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橙已经二十六个小时没合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孩子不睡。小满刚满四个月,认人,认气味,认怀抱的弧度。月嫂下户第三天,婆婆还没摸清规律,孩子从晚上十点哭到凌晨三点,嗓子都哑了。她抱着在客厅转圈,一边转一边单手划平板,改甲方要的那版方案。

三点十五分,小满终于睡了。她把人放进婴儿床,蹑手蹑脚退出来,在餐桌上摊开电脑,继续改。

五点四十,天刚蒙蒙亮,小满又醒了。

她把孩子递给婆婆,洗了把脸,换上哺乳内衣,塞进防溢乳垫,再把吸奶器、冰袋、储奶袋一样一样装进手提袋。电脑包背在左肩,手提袋拎在右手,临出门前照了照镜子,脸色灰得像隔夜的粥。

她涂了口红。

八点零二分,地铁四惠东站。换乘的人流把她推进车厢中间,她背靠着车门边上那根立柱,电脑包卡在小腿之间,手提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颗炸弹。

手机响了。

“苏工,下午两点,甲方那边临时加了个会,你过来一趟。”

“周总,我下午……”

“你下午怎么?”

她下午本来打算去泵奶室的。公司那间,行政部去年腾出来的杂物间,放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门上贴了张A4纸:母婴室。那是她怀孕六个月时争取来的。

“没什么。我过去。”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手提袋。吸奶器的电源线露出来一截,黑色的,像一根尾巴。

两点零五分,她抵达甲方会议室。

二十二楼,落地窗,能看见整个东三环。长桌对面坐着五个人,中间那个没穿西装,只穿了件深灰色羊绒衫,低头看手机,没抬眼看她。

“苏工是吧,坐。”甲方项目经理指了指最靠门的位置,“我们刚才讨论了一下,有几处细节需要调整。”

她坐下来,把电脑包放在脚边,手提袋挂在椅背上。笔记本翻开,笔握在手里,开始记。

两点四十,她的左胸开始发胀。

她下意识挺了挺背,想让衣服离身体远一点。没用。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钝痛从乳房深处蔓延开来,像有人在一寸一寸往里灌水。

三点整,胀痛变成刺痛。

她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上,挡住胸口。项目经理在讲动线设计的问题,她点头,记,眼睛盯着笔记本,脑子里在算时间。

四点。五点。五点二十。

窗外开始暗下来,对面的写字楼陆续亮起灯。会议室里没人开灯,五个人变成五团模糊的影子。她看不清笔记本上的字,但还能记——凭着手指的肌肉记忆,一个字一个字地画。

她的乳房已经硬得像两块石头。胀痛从刺痛变成钝痛,又从钝痛变成麻木。但她知道那不是真的麻木。那是身体在告诉她:快撑不住了。

五点四十五分,甲方的电话响了。

羊绒衫男人站起来,走到窗边接电话。项目经理低头看手机。其他几个人开始收拾东西,小声交谈。

她抓住这三分钟。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站起来,声音很轻,没人抬头看她。

她拎起椅背上的手提袋,推开门,没有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她往左拐,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贴着“消防通道”的铁门。

楼梯间。

昏暗。潮湿。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感应灯亮了一秒,又灭了。她站在黑暗里,把门轻轻带上,听见门锁咔嗒一声。

她靠着墙,蹲下来,拉开手提袋的拉链。

吸奶器。储奶袋。消毒湿巾。防溢乳垫。她摸黑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地上。电动吸奶器的主机很小,装在一个绒布袋子里。她摸到开关,按下。

嗡嗡。

轻微的震动从乳房传来。她低着头,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胸口,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那个声音,嗡嗡嗡,嗡嗡嗡,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虫。

手机亮了。

她看了一眼:周总来电。

没接。

手机又亮了:周总未接来电。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地上。

嗡嗡嗡。

储奶袋里开始有白色的液体流进去,很慢,一滴一滴。她用手托着袋子,感觉到那点微弱的重量正在一点一点增加。80毫升。大概够了。小满一顿的量。

手机第三次亮起:周总来电。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嗡嗡嗡的声音还在继续,储奶袋里的奶还在流。她咬住下唇,盯着那道光,没接。

第四次亮起的时候,是一条微信语音。

她点开,贴在耳朵上。

“苏橙,你人呢?甲方那边要走了,刚才说的那几条修改意见你赶紧记一下,别漏了。快点回来。”

她没回。

嗡嗡声停了。

她摸黑把吸奶器拆下来,储奶袋封口,举起来对着感应灯看了一眼。灯光亮起的瞬间,她看见袋子里那点乳白色,80毫升,温热的。

她站起来。

走到垃圾桶旁边。

拉开盖子。

倒掉。

白色的液体落进黑色的垃圾袋里,没有声音。袋子空了。她举着它看了两秒,扔进垃圾桶。

扣上内衣。塞好防溢乳垫。把吸奶器、电线、湿巾、空袋子一股脑塞回手提袋。从口袋里摸出那支口红,旋开,对着手机屏幕补了补。

推开门。

走廊里灯火通明。

她走回会议室门口,项目经理正在和羊绒衫男人握手。她站在一边等,等人走了,才进去收拾电脑。

“苏工,刚才说的那几点你都记了吧?”项目经理问。

“记了。”

“行,那下周二之前出个修改稿。”

“好的。”

她把电脑装进包,手提袋挂在手腕上,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响了。

是家里的监控弹窗。她点开,看见婆婆抱着小满在客厅里转圈,孩子在哭,嘴巴张得很大,脸憋得通红。

她看着那个画面,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有人走进来。她侧身让了让,继续盯着屏幕,看那个小人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电梯门又关上了。她发现自己忘了出去。

两个月后。

她的设计方案中标了。

通知下来那天,同事们在群里刷屏恭喜。她没看手机。她在医院。小满发烧,三十九度二,挂了急诊。她抱着孩子在输液室排队,前面还有四十三个人。

手机震了很久,她才掏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消息,她往上翻了翻,翻到最底下,是周总发的:“恭喜苏工,方案中标了。”

她回了一个表情:谢谢。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满。孩子睡着了,额头贴着退热贴,小脸红红的,呼吸有点重。

她用下巴蹭了蹭孩子的头发,闻到一股淡淡的奶味。

那天晚上,等孩子退烧睡熟,她打开电脑,翻出那个中标的方案。初稿的创建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修改记录有三十七条。最早的几张草图,是用平板画的,笔触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单手操作。

她记得那些夜晚。

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转圈,一边转一边画。孩子睡了,她单手握笔,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另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孩子哭,她就停下来,站起来走两圈,等安静了,再坐下来接着画。

她看着那些草图,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电脑,躺回孩子身边。

窗外的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