他在柜台填表,她坐在等候区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画面很温馨。
现在她把卡翻过来,摩挲着卡面。
“怎么突然想通了?”
周述白顿了一瞬。
“晚晚……苏蔓给我发了消息。”
他笑了一下,像在自嘲。
“她说女人要的是安全感。我想了想,她说得对。”
“她说得对。”许蔷薇重复了一遍。
她把卡收进抽屉。
和那张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并排放着。
接下来几天,周述白表现很好。
早回家。最晚没超过七点半。
主动做饭。土豆丝切得依然有粗有细,但他学会了焯水去淀粉。
甚至把落灰的空气炸锅翻出来擦干净,问她要不要试试做烤鸡翅。
她说好。
他真的做了。照着菜谱,腌制两小时,裹粉,喷油,炸锅二十分钟。端上桌的时候忐忑地看着她。
她尝了一口。
偏咸。外皮不够脆,内里有些干。
但她吃完了。
“好吃吗?”他问。
“嗯。”
他笑了,如释重负。
夜里,周述白睡着后,许蔷薇坐起来。
床头灯没开。她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看着他熟睡的脸。
他睡得很沉。睫毛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绵长。一条胳膊搭在她那边的枕头上,像在搂她。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拿起他的平板,解锁。
密码没换,还是她的生日。
0908。
她点开微信。
苏蔓的头像排在很前面,对话框的最后一个消息是三天前。
周述白发:谢谢。
苏蔓回:客气什么,应该的。
聊天记录删得很干净。没有前文,没有后文,只有这两句。
许蔷薇往上拉。拉不动了。
但她点进苏蔓的朋友圈。
三天可见,没有内容。
她退出来,点开苏蔓的头像,进入她的视频号。
一周前。
苏蔓发了一条视频动态,配文:“收到直男礼物,审美不敢恭维B”
九宫格自拍。第三张,她微微侧着头,露出脖颈。
锁骨上多了一条项链。
许蔷薇把图片放大。
链坠是半朵云。银色的。
她放下平板,拿起自己的手机。
首饰盒里躺着周述白三年前送她的项链。链坠也是半朵云,金色的。
她记得买这条项链那天。
三年前,恋爱一周年。周述白神神秘秘带她去商场,说准备了礼物。专柜柜员笑着问是不是送女朋友,他说是送老婆。柜员说这款不分男女款,只是有金银两色,您女朋友皮肤白,戴金色好看。
他买了金色。
她一直戴着,直到去年链子断了,收进首饰盒,没来得及去修。
现在她看着手机屏幕上苏蔓脖子上的银色链坠。
她把两张图拼在一起。
保存。
点进苏蔓那条视频,点了个赞。
三分钟后,刷新。
视频已删除。
04
周述白第二天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给你换了个新款。”
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退开一步,像交作业的学生。
许蔷薇打开袋子。
天鹅绒首饰盒,打开,是一条锁骨链。
链坠还是半朵云。
玫瑰金。
“那个旧的颜色不太衬你,”周述白说,“店员说玫瑰金是今年的新色,显白。”
许蔷薇低着头,看着那条项链。
“旧的呢?”
周述白顿了一下。
“扔了。”
许蔷薇没说话。
她把新项链收进首饰盒。
和那条金色的并排放着。
苏蔓约她喝下午茶。
消息发过来的时候是周五下午四点,许蔷薇刚开完会。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苏蔓的头像弹出来。
“薇薇,周末有空吗?好久没见了,好想你呀。”
许蔷薇看着那条消息。
上周三,她们刚见过。上周三到今天,五天。
好久没见。
她回:好。周六下午,你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店?
苏蔓秒回:嗯嗯,就那家,两点见!
周六下午两点,许蔷薇准时到。
苏蔓已经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低头刷手机。阳光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精致的妆容上,藕粉色针织衫,锁骨上那条银色项链不见了,换了一条细链吊坠。
许蔷薇在她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
“刚到。”苏蔓放下手机,对她笑。
咖啡上来,许蔷薇用小勺搅着奶泡。苏蔓聊着最近的八卦,谁和谁分手了,谁跳槽去了竞品,谁买包买得老公要离婚。她说话的时候习惯用手比划,新做的美甲在空气里划出细碎的闪光。
许蔷薇听着,偶尔点头。
“薇薇,”苏蔓忽然停下来,看着她,“你是不是有心事?”
许蔷薇的勺子停在杯沿。
“没有。”
“你有。”苏蔓放下杯子,倾身向前,声音放轻了,“你从进来就没笑过。是不是周述白又……”
她没说完,但表情已经把下半句补完了。
许蔷薇沉默了几秒。
“蔓蔓。”
“嗯?”
“我想离婚。”
苏蔓的勺子磕在杯沿上。
清脆一声,不锈钢撞击陶瓷,附近几桌的客人抬头看过来。
苏蔓没顾上。她盯着许蔷薇,表情很复杂。
“你说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是才开始。”许蔷薇低头,看着杯子里打转的奶泡,“想了很久了。”
苏蔓沉默。
“他外面有没有人我不知道,”许蔷薇说,“但这日子我不想过了。每天等他回家,等他回消息,等他什么时候能想起来还有我这么个人。三年了。”
她顿了一下。
“我累了。”
苏蔓放下杯子,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薇薇,”她的声音很轻,很柔,“我懂。”
许蔷薇没说话。
“离婚的话,你打算怎么分?”
许蔷薇摇头。
“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苏蔓握紧她的手。
“那你要抓紧。”
她的语速快起来。
“婚内财产,他工资卡不是在你手里吗?能转的先转走。房子是婚前买的,你分不到,但装修家电这些有发票就可以算增值部分。还有他的公积金,婚内的对半分,这部分很多人会漏掉。”
她看着许蔷薇的眼睛。
“你别心软。他不仁你不义,没什么好愧疚的。”
许蔷薇点头。
“还有别的吗?”
“有。”苏蔓压低声音,“找律师,不要找熟人介绍的,去正规律所。证据要留全,聊天记录、转账记录、消费记录,能存的都存下来。如果……”
她顿了一下。
“如果他真的外面有人,那是重大过错,你可以多分。”
许蔷薇看着她。
苏蔓的目光坦荡,关切,甚至有些急切。
像一个真正的、为你着想的闺蜜。
“蔓蔓,”许蔷薇说,“谢谢你。”
“谢什么,”苏蔓笑了一下,松开她的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帮你谁帮你。”
她说着,手垂下去。
放在大腿上。
许蔷薇没有低头。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窗外。
落地玻璃里,映出两个人的倒影。
一个正襟危坐,目视前方。
一个垂着眼帘,手指在桌下飞快敲击。
屏幕的光映在她下巴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手机在许蔷薇包里震了一下。
她没拿出来看。
当晚,周述白回家比平时更早。
五点四十。许蔷薇刚进门,拖鞋还没换好,玄关的灯就亮了。
“今天下班早?”她问。
“嗯,项目收尾了。”周述白走进来,没去书房,站在客厅中央,像有什么话要说。
许蔷薇看着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工资卡。
“老婆。”
他把它放在鞋柜上。
“我想过了。以后钱都归你管。”
许蔷薇低头看着那张卡。
工商银行,银联金卡,尾数6623。
“怎么又想起来这个?”她问。
周述白顿了一下。
“晚晚说得对,”他笑了一下,“夫妻之间要互相信任。”
许蔷薇拿起那张卡。
“晚晚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这阵子压力大,让我多体谅你。”
“她有心了。”
许蔷薇把卡收进玄关抽屉。
抽屉里,工资卡挨着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存储卡旁边,是两张打印出来的截图。
一张是苏蔓那条已删朋友圈的完整长图,链坠被红圈标了出来。
一张是周述白三年前发过的朋友圈截图。配文是“老婆喜欢,必须买”,配图是那条金色项链,时间戳清清楚楚。
2019年6月8日。恋爱一周年。
她关上抽屉。
05
六月第三个周末。
许蔷薇早起,给自己磨了一杯咖啡。咖啡机是新买的,德龙半自动,她研究了两周才学会怎么压粉不散。
奶泡还是打不好,要么太厚要么太薄。今天这杯勉强及格,拉花歪歪扭扭的,像一片没长开的叶子。
她拍了张照,想了想,没发朋友圈。
周述白从卧室出来,看见她在喝咖啡,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买了咖啡机?”
“上个月。”
“哦。”
他去厨房倒水,路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许蔷薇没抬头。
“今晚有空吗?”她问。
周述白转过身。
“怎么了?”
“结婚纪念日,”许蔷薇放下杯子,“补过。”
周述白站在原地,表情顿了一下。几秒钟的时间里,他脸上掠过很多东西——意外,愧疚,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那家餐厅不是没位子了?”
“我换了一家。”
“哪家?”
许蔷薇看着他。
“银泰城,花间。”
周述白没说话。
“你之前不是说想去尝尝吗,”许蔷薇站起来,把杯子放进水槽,“订好了,七点。”
她从水槽边转过身,表情很平静。
“我约了小王,还有班长。人多热闹。”
周述白的喉结动了一下。
“好。”他说。
下午四点,许蔷薇给苏蔓发消息。
“今晚周述白请客,银泰城花间,七点。你也来吧。”
那头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
“你们夫妻过节,我去不太好吧?”
“你是娘家人,有什么不好的。”
又显示了好久。
“好呀,那我不客气啦。”
许蔷薇锁上手机。
傍晚七点,花间露台。
包厢不是周述白订的。他进门才知道今天坐的是包厢。
“露台风大,”许蔷薇在他对面坐下,“还是坐里面舒服。”
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华灯初上,车流在高架上汇成两条光河,一道向西,一道向东。
窗边那张桌摆了六个位子。
周述白坐下,松开领带结。
“小王也来?”
“嗯,他刚升职,给他庆祝一下。”
“班长也来?”
“上次同学聚会她说想来这家,一直没订到位子。”
周述白点点头,没再问。
七点过五分,包厢门推开。
小王先进来,笑呵呵地跟周述白打招呼。接着是班长,她环顾包厢,说这地方也太高级了,薇薇你也太破费了。
许蔷薇笑着招呼他们坐下。
七点过七分,苏蔓推门进来。
藕粉色连衣裙,细跟凉鞋,脖颈光洁——那条银色项链已经不见了。
“薇薇,”她在许蔷薇旁边坐下,自然地拿起菜单,“你点酒了吗?听说这家红酒不错。”
“没点。”许蔷薇给她倒了杯茶,“今晚我喝水。”
菜上齐。六道热菜,两道凉菜,一瓶红酒。
酒斟满。
只有许蔷薇面前的杯子是空的。
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
站起来。
“结婚三周年,感谢大家来。”
六只酒杯举起。
小王一饮而尽,班长抿了一口,周述白端着杯没动。
苏蔓的酒杯停在半空。
许蔷薇没看她。
她端起那杯白水,碰了碰唇边。
凉的。
她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遥控器。
包厢电视亮了。
片头是一段婚礼视频的剪辑。音乐欢快,是那首《Marry You》。画面上许蔷薇穿着婚纱,周述白挽着她的手,两人并肩走过鲜花拱门。镜头拉近,她低头笑,他侧过脸看她。
音乐还在放。
I think I wanna marry you.
画面跳转。
银泰城地下停车场监控截图。负三层,C区,靠近货梯。画面里有一辆车,银色,车牌号被放大。
时间戳:5月12日 21:47。
镜头切。
苏蔓朋友圈定位截图。银泰城花间餐厅,时间戳:5月12日 22:13。
配文:找到一家适合姐妹约会的私藏小店❤️
镜头切。
行车记录仪视频片段。车内第一视角,方向盘上那只手戴着周述白的腕表。副驾驶座,一只手搭在扶手箱边缘,指甲是裸粉色,贴着小颗水钻。
镜头切。
聊天记录截图。头像已打码,对话完整。
21:49 —— 老地方?
21:52 —— [位置] 撤回了一条消息
21:53 —— 聪明
21:54 —— 几点到?
没有一句露骨的话。
没有一个越界的字。
但那位置共享的轨迹,那撤回又补发的消息,那明知故问的“老地方”。
三十二寸的电视屏幕上,每一帧都安静得像证据。
音乐还在放。
Marry you, who said those words, I do.
苏蔓的杯子翻了。
红酒泼在她藕粉色的裙摆上,顺着膝盖流下来,滴进细跟凉鞋。她低头看着那片蔓延的酒渍,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污渍。
周述白站起来。
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一声,金属脚刮过瓷砖。
“许蔷薇。”
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查我?”
许蔷薇把那杯白水喝完了。
杯子放回桌面,轻轻一声脆响。
“你每个月行车记录仪储存卡满了都会自动覆盖,”她坐下来,平视前方,“我只是在你覆盖之前,存了一份。”
周述白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苏蔓没抬头。她一直低着头,攥着裙摆,红酒还在往下滴,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许蔷薇看了她一眼。
“裙子脏了,”她说,“我赔你。”
06
包厢里很安静。
电视被关掉了。班长借口去洗手间,小王说公司还有事,走的时候脚步很快。
苏蔓走的时候没说话。
她站起来,把包从椅背上拿下来,没看任何人。裙摆上的红酒渍已经干了,边缘洇成淡粉色,像没洗干净的口红印。
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许蔷薇背对着门,没回头。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述白还站在原地。
他的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扯开了,歪歪斜斜挂在一边。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几次,什么都没说出来。
许蔷薇在收拾桌上的餐巾。
她把每一条餐巾叠成方块,整整齐齐摞在桌边。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收拾完才能走。
周述白终于开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许蔷薇没停手。
“三周年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他皱眉,“那条朋友圈?”
“嗯。”
“所以你发那条……”
“手滑。”
她把最后一条餐巾叠好,站起来。
“手滑发的,手滑存的截图,手滑约的今晚。”她拿起包,“今晚手滑得有点多,见笑了。”
周述白挡住她的路。
“我们谈一谈。”
许蔷薇抬起头。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角新长出来的细纹,能闻到他衬衫上洗衣液的香味。同款,她用三年了。
“谈什么?”她问。
周述白没说话。
“谈你和她什么时候开始的?谈你们约过多少次老地方?谈你送她那根链子的时候想没想过家里那根?”许蔷薇顿了一下,“还是谈你怎么跟她说女人要的安全感?”
周述白喉结滚动。
“我跟她没有……”
“没有什么?”
他卡住了。
许蔷薇等了三秒。
他没说下去。
她从旁边侧过身,从他身侧走过去。
走廊很长。她的高跟鞋一下一下敲在地毯上,声音闷闷的。
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去,按下1楼。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周述白还站在原地,像一尊没塑完的雕像。
晚上十点,许蔷薇一个人走出银泰城。
门口有个代驾在等单,蹲在花坛边刷手机。保安在指挥出租车,口哨声尖锐。
她打了辆车。
司机问去哪儿。
“枫林路。”
枫林路18号。不是她和周述白的家。
是她婚前买的那套小公寓。五十平,朝北,客厅没有餐桌,有一整面书墙。
钥匙还在原来的地方——门口消防栓背面,用磁力扣吸着。
她三年前搬走的时候放回去的,那时候想的是万一哪天回来看看。
门锁没换。
她推开门的时候,灰尘在月光里浮动。
三年没人住了。
空气里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客厅那面书墙上还摆着她大学时候看的小说。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封皮有点潮了,翻开扉页,里面还夹着当年苏蔓写给她的便签。
“薇薇,这本书超好看!看完借我!!!”
三个感叹号。
许蔷薇把便签夹回去,把书放回书架。
她在沙发上坐到凌晨三点。
手机一直很安静。
周述白没有打来。苏蔓也没有。
她打开两个人的对话框,往上翻。
和周述白的聊天记录,三年。一开始是他发得多,早安晚安,路边拍的花,便利店新出的甜品。后来是她发得多,几点回,带什么菜,周末有安排吗。
和苏蔓的聊天记录,七年。大学时候的合影,毕业旅行的机票截图,她结婚那天苏蔓在后台帮她整理头纱的视频。视频点开,苏蔓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薇薇你今天太美了,呜呜呜我要哭了。”
许蔷薇关掉视频。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夜。
07
离婚比许蔷薇预想的顺利。
周述白没有纠缠。律师约了三次时间,他每次都准时到。签字的时候手很稳,笔尖没有一丝颤抖。
财产分割协议一式三份。
房子是他婚前全款,许蔷薇没要。
共同存款八十七万,对半分。周述白应得四十三万五,她当场转过去了。
“不用转这么多,”周述白看着手机上的银行通知,“你留着。”
许蔷薇没理他。
还有那两张工资卡。
她把他那张推过去。
周述白没接。
“留着吧。”他说。
许蔷薇把卡放在桌上。
“下周我来搬东西。”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周述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那个朋友圈。”
她停住。
“你发那个朋友圈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是真的想离婚,还是……”
许蔷薇没回头。
“还是什么?”
周述白没说话。
“还是想让你理理我?”她替他补完。
背后安静了几秒。
“是。”
他的声音很轻。
许蔷薇握着门把的手没有动。
“那天晚上,”她说,“我只是不想一个人熬到天亮。”
门开了。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
许蔷薇搬家的那天是周六。
她没挑周述白不在的时间,也没等他来帮忙。她叫了货拉拉,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
周述白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把书一本本放进纸箱。
《霍乱时期的爱情》,《傲慢与偏见》,《白夜行》。她按出版年份排序,先精装本,后平装本。
“许蔷薇。”他开口。
她没停手。
“三年婚姻,一条朋友圈就判死刑?”
她把最后一本书放进去,直起腰。
“周述白,”她看着他的眼睛,“那条朋友圈,我真的是发着玩的。”
他愣住了。
“那天晚上,你加班,苏蔓在刷小红书。我一个人对着凉透的牛排,想找个人理理我。”她说,“你们理得很快。”
她抱起箱子,从他身侧经过。
电梯门开了。
28、21、15、8、1。
一层都没停。
08
九月。
许蔷薇的新房子朝南。
她选这套房是因为客厅有一整面白墙。中介说这墙太空了,挂幅画吧。她说不用,我投影。
她买了个投影仪,四千二,比预期贵了一千,但她很喜欢。周末晚上拉上窗帘,把墙变成海,变成沙漠,变成别人的人生。
冰箱里只放一周的量。
蔬菜在保鲜层,水果在冷藏格。切好的西瓜用透明盒装着,芒果切丁,蓝莓整盒。不用等谁回来吃饭,水果想切什么样就切什么样。
她开始跑步。
每周三次,沿江滨。从三公里到五公里,从五公里到十公里。出汗的时候脑子里很空,什么都不用想。江风把头发吹乱,她懒得拨。
她开始学煮咖啡。
拉花还是歪的,但奶泡打得很绵。她拍下来发给班长,班长回:开店了记得给我办卡。她笑,回:免费。
她开始习惯一个人吃晚饭。
不用等人,不用解释今天吃了什么、为什么吃这个、几点吃的。冰箱门想开就开,灯亮多久都行。
十月。
班长来家里做客,带了一瓶红酒。
“庆祝你乔迁,”班长把酒瓶放在餐桌上,“也是迟到的单身快乐。”
许蔷薇开瓶,醒酒,倒了两杯。
班长环顾客厅,目光在那面白墙上停了一下。
“你这日子过得,”她说,“比以前松快多了。”
许蔷薇想了想。
“是吗。”
“你以前,”班长斟酌着措辞,“怎么说呢,像一直在等什么。”
许蔷薇没说话。
“等人回来,等消息回,等周末能一起干嘛。”班长说,“现在你不等了。”
许蔷薇端起酒杯。
“是,”她说,“现在不等了。”
十月下旬的一个晚上。
许蔷薇敷着面膜刷手机。
微信好友申请躺着两条。
周述白的头像是纯色灰底,验证消息一行字:
“最近还好吗?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苏蔓的头像换了。不是那朵白花了,换成了一张风景照。
验证消息三个字:
“对不起。”
许蔷薇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
面膜敷了十八分钟,有点干了。精华液被皮肤吸收大半,边缘微微翘起。
她去洗手间揭掉,洗脸,拍水,涂面霜。
窗台上晾着今天新洗的衬衫。
她走过去收进来,叠好,放进衣柜。
夜深了。
她泡了一杯茶,站在窗前。
今晚月亮很圆。
她打开朋友圈,对着窗外拍了一张。
没有配文。没有定位。没有表情。
发送。
十分钟后,班长在底下评论:
“薇薇,下周末同学聚会,来吗?好多人说想你了。”
她回:
“好。”
手机屏幕暗下去。
窗玻璃里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她对着那道影子弯了一下嘴角。
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像无数个亮着灯的窗口。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等,或者被等。
许蔷薇端起茶杯。
今夜月色很好。
一个人看,也不错。
09
同学聚会定在周六晚上,老城区一家淮扬菜馆。
班长提前发了定位,说这家开了二十年了,老板快退休了,再不来吃就吃不到了。许蔷薇回了个收到,周五去做了个头发。
她没染,只是修剪,把分叉的尾梢剪掉,发尾齐整了些。
理发师问她要不要烫一下,换个造型。
她说不用了,这样就好。
周六傍晚,她提早十分钟到。
包厢在三楼,临窗,能看见老街的青石板路。这个点正是饭市最热闹的时候,楼下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混着跑堂的吆喝,油烟气从窗缝渗进来。
许蔷薇深吸一口气。
很久没闻过这种味道了。
她先到,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陆陆续续有人来,老同学见面免不了一阵寒暄。谁胖了,谁瘦了,谁看起来一点没变。班长张罗着点菜,菜单还是手写的,纸边卷了毛。
菜上来的时候,包厢门被推开了。
许蔷薇抬头。
苏蔓站在门口。
她瘦了。下巴尖了一些,眼眶下有两道淡淡的青,粉底没盖住。穿的是一件黑色针织衫,领口高,遮住了锁骨。
她看到许蔷薇,脚步顿了一下。
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
班长看看苏蔓,又看看许蔷薇,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苏蔓垂下眼,走向桌子的另一头。
她在角落的空位坐下,离许蔷薇最远的位置。
菜一道道上,热气蒸腾。有人起头聊起以前的糗事,气氛渐渐回暖。许蔷薇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低头慢慢吃。
吃到一半,苏蔓站起来。
她绕过半张桌子,走到许蔷薇身边。
“薇薇。”
许蔷薇放下筷子。
苏蔓站着,没坐。她的手指绞在一起,骨节泛白。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包厢安静了。筷子搁在盘沿,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许蔷薇看着她。
三秒。
她站起来。
走廊尽头有个小阳台,种着几盆快枯的绿萝。苏蔓站在阳台边,背对栏杆。
“那天的红酒,”她说,“你说赔我裙子。裙子我洗过了,洗不掉,扔了。”
许蔷薇没说话。
“你不用赔。”苏蔓低着头,“我的错,我自己担。”
风从栏杆间隙钻进来,吹乱她垂落的碎发。
“项链我还给他了。”她说,“他说不用还,扔了就行。我不知道他扔没扔。”
许蔷薇靠着门框,看她。
“我们……其实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多。”苏蔓的声音很低,“吃过几次饭,聊过几次天。他说你不理解他,说你们很久没有好好说话了。我一开始只是听。”
她顿了一下。
“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风灌进她喉咙,截断了后半句。
许蔷薇等了一会儿。
她没有追问。
“蔓蔓。”她说。
苏蔓抬起头。
七年了,她一直这样叫她。
“那天的下午茶,”许蔷薇说,“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怎么分财产,怎么留证据,怎么找律师。”
她看着苏蔓的眼睛。
“是真心话吗?”
苏蔓没回答。
她站在那里,眼眶慢慢红了。
“我不知道。”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可能是真心的。可能有一部分是真心的。可能那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哪些是真心的,哪些是别的。”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现在知道了。”
许蔷薇没说话。
楼下传来锅铲的翻炒声。跑堂的吆喝着“清炒时蔬上桌喽”,碗碟碰撞,人间烟火。
“项链的事,”许蔷薇说,“你欠我一个道歉。”
苏蔓点头。
“道歉我收了。”
苏蔓抬眼看她。
许蔷薇转身,往包厢走。
“裙子不用赔。”她背对着她,“下次别再删朋友圈了。”
包厢的门推开又合上。
苏蔓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那几盆绿萝枯得更厉害了,叶子蔫蔫地垂着,像没睡醒。
她蹲下来,碰了碰其中一片。
同学聚会散场是九点半。
班长问许蔷薇怎么回去,她说打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老街的路灯昏黄,青石板被磨得发亮。许蔷薇站在店门口等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周述白的头像弹上来。
不是好友申请。是消息。
她通过了。
三周前通过的好友申请,他们加了回来。没说过话,只是加了回来。
现在他发来一条。
“今晚同学聚会?”
她回:“嗯。”
那头正在输入。
显示了很久。
“我在你小区门口。”
许蔷薇没回。
车来了。她上车,报了地址。
窗外的夜景倒退,从老街窄巷汇入城市主干道。高楼亮着格子般的灯火,高架上依然车流如织。
她靠进座椅,闭上眼。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周述白站在门禁旁边。
他穿着她没见过的一件深灰夹克,领子立着,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她下车,他往前走了一步。
“许蔷薇。”
她站定。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剪头发了。”
“嗯。”
“好看。”
许蔷薇没说话。
周述白垂下眼。
“我一直想跟你说句话。”
他顿了顿。
“那天晚上,你发朋友圈那天晚上。你说你只是不想一个人熬到天亮。”
他抬起头。
“你一个人熬的那三年,我没有一天是理过你的。”
许蔷薇看着他。
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淡黄色的光晕,他的眼睛里有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是别的。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没用了,”他说,“你已经不需要了。”
许蔷薇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不是工资卡。是另一张。
“这里是三十万。”他把卡放在门禁旁边的信箱上,“那十六万,车钱。加上利息。”
许蔷薇低头看着那张卡。
三年了。她没要过,他没还过。
“不用。”她说。
“不是给你的。”周述白往后退了一步,“是还账。”
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拉开车门前,他停了一下。
“许蔷薇。”
她没应。
他也没回头。
“以后草莓牛奶,记得买无糖的。”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
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汇入远处的车流。
许蔷薇站在原地,很久。
夜风把发丝吹到她脸上。她抬手拨开。
信箱上那张卡安静地躺着。
她没拿。
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风过处,暗香浮动。
她走进门禁,脚步声一下一下。
电梯上行。
数字跳到12,停下。
门开,走廊亮着灯。
她掏钥匙,开门,换鞋。
窗台上晾着的衣服已经干了。她走过去收,叠好,放回衣柜。
冰箱里还有半盒草莓牛奶。
她打开,闻了闻。
没坏。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冰块,不加糖。
端到窗前,坐下。
今晚没有月亮。
但她还是看了一会儿。
远处高架上,车流依然往来。每一辆车都载着一个人,或者两个人,或者独自一人。
许蔷薇举起杯子。
冰块碰壁,轻轻一声脆响。
她对着窗玻璃里的影子,弯了一下嘴角。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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