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姐把笔记本翻开,笔搁在那一页的中缝。

九点差三分,人还没到齐。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低下头,在记录本右上角写下日期:三月十七日。

门被推开,张副局第一个进来,夹着保温杯,朝她点了下头。她站起身,拿起墙角的暖水瓶,走过去把张副局的杯子斟满。张副局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谢谢,她没听清,只看见他嘴唇动了动。

接着是老刘,再是组织部的周部长。她来来回回走了三趟,等最后一个人落座,所有的杯子都满了,她才坐回自己的位置,那个靠着文件柜的角落。

会议开始。

她低着头记,偶尔抬头看一眼发言的人。张副局在讲上半年的干部调整,老刘在翻材料,周部长在转笔。新来的秦副处长坐在她斜对面,正对着窗,阳光把他的半边脸照得发亮。

副处长是上个月从省里下来的,比她小两岁,副厅级。

她收回目光,继续记。

会议进行到一半,张副局的杯子见了底。她刚要起身,秦副处长先站了起来,拎起暖水瓶走过去,给张副局添上水。张副局摆摆手,秦副处长笑着说了句什么,又回到座位。

林姐看了他一眼,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十一点二十,会议接近尾声。张副局开始做总结,语速很快,她记得有些吃力。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林处,麻烦再来杯茶。”

她抬起头。

秦副处长把杯子往前推了推,空杯子,杯底还有没化开的茶叶。他脸上带着笑,那种很自然的、理所当然的笑。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老刘在翻材料的动作停了。周部长的笔不转了。张副局的话说到一半,卡在那里。

林姐看着那只杯子。白瓷的,和她用的那种一样,办公室统一配的。杯壁上有一圈茶渍,没洗干净。

她站起来。

她拿起暖水瓶,走到秦副处长面前,把他的杯子斟满。然后她没停,又走到张副局跟前,添了添,又走到老刘那边,又走到周部长那边,最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面前那只一口没喝的杯子也添上了水。

“大家继续。”她说。

张副局清了清嗓子,接着做总结。

秦副处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看着手里的材料,没看她。

十一点四十五,散会。人们陆续往外走,秦副处长夹着笔记本从她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林姐把记录本合上,收进抽屉,又把所有的杯子收进茶水间的消毒柜。暖水瓶还剩半瓶水,她倒掉,洗了洗,扣在窗台上控干。

做完这些,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隔壁的门开着,张副局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等那个电话打完,敲了敲门。

“进来。”

她走进去,在张副局对面坐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张副局戴上老花镜,看了几行,抬起头。

“自动饮水机?”

“嗯。”她说,“放在会议室角落,大家需要喝水自己去倒。省得每次开会都要提前烧水、灌水,散会还要收杯子。十几个人,光倒水就要耽误好几分钟。”

张副局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没说话。

她又说:“现在很多单位都这么弄了。自助的,节能环保,也卫生。”

张副局摘下老花镜,用两根手指捏着鼻梁,捏了一会儿,说:“八年了吧?”

“什么?”

“你干这个,八年了。”

她没接话。

张副局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签字笔,在右下角签了两个字:同意。

“走流程吧。”他说。

她接过那张纸,站起身。

“小林。”张副局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

张副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没事,去吧。”

一个月后,饮水机到位。

立式的那种,带加热和制冷,放在会议室东南角,原来放报纸架的地方。旁边配了一纸杯,还有一筒茶叶,写着“自取”。

第一次用那天,林姐来得早,站在饮水机跟前看了很久。银白色的机身,蓝灯亮着,显示水温九十八度。她伸出手,按了一下出水键,热水哗哗地流进纸杯,热气扑在脸上。

九点整,人陆续到齐。张副局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保温杯,走到饮水机前愣了一愣,自己接上水,坐下了。老刘进来,也自己去接。周部长进来,也自己去接。

秦副处长最后一个进来,手里空空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见角落里的饮水机,又看见桌上那一摞纸杯,走过去,拿了一个,接水,回到座位上。

会议开始。

林姐翻开笔记本,笔尖落在日期那一栏。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用坐那个靠角落的位置了。不知什么时候,她坐到了长桌的中段,两边都有人。

会议进行到一半,有人起身去接水,脚步声轻轻的,又回到座位上。没有人叫别人倒水,也没有人站起来给别人倒水。

她低头记着,嘴角动了一下。

散会后,她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饮水机旁边歪倒的一只纸杯扶正,扔进垃圾桶。

电梯门快要关上时,一只手伸进来拦住。秦副处长走进来,站在她旁边,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林处。”他说。

她转过头。

他看着电梯门,没看她,说:“我刚来,有些事不太懂。”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有人往外走。

他又说:“那天,不好意思。”

她没说话,走出电梯。走了两步,回过头。

秦副处长还站在电梯里,手按着开门键,看着她。

她说:“没事。”

电梯门合上。

她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有点晃眼。她眯起眼睛,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墨镜戴上。

马路对面有个便利店,她走过去,买了一杯咖啡。店员问她要什么糖,她说不要糖,什么都不用加。

她端着咖啡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手机响了一声。是办公室群发的通知:下周二班子会,照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