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五十七岁这年,出了件事。

不大,但让我记到现在。

那天我下班早,顺路去菜市场买菜。走到卖鱼的摊子前,看见个人蹲在地上,正帮摊主往盆里加水。

背影眼熟。

卷起的袖子下面,胳膊晒得黝黑。弯着的腰上,皮带勒出一道深印子。

是我爸。

他没看见我。加完水,站起来,甩甩手上的水珠子,跟摊主说话:“你这增氧泵不行,回头我给你捎个好的,我车上有。”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子,正忙着给顾客杀鱼,头都没抬:“行行行,你放那就行。”

我爸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走路的时候有点拖,左脚不如右脚抬得高。

“那谁啊?”我问摊主。

胖子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刮鱼鳞:“收破烂的,天天从这过,看见啥活都伸把手。”

“你认识他?”

“不认识。”鱼刮完了,往袋子里一扔,“老周吧,好像姓周。”

老周。

他在那条街上转了一年多,帮人修过电扇、换过灯泡、通下水道,到头来,人家连他姓什么都没记住。

我爸不知道这个。

他每天还是五点起床,把那辆三轮擦得锃亮,往车斗里码好工具和零件,然后骑上车,突突突地出门。

但有些东西变了。

去年他在街上走,老远就有人喊:“老周,过来瞅瞅这个!”

今年他走到跟前,人家眼皮都不抬,对着手机划来划去。

去年他帮人修好个电饭煲,人家非塞给他两个苹果。

今年他帮人换个灯泡,人家说句“放那就行”,连口水都没有。

我以为他不知道。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我在阳台上抽烟,看见他开着三轮进巷子,没直接回家,在路灯底下停了很久。

他坐在车座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灯光里飘。他眯着眼睛,看着巷子口,一动不动。

我以为他在歇乏,没在意。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天他跑了好几个地方,想去工地看大门,想去仓库当保安,想去停车场管收费。人家一看身份证,都摇头。

“五十七了,哥,我们这要五十五以下的。”

“五十七了,身体行不行啊?”

“五十七了,夜班熬不住吧?”

他没跟我说这些。

是我从他兜里翻出来的。那张皱巴巴的身份证,还有几张招工启事,边角都卷了,被他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车座底下的铁皮盒子里。

那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灯亮着。

他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搁着那双老布鞋,正往鞋底上粘胶皮。鞋底磨穿了,一个大洞,能看见里面的袜子。

“爸,买双新的吧。”

他没抬头:“还能穿。”

“二十块钱的事。”

“二十不是钱?”

我说不过他。

后来我去鞋店买了一双,一百六,软底的,老人穿着舒服。拿回来放他床头,第二天原封不动搁在茶几上。

“退了。”他说。

我打开一看,标签都没撕。

“为啥?”

他看我一眼:“我还没到那份上。”

我不知道他说的“那份上”是哪份上。

我只知道,他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八点回家,车斗里有时装得多,有时装得少。但不管多少,他都要自己卸货,自己分类,自己搬到废品站的秤上。

有一回我帮他抬一个旧冰箱,两个人抬都费劲。

“以前我自己扛。”他说。

“啥时候?”

“去年。”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把冰箱翻了个个儿,蹲下去捆绳子。起身的时候,手扶着膝盖,顿了一下,才直起腰来。

就那么一下。

他没吭声,我也没吭声。

昨天下午,我在阳台上接电话,看见他开着三轮回来了,拐进巷子口的时候,对面过来个外卖电动车,按着喇叭冲过去。

他往旁边让,车轮卡在道牙子上,三轮一歪,车斗里掉下来几个纸壳子。

他下车,弯腰去捡。

旁边修车铺里坐着几个年轻人,叼着烟,看着手机,谁都没动。

他捡完,把纸壳码好,扶着车帮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爬上车,突突突开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一直看到他拐进院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跟往常一样,把电视开着,一边吃一边看新闻。吃完把碗往水池里一搁,说:“我出去转转。”

门关上了。

我透过窗户看下去,他走到三轮旁边,没上车,就站在那儿,用手摸着车斗的边沿。

路灯照着他。

瘦,矮,背有点驼。

摸了很久。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他带我去砖厂,那时候他多大?三十出头。拉着一板车砖坯,从窑口跑到晒场,一趟一趟,跑得飞快。我在后面跟着跑,追不上。

现在他走几步都要歇一歇。

他不知道的是,我一直在窗户后面看着。

他也不知道的是,他兜里那张身份证,我偷偷看过——57岁,1967年生,到今年整整五十七。

他自己可能没算过。

或者,算过,但不想认。

今天早上五点,我又听见三轮发动的声音。

突突突,突突突,越来越远。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那个声音消失在巷子口,忽然想起来昨晚他摸车斗的那个动作——就像摸一个人的脸,舍不得,又不得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