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第一天到公司报到的时候,人事部的小姑娘把她领到前台,指了指那张空着的椅子。

“坐这儿。”

她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抬头看了一眼。前台的背景墙上印着公司的logo,蓝色的,很大,占了一整面墙。logo下面是一排射灯,正好打在她头顶,有点烫。

人事的小姑娘走了。她一个人坐在那儿,坐了二十分钟,不知道该干什么。

后来有人从电梯里出来,经过前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人走过去几步,又退回来,趴在台子上问她:“新来的?”

“嗯,今天第一天。”

“叫什么?”

小雅。”

那人点点头,走了。走了没两步,她听见他和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

“换人了?这个长得挺漂亮。”

“前台嘛,不就那点用。”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抽屉。

第一个月,她认识了全公司的所有人。

不是故意的。是因为她没事干。前台的工作很简单:接电话,收快递,登记访客。电话不多,快递有固定的时间来,访客一天也就几十个。剩下的大把时间,她坐在那儿,看着人来人往。

有人经过,她就笑一下。有人问路,她就指一下。有人等电梯,她就站着陪等。

她开始记名字。

最开始是记住脸。每天上下班高峰期,电梯口排长队,她站在前台后面,一个一个看过去。这个穿灰西装的,每天九点零三分到,手里拿着杯咖啡。那个扎马尾的,每天五点五十八分冲出来赶电梯,跑起来马尾一甩一甩的。

然后是对应部门。灰西装是销售部的,她听见有人叫他张经理。马尾是行政部的,工牌上写着“刘婉”。

然后是更多细节。灰西装爱喝美式,不爱加糖。马尾每周三会收到一束花,送花的男生从来不进来,把花放前台就走。

三个月后,她能叫出公司三百七十二个人的名字,知道他们分别在哪个部门,坐哪个区域,甚至知道谁和谁是校友,谁和谁经常一起午饭。

访客来的时候,她问一句“找哪位”,然后直接报出部门和人名,再也不用翻那个破旧的本子。

“找销售部张经理是吧?好的,稍等,我给他打个电话。他这会儿可能在开会,您坐那边等一下。”

访客登记系统是她自己琢磨着优化的。原来的系统要填三行信息,访客姓名、电话、被访人,填完才能打印访客条。很多人填到一半就卡住,不知道被访人的全名怎么写。

她把系统改了。改成只要输入被访人的名字,系统自动匹配部门和工位。填得快的人,十五秒完事。

平均接待时间从五分钟缩短到一分半。

没人让她改。她自己改的。

年底的时候,领导开始带她出去应酬。

第一次是销售部的庆功宴,她本来不用去,但领导说“小雅一起来吧,热闹热闹”。她去了,坐在角落里,安静吃饭。后来有人来敬酒,一桌人站起来,她端起面前的茶杯,被旁边的销售副总按住了。

“喝茶?看不起谁呢?”

她换了酒杯。

那天晚上她喝了多少,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散场的时候,她在洗手间吐了很久,吐完对着镜子补妆,口红拿在手里,手在抖。

后来这样的场合越来越多。

“小雅,晚上有个局,你来一下。”

“小雅,今天甲方来了,你帮着陪一下。”

“小雅,你酒量不错啊,来来来,再敬一杯。”

她从不推辞。也不辩解。喝完了回家,吐完了睡觉,第二天照常九点零三分站在前台后面,对每一个人笑。

有人在背后叫她花瓶。

她听见了。好几次。茶水间、洗手间、电梯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

“前台那个,不就长得漂亮嘛。”

“可不是,领导出去应酬都带着,你懂的。”

花瓶呗,摆着好看就行。”

她假装没听见。

那年秋天,公司搞数字化转型,每个部门都要报创新项目。她看见通知的时候,正坐在前台吃午饭,盒饭摊在台子上,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她报了名。

报的是“内部通讯录小程序”。她自己写的代码,下了班回家写,周末写,有时候应酬到半夜,回家洗把脸,坐在电脑前接着写。

没人知道。

项目评审的时候,她的方案被刷下来了。理由是:非技术人员申报,不符合立项标准。

她把那封邮件删了,继续写。

年底年会,在郊区一家酒店的大宴会厅。三百多号人,坐得满满当当,灯光暗下来,舞台亮起来,主持人在台上串场,抽奖环节是压轴。

三等奖,二等奖,一等奖,特等奖。所有人的目光盯着大屏幕,名单滚动,主持人喊停。

屏幕黑了。

不是黑一下那种黑。是真黑了。抽奖系统崩溃了,数据读不出来。IT的人冲上台,抱着电脑捣鼓了十分钟,没弄好。又十分钟,还是不行。场子开始躁动,有人吹口哨,有人喊“是不是有黑幕”。

老板坐在第一排,脸色不太好。

小雅坐在最后一桌,那是前台的座位,在角落里,挨着门。她看着台上那些人忙来忙去,看着下面的人越来越不耐烦,看着老板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她站起来,走到舞台边上。

IT的人不认识她。她也没解释,只是说:“我有个本地备份,可以试试。”

那人看着她,愣了一下,让开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是公司配的那部,是她自己的,里面装着她写的那套小程序。她连上投影,打开页面,输入指令,三分钟,数据恢复了。

奖品名单一行一行出现在大屏幕上。

场子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掌声。主持人在台上说什么,她没听清。她只是从舞台上下来,穿过人群,走回最后一桌,坐在那个角落的位置上。

有人回头看她。很多人回头看她。

她低着头,把手机揣回口袋。

年后复工第一天,她收到一封邮件。

人事部发的,抄送了技术部总监。内容是:经研究决定,即日起,小雅同志调岗至技术部,任初级开发工程师。请于2月16日前完成工作交接。

她把那封邮件看了三遍。

2月15号下午,她收拾完前台的东西,装在一个纸箱子里。杯子、笔记本、笔筒、一小盆多肉。抱着箱子从一楼坐电梯到十七楼,走进技术部的开放办公区。

有人抬头看她。有人没抬头。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有人把她领到一个空工位前。

“你坐这儿。”

她放下箱子,坐下来,开始收拾东西。杯子摆右手边,笔记本摆正中间,笔筒放左边。那盆多肉她看了半天,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放在窗台上。

下班的时候,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工位侧边那个小小的卡槽。

里面插着一张名牌,白色的,塑料的,印着三行字:

技术部初级开发工程师小雅

她站了一会儿,把名牌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是旧的,从前台带过来的。那上面也印着三行字,已经被磨得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行政部前台小雅

她把旧的那面朝下,新的那面朝上,插回卡槽里。

电梯里挤满了下班的人。她站在最里面,靠着电梯壁,听见前面两个人在聊天。

“哎,今天技术部来了个新人?”

“好像是转岗的。”

“从哪儿转的?”

“不知道,听说是前台。”

“前台转技术?牛逼啊。”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人流涌出去。她跟在后面,慢慢往外走。走出大门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把围巾拢了拢,往地铁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