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回襄安父母家,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看到那只煮饭的电饭锅,竟然是哪个已经用了四十多年的三角牌老电饭锅还在用。
它实在算不上好看,外壳早已泛黄斑驳,边角的漆皮掉了不少,把手被几十年的手握得温润发亮,周身的锈迹,都是岁月慢慢磨出来的痕迹。可就是这么一台不起眼的老锅,至今插上电,依旧能稳稳当当把生米煮成熟饭,指示灯一亮一暗,沉稳得像从不出错的旧人。
我站在厨房间出神,就想起一九八四年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学生,1984年小镇上兴起了新鲜事 —— 襄安工商银行办有奖储蓄。五十块钱存进去,拿一张不记名存单,还能摸一次奖。在那个年代,这算是破天荒的热闹,银行门口挤得水泄不通。一等奖是自行车,二等奖就是电饭锅,在当时的小镇都是奢侈品。大多数人挤进去,最后只换来一张 “谢谢参与”的奖券,失望而归是常态。
我也跑去看热闹,眼里满是羡慕,却从不敢跟家里开口。五十块钱,是父亲大半个月的收入,是一家人好几天的生计,哪里是拿来碰运气的钱。
可父亲还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他没多说什么,就拿出五十块钱,递到我手里,让我自己去试试。他没有陪我去,就这么把一笔不算小数目的钱,交给了我。
我攥着钱,手心全是汗,挤在人群里办了存单,颤着手摸出奖券。展开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懵了 —— 二等奖,电饭锅。
我抱着还贴着“二等奖”红纸的电饭锅,一路疯跑回家,离着家门好远就扯着嗓子喊:“我中奖了!我中了电饭锅!” 父母都没抬头,都是是不信,我能中奖,以为我胡闹,等看清楚我抱着的电饭锅,才真的笑开了。那一天的欢喜,我记了一辈子。
谁也不曾想到,这口锅,一用就是四十多年。
这些年,家里的电器换了一茬又一茬。电视从黑白变成大屏,冰箱从小款换成对开,厨房里也早添了功能齐全的智能电饭煲,能预约、能煲汤、能做各种花样,按键一堆,说明书厚厚一本。可父母偏偏还是喜欢用这台老电饭锅,怎么劝都不肯换。
他们说,新锅功能再多,也不如这口老锅顺手、踏实。
我是真的佩服当年的质量。四十年里,煮饭、保温,日复一日,它几乎没出过毛病。修读没修过,外壳旧了,色泽暗了,可内里的筋骨,依旧结实牢靠。那时候的企业,造东西是真用心,把耐用、实在,全铸进了钢铁里。后来我进了家电销售公司,知道这个厂都没了,只留下一个商标还在市面上流转,如今再看同品牌的新锅,早已不是当年的筋骨与底气。
这口老电饭锅,早就不是一件简单的炊具。
它煮过家里一年又一年的米饭,煮过过年的团圆饭,煮过我上学时的早饭,煮过父母平淡日子里的一餐一饭。它看着我长大离家,看着父母慢慢老去,看着小镇从清贫走到丰足。父母舍不得的,从来不是一口锅,是藏在锅里的岁月,是一九八四年那个夏天的欢喜,是一家人安安稳稳的烟火日子。
我以前总觉得,文化与历史,都在古迹里、书卷中。直到对着这台老电饭锅才明白,最动人的历史,从来都在寻常人家的灶台之上。一台老锅,四十年光阴,一段小镇记忆,一份父辈的信任,凑成了最朴素、也最厚重的人间文脉。
灶台间轻轻一声 “咔哒”,饭熟了。
锅盖掀开,饭香依旧。
作者简介:刘承祥,无为人,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遇见•徽文化》编辑,上海市无为商会副秘书长。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