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十五年,那两个字就像鬼影子一样,在我脑子里头打了十五年的转。
后山,老槐树。
就为了这句没声的话,我半夜三更扛着铁锹上了山,真就从那老槐树底下,刨出来一个铁盒子。
可我打开一看,里头没金没银,就是一堆破纸烂木头。
我正觉着自己被那个老头耍了,背后头冷不丁地冒出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我到死都忘不了...
一九六九年的夏天,日头跟个烧红的铁球似的,悬在人脑顶上。村里的土路被晒得发白,一脚踩下去,能腾起一股呛人的黄土面子。
我们王家的腰杆,就是被这黄土面子给呛弯的。
我爹的爹,也就是我爷爷,解放前阔过,划的是富农。就这俩字,像块烙铁,烙在我们一家老小脑门上。
我爹王长友,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见了谁都先矮三分,那背佝偻得像地里没掰的苞米杆子。
我娘更是天天把一句话挂嘴边:“卫国,出门夹着尾巴做人,咱家经不起事。”
我叫王卫国,十七岁,不爱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在村里,连跟我差不多大的半小子们,都敢指着我鼻子骂“狗崽子”。带头的那个,是民兵队长张大喇叭的儿子,张宝根。
张大喇叭是我们村最响亮的一号人物。胸口别着个锃亮的徽章,说话跟打雷一样,全村都能听见。
谁家多烧了一把柴火,谁家婆姨跟邻居吵了嘴,他都要管。他最爱干的事,就是踩着我们这种成分不好的人,显他的威风。
所以张宝根领着人欺负我的时候,我不敢还手。我还手,第二天张大喇叭就能领着人来我家,把我爹数落得头都抬不起来。
我只能忍。把牙咬碎了,和着唾沫往肚子里咽。
那年头,我最大的念想,就是哪天我们王家也能在村里把腰杆挺直了走路。
村里的牛棚,来了个新人。
是个从城里发配下来的老头,姓傅,叫傅庚年。听说以前是大学里教书的,写了啥不对劲的文章,就给打成了“老右派”。
傅庚年瘦得像根干柴,戴个黑框眼镜,其中一个镜片裂了道纹,像蜘蛛网。
他不像村里人,浑身脏兮兮的,手也跟鸡爪子似的,可那双手,看着就跟我们这些刨土的手不一样。
他被分去干最累的活,白天跟我们一块下地,晚上就睡在牛棚里头。村里开大会的时候,他就跟我们家一样,是站在最前头挨批的货色。
张大喇叭的唾沫星子,能从村东头喷到村西头,一半是喷我们这些“根子”不好的,另一半就全喷这个新来的傅庚年。
我跟他第一次说话,也是在牛棚。
那天张宝根他们几个,把我书包里的课本撕了,扔进了粪坑里。我红着眼跟他们打了一架,结果是我被张大喇叭罚去扫一个月的牛棚。
牛棚里头的味儿能把人熏个倒仰。我拿着大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眼泪混着汗往下掉,也分不清是委屈还是被熏的。
傅庚年就睡在牛棚最里头的草堆上。他没睡,看着我,忽然开了口。
“小子,别那么用力,土扫起来了,更呛。”他的声音很沙,像两张砂纸在磨。
我没理他。
他自己爬起来,不知道从哪找了把破扫帚,走到我旁边,一声不吭地帮我扫。他扫地有章法,先洒点水,再贴着地皮慢慢推,一点灰都扬不起来。
扫完了,他从草堆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上头还有字。他指着一个字问我:“这个,认得不?”
我摇摇头。
“这个字念‘韧’,坚韧的韧。就是说,人得像牛皮筋,能拉长,也能缩回来,但就是不能断。”
那天晚上,他就着牛棚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教我认了几个字。他说的话,我半懂不懂,但我记住了那个“韧”字。
在村里,除了我爹娘,他是第一个拿正眼看我的人。
夏天最毒的时候,批斗大会开得也最勤。
那天,全村的人都聚在打谷场上,日头底下连条狗都找不到。傅庚年被两个民兵押在台子中间,脑门上挂着个牌子,上头写着“反动学术权威”。
张大喇叭站在他旁边,拿着个铁皮喇叭,正慷慨激昂地喊着口号。傅庚年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脸色煞白,身子一晃一晃的,眼看就要栽倒。
台底下的人,有的跟着喊,有的麻木地看着,有的交头接耳,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没关系的戏。
我站在人群后头,心里头跟有两只手在撕扯一样。我娘出门前还掐着我胳膊说:“卫国,站远点,别往前凑。”
可是我看着台子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就想起了那个教我认字的晚上。想起了那个“韧”字。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
我扭头就往家里跑。我们家水缸里,有我娘早上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我舀了一瓢,灌进家里唯一一个没豁口的粗瓷大碗里,双手捧着,又跑回了打谷场。
人群像一堵墙。
我咬着牙,喊了一声“让开”,就往里头挤。肩膀撞在人身上,不知道是谁骂了我一句。我什么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水送过去。
我终于挤到了台子前头。
我冲上去,把碗递到傅庚年干裂的嘴边,喊了一声:“傅教授,喝水!”
全场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把刀给切断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张大喇叭那铁皮喇叭里头的声音都停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我身上。
“王卫国!你他娘的想造反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张大喇叭。他一声咆哮,一脚就踹在我肚子上。我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手里的碗脱手而出,“哐当”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
凉水洒了一地,很快就被滚烫的黄土吸干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我躺在地上,肚子火辣辣地疼,半天爬不起来。
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候,一辆解放卡车“突突突”地吼叫着开进了打谷场,停在了台子边上。车上跳下来两个穿着制服的人,二话不说,架起傅庚年就往车上拖。
“送去农场!好好改造!”张大喇叭抹了把汗,对着村民们大声宣布,像是在宣告他的又一次胜利。
傅庚年没有反抗,他被那两个人粗暴地推着,踉踉跄跄地走向卡车。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
他被推上卡车后斗的最后一刻,他回过头,隔着人群,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我看不懂。
然后,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嘴巴张合了两下。
没有声音。
但我看懂了。那口型清清楚楚,就像刻在了空气里。
他说的是:后山,老槐树。
我脑子“嗡”的一声。还没等我琢磨明白是啥意思,张大喇叭已经走到了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领子,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好你个王卫国,富农的狗崽子,胆子肥了!我看你是欠收拾!”
那天晚上,我被关进了村委会的黑屋子里。我爹揣着家里仅有的几张票子和两个鸡蛋,去求了张大喇叭半宿,第二天才把我领回家。
我爹没打我,也没骂我,就是抽了一晚上的旱烟,第二天背更驼了。
傅庚年走了。村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是我心里,从此埋下了一句没声的话,和一个看不懂的眼神。
后山,老槐树。
日子像村口那条河,看着不动,其实一直在往下流。
傅庚年的事,成了我档案上抹不去的一笔“污点”。那几年,村里有招工、招兵的好事,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
张大喇叭见了我就冷笑,说:“有的人啊,天生就是刨土的命,别瞎琢磨。”
他儿子张宝根,靠着他的关系,进了县里的工厂,吃上了商品粮。每次回村,都穿着一身崭新的卡其布工装,在村里晃来晃去,眼睛长在头顶上。
我呢,还是那个王卫国。面朝黄土背朝天,跟着我爹在地里伺候那几亩薄田。
后来,我到了成家的年纪。因为家里成分不好,自己又有“前科”,好人家的姑娘都看不上我。
最后托人说媒,娶了邻村的李秀兰。她家里也穷,兄弟姐妹多,人老实,不爱说话,就是手脚勤快。
我俩的婚事办得悄无声息,没有鞭炮,没有酒席,就是把我家的铺盖搬了些到她家,就算成了。
婚后第二年,我儿子出生了,取名王小军。家里添了张嘴,日子过得更紧巴。
我白天在地里拼命,晚上编筐编篓,拿到镇上换几个零钱,给我媳妇买点红糖,给娃扯块布做尿片。
那十五年,我活得像一头被蒙上了眼睛的驴,一圈一圈地拉着磨,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村里的人还是那样,见了我们家,要么绕着走,要么就拿话刺你几句。我们一家人,就像活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村里所有热闹都跟我们没关系。
我很少说话,只是干活。手上的茧子磨掉一层又长一层,肩膀被担子压得一边高一边低。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会想起傅庚年,想起那个口型。
后山,老槐树。
我偷偷去后山看过几次。那是一片乱坟岗,荒草长得比人都高。山顶上是有一棵老槐树,歪着脖子,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像个饱经风霜的孤寡老人。
我围着那棵树转了好几圈,用脚踩了踩地,都是实打实的硬土。
我想不通。那老头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让我去刨他家的祖坟?
这个念头,像一根小刺,扎在我心里。有时候我觉得是自己当时眼花了,有时候又觉得那眼神和口型无比真切。
就这么,一年又一年。
时间一晃,到了一九八四年。
风向好像一夜之间就变了。村里的大喇叭,不再天天喊口号了,开始播一些靡靡之音,邓丽君什么的,软绵绵的,听得人骨头发酥。
地分到了户,我家也分了七八亩。我爹我娘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干不动了。地里的活,基本都落在了我和秀兰身上。
村里开始有年轻人南下,去广东的工厂里打工。过年回来,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手里提着个四喇叭的录音机,派头十足。
张宝根也从厂里买断工龄下了海,听说在县城里倒腾服装,发了点小财,回家盖了村里第一栋红砖瓦房。
张大喇叭也退休了,但村里人见了他,还是习惯性地叫他一声“张队长”。
一天,我在地里干活,听见村里赶集回来的人在闲聊。
“听说了没?县里来文书了,给那个傅老头平反了!”
“哪个傅老头?”
“就是十几年前在咱村牛棚住过的那个老右派啊!听说人家是大知识分子,冤枉了。”
“那人呢?回来不?”
“回来个屁!听说早几年就病死在农场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家里也没人了,无儿无女的。”
我握着锄头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傅庚年……平反了。
死了。
这个消息像块石头,在我心里那潭死水里砸起了一片水花。那些被我刻意压在心底的记忆,一下子全翻了上来。
那个烈日下的下午,那碗摔碎的水,那个最后的口型。
后山,老槐树。
十五年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看着身边熟睡的秀兰和儿子小军,看着我们家那堵被烟熏得发黑的土墙,心里头那个被磨了十五年的念头,疯了一样地往上长。
也许,那个老头真的留下了什么?
也许,这就是我们王家挺直腰杆的机会?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摁不下去了。
我决定去看看。
我不能告诉我爹娘,也不能告诉秀兰。这事太玄乎,万一刨了半天啥也没有,不成了全村的笑话?
我等了好几天,等来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天黑得像扣了口锅,伸手不见五指。
我跟我媳妇说,要去地里看看水渠,怕人偷水。秀兰没怀疑,只是叮嘱我早点回。
我扛了把铁锹,又从墙角抄起那把用来刨树根的镐头,借着夜色,悄悄溜出了村子,一头扎进了去后山的小路。
后山比白天看着要吓人得多。风吹过荒草,呜呜地响,跟有人在哭一样。林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心里也发怵,但一想到我们家在村里过的那些日子,一想到我儿子小军将来可能也要跟我一样被人指指点点,我的脚底下就又生出了力气。
我凭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顶爬。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在黑夜里像一个巨大的鬼影,杵在那里。
就是这儿了。
我放下工具,喘了几口粗气。围着树干走了两圈,用脚后跟使劲地跺地,听着声音。
东边是实土,南边有石头,西边也一样。只有在正对着山下的北边,我一脚跺下去,感觉声音有点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是这儿了!
我拿起铁锹,也顾不上别的了,对准那块地方就挖了下去。
夜里很静,只有铁锹铲进土里的“噗噗”声,和我沉重的喘息声。
这活比我想象的要难。表层的土还算松,往下挖了不到一尺,就碰到了盘根错节的树根和石头。我只好换上镐头,一下一下地往下砸。
“当!”
镐头砸在石头上,震得我虎口发麻,火星子都冒了出来。
我累得浑身是汗,衣裳都贴在了背上。蚊子嗡嗡地围着我转,咬得我满身是包。
我好几次都想放弃了,可一抬头,看到那歪脖子树干,就又想起了傅庚年那张干瘦的脸。
他一个教书的,能在这牛棚里熬那么久。我一个庄稼汉,刨几下土就退缩了?
我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继续往下刨。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一点鱼肚白。我挖的坑已经有半人深了。
“当!”
又是一声响。但这次的声音不一样,不是砸在石头上的闷响,而是带着一点金属的回音,很清脆。
我精神一振,扔了镐头,趴在坑边用手往下刨。
泥土里头,露出了一个铁角。
我心里狂跳起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下扒拉。很快,一个长方形的铁皮盒子,完整地出现在我眼前。
盒子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上头还挂着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铜锁。
我把它从坑里拖出来,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二三十斤。我心里一阵狂喜,这里头装的,肯定是金条!不然能有这么重?
我拿起镐头,对准那把锈锁,使劲砸了下去。
“哐啷”一声,锁扣断了。
我颤抖着手,慢慢地,掀开了盒盖。
我把手电筒凑了过去。
盒子一打开,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我愣住了。
想象中的金光灿灿没有出现。
里头没有金条,也没有银元。
最上头,是一叠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我解开油布,是一沓泛黄的宣纸,上面用毛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跟蚂蚁似的,我一个也看不懂。像是什么书稿。
我心里凉了半截。
我不死心,把那叠纸拿出来,底下还有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木盒。打开一看,是几块石头,上面刻着字。看着是印章,但对我来说,这玩意跟路边的石头没啥区别。
我把印章也拿了出来,盒子底下,就只剩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信封也有些受潮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恩人亲启”。
我脑子“嗡”的一下。
就这?一堆破纸,几块破石头?
这就是能让我们全家“挺直腰杆”的东西?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十五年,整整十五年的念想,就换来这么一堆不值钱的玩意?
我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傻子。傅庚年那个老头,临死前跟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窝囊,抓起那叠纸就要往坑里扔。
“王卫国,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刨你家祖坟呐?让我瞅瞅,这是刨出什么宝贝了?”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我背后响了起来。
我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都凉了。
我猛地回过头,手里的手电筒光束一阵乱晃,最后定格在一张脸上。
那是一张我化成灰都认得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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