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工棚里亮起。

是弟弟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在忙?”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上一次见面是在他的婚礼上。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穿梭在宾客间敬酒。

我和工友孙志刚坐在最角落的桌子。

他过来碰杯时,叫了我一声“哥”,然后就被别人拉走了。

现在我躺在木板床上,腰疼得厉害。

三天后要去医院拿检查报告。

医生说可能需要手术。

我看着手机银行里的一万八千块余额。

想了想,终于还是打了一行字:“英逸,哥这边需要三万块钱应急。”

点击发送。

窗外工地的探照灯扫过,光影在墙壁上游走。

我一夜没睡。

凌晨五点,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猛地抓起来。

屏幕上只有六个字。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笑,点开弟弟的头像。

拉黑,删除。

一气呵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工地的早晨总是来得特别早。

天还没亮透,搅拌机就已经开始轰鸣。

我系好安全帽的带子,把工具袋扛上肩。

孙志刚凑过来,递了支烟。

“昨晚没睡好?眼窝都是青的。”

我接过烟,摇了摇头。

“还行。”

“你弟又找你了吧?”孙志刚吐了口烟圈,“上周我看你在工棚外边打电话,脸色就不对。”

我没接话,低头检查手里的水平尺。

弟弟上次打电话是一个月前。

他说要买学区房,首付还差一点。

“哥,就周转三个月,发了年终奖马上还你。”

我从存了三年准备翻修老屋的八万块钱里,转了五万过去。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连母亲都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念叨我太惯着弟弟。

中午休息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弟弟发来的转账记录。

三万块,备注写着“买房借款归还”。

我盯着那行备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紧接着发了条语音:“哥,钱还你了。最近项目特别忙,等有空回去看你和妈。”

语音里的背景音很嘈杂。

有键盘敲击声,还有人在旁边说着英文术语。

我回了个“好”字。

孙志刚端着饭盒坐过来,瞟了眼我的手机。

“你弟现在可真出息了。”

“嗯。”

“听说一个月能挣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头。

我不知道那代表二十万还是更多。

只是埋头吃饭。

“要我说,你当初就不该退学。”孙志刚扒了口饭,“你要是也念下去,现在……”

“吃饭吧。”我打断他。

饭盒里的白菜炖粉条已经凉了。

油花凝结成白色的块状。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父亲去世后第三个月,校长来家里做工作。

母亲坐在门槛上抹眼泪。

我蹲在灶台前烧火,弟弟趴在桌上写作业。

他那年十四岁,刚考上县里最好的高中。

“家里只能供一个。”校长说。

弟弟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我说:“我去打工。”

母亲哭出了声。

弟弟跑过来抱住我的腿,说哥我不念了。

我把他推开,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照在脸上,烫得慌。

那年我十九岁。

跟着村里的包工头去了省城的工地。

第一个月发工资,一千二百块。

我留下两百块吃饭,剩下的全寄回家。

弟弟写信来说,他考了年级第一。

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字迹工工整整。

我在工棚的木板床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他上了大学。

我每月寄的生活费从八百涨到一千五。

他打暑期工挣了钱,说要给我买件新衣服。

我说不用,你留着买书。

再后来他保送了研究生,又读了博士。

寄钱已经成了习惯。

直到他博士毕业那年,给我打电话,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哥,我签了!年薪百万!”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

说好啊,真好。

那天我特意去工地外的小饭馆点了盘饺子。

老板问我有什么喜事。

我说我弟弟出息了。

02

母亲的生日快到了。

我提前跟工头请了三天假。

孙志刚说陪我一起回去,路上有个照应。

“你这腰刚好点,坐长途车别又颠坏了。”

我点点头,没推辞。

老家在两百公里外的山村。

大巴车要开四个小时。

山路颠簸,我的腰又开始隐隐作痛。

孙志刚靠窗睡着了,打着鼾。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

麦子已经收完了,地里只剩下茬子。

弟弟很久没回来了。

上次还是两年前,他开车带着未婚妻回来待了半天。

母亲张罗了一大桌菜。

弟弟没怎么动筷子,说在减肥。

弟媳邓怡然礼貌地尝了几口,就一直低头看手机。

下午他们要走的时候,母亲把腌好的咸菜和土鸡蛋塞进后备箱。

弟弟说城里什么都能买到,不用带这些。

车开走后,母亲站在村口看了很久。

回到家,她看着那桌几乎没动的菜,默默收进碗柜。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房间里小声啜泣。

大巴车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我和孙志刚又转了趟三轮车,才到村口。

老远就看见母亲站在院门外张望。

她看见我,赶紧迎上来。

“亮子回来了。”

“妈。”

我放下行李,扶着她进屋。

孙志刚跟在后头,喊了声“婶子”。

母亲忙活着要烧水沏茶,被我拦住了。

“您坐着,我来。”

灶台还是老样子。

我熟练地生火、添水,从柜子里找出茶叶罐。

母亲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我忙活。

“英逸前几天打电话了。”她说。

“说他工作忙,这次回不来。”母亲顿了顿,“我说你哥腰不好,他也该回来看看。”

我没接话,把开水冲进茶壶。

茶叶在沸水里舒展开。

“他还说,”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等过年,接我去城里住几天。”

我把茶杯端给她。

“那挺好。”

“好什么呀。”母亲叹了口气,“我这么大年纪,去城里干啥。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孙志刚在院子里抽烟。

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晚上睡觉前,母亲又提起了弟弟买房的事。

“英逸说他那房子要六百多万。”她摇摇头,“我活了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现在城里房价贵。”我说。

“他找你拿钱了吧?”母亲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

“你当我看不出来?”母亲看着我,“你存折上的数,我上次去镇上取钱时看见了。”

我没说话。

“拿了多少?”

“五万。”我说,“他说就周转三个月,已经还了。”

母亲沉默了很久。

屋里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亮子,”她终于开口,“妈知道你疼弟弟。可你也得为自己想想。你都三十五了……”

“我知道。”我打断她。

母亲没再说下去。

她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音很轻。

却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从老家回来后,工地开始赶工期。

我每天在脚手架上站十几个小时。

腰疼得厉害时,就靠在柱子上歇会儿。

孙志刚劝我去医院看看。

“别把小毛病拖大了。”

我说等这个项目完工就去。

月底发工资那天,弟弟打电话来。

他说下个月要办婚礼。

“哥,你和妈一定要来。”

我请了假,去商场买了身新衣服。

深蓝色的西装,打折后四百八十块。

又给母亲买了件暗红色的外套。

她试穿的时候,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

“太艳了。”她说。

“喜庆。”我帮她整理衣领。

弟弟的婚礼在省城最贵的酒店。

我和母亲坐了三个小时大巴才到。

酒店门口停满了车。

弟弟穿着白色西装,站在门口迎宾。

他看见我们,快步走过来。

“妈,哥,你们来了。”

他拥抱了母亲,然后拍了拍我的肩。

“路上辛苦了吧?先去里边坐。”

大厅里摆着三十多桌。

水晶灯亮得晃眼。

我和母亲被安排在亲戚那一桌。

桌上都是些年长的长辈,我大多不认识。

孙志刚也来了,坐在我旁边。

他穿了件崭新的衬衫,领口扣得紧紧的。

“这场面,真气派。”他小声说。

仪式开始的时候,灯光暗下来。

弟媳邓怡然穿着婚纱,挽着她父亲的手走出来。

她父亲是大学教授,戴着金丝眼镜。

母亲看着台上的弟弟,眼睛湿润了。

我递了张纸巾给她。

交换戒指的时候,全场鼓掌。

弟弟低头亲吻新娘,画面投在大屏幕上。

孙志刚凑到我耳边:“你弟媳妇家里不一般吧?”

我点点头。

“听说她爸是学校的领导。”

敬酒环节,弟弟带着新娘一桌桌走。

到我们这桌时,他举着酒杯。

“谢谢各位长辈,谢谢妈,谢谢哥。”

他一饮而尽。

弟媳也举杯,浅浅抿了一口。

她微笑地看着我们,眼神礼貌而疏离。

“哥,最近怎么样?”弟弟问。

“挺好的。”

“腰还疼吗?有空去医院看看。”

“知道。”

他还想说什么,那边有人在叫他。

“周总!过来这边!”

弟弟歉意地笑笑,转身走了。

母亲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直到他消失在人群里。

宴席快结束的时候,弟弟又过来了一次。

他塞给我一个红包。

“哥,这是车马费。回去给妈买点好吃的。”

我推回去。

“不用,你留着。”

“拿着吧。”他把红包按进我手里,“我今天太忙,照顾不周。等过阵子闲下来,再好好聚聚。”

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

和我记忆里那个抓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的小男孩,已经不一样了。

回去的大巴上,母亲一直没说话。

我打开那个红包。

里面是两千块钱。

还有一张卡片,印着弟弟和新娘的合影。

背面写着:“感谢莅临。”

我把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最后塞进了口袋。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飞速后退。

越来越远。

04

腰疼是在婚礼后半个月突然加重的。

那天我在脚手架上递木板,转身时猛地一阵刺痛。

腿一软,差点栽下去。

孙志刚眼疾手快拉住我。

“怎么了?”

“没事。”我咬着牙。

冷汗已经冒出来了。

工头让我赶紧去医院。

孙志刚陪着我去了县医院。

拍片,检查,等结果。

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很久。

“腰椎间盘突出,挺严重的。还有骨质增生。”

“要手术吗?”我问。

“先保守治疗看看。”医生开了单子,“住院一周,输液加理疗。如果效果不好,可能还是要手术。”

我办了住院手续。

孙志刚回工地帮我拿洗漱用品。

病房里有三张床。

靠窗的老爷子一直在咳嗽。

靠门的中年男人打着呼噜。

我躺在中间那张床上,盯着天花板。

医院的味道很熟悉。

消毒水混着某种说不清的沉闷气息。

母亲去年摔伤腿,也是住在这家医院。

那时弟弟刚工作没多久,说项目紧请不了假。

我陪了母亲半个月。

白天在医院照顾,晚上回工地干活。

困了就在病房的椅子上眯一会儿。

护士看不过去,给我找了张折叠床。

母亲出院那天,弟弟转了一万块钱过来。

说这是医药费。

其实住院总共花了八千多。

新农合报销后,我自己掏了不到三千。

我把多余的钱退给他。

他说哥你就留着吧。

我没留。

下午孙志刚来了,提着饭盒。

“工头说了,住院期间的工钱照算。”

“谢谢。”

“谢啥。”他打开饭盒,是食堂打的土豆炖肉,“刚才我碰见你弟了。”

“在楼下缴费处。他来看你?”

“没有。”孙志刚把筷子递给我,“他好像在给什么人办手续,身边跟着个女的,挺年轻。”

我想了想问:“是不是穿职业装,短头发?”

“对。你认识?”

“可能是他助理。”

孙志刚没说话。

我慢慢吃着饭。

土豆炖得很烂,肉很少。

“亮子,”孙志刚突然开口,“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弟现在这么有钱,你住院他怎么也该来看看吧?”

“他忙。”

“忙?”孙志刚的音调高了些,“再忙,亲哥住院了,抽个空来一趟的时间都没有?”

“志刚。”我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一周后出院,医生开了药,嘱咐要休养。

工头让我再歇半个月。

我闲不住,三天后就回了工地。

只是干不了重活,就在工地上做些零碎的活计。

月底发工资时,我发现少了八百块。

问工头,他说是扣了住院那几天的保险费。

孙志刚私下告诉我,其实工头是不满我总请假。

“现在活不好找,你别跟他硬顶。”

晚上在工棚里算账。

这个月到手四千二。

给母亲寄一千五,药费六百,生活费八百。

能存下一千三。

照这个速度,要攒够手术的钱,至少还要两年。

如果腰疼再加重,可能连工地的活都干不了。

我盯着存折上的数字。

很久没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母亲出事那天,我正在脚手架上钉模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

我掏出来一看,是邻居何长海打来的。

“亮子!你快回来!你妈晕倒了!”

我的手一抖,锤子砸在了手指上。

鲜血立刻涌出来。

我没管,对着电话喊:“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叫了!正在往镇上医院送!”

我跳下脚手架,腿都是软的。

孙志刚扶住我。

“我妈出事了。”

工头批了假,孙志刚开车送我回去。

一路上我死死抓着车门把手。

指甲抠进了塑料里。

到医院时,母亲已经进了抢救室。

何长海在门口等着,急得团团转。

“中午还好好的,说是去菜园摘菜。我在院子里听见‘咚’一声,跑过去一看,人就躺地上了。”

“医生怎么说?”

“脑溢血。”何长海摇摇头,“正在抢救,让家属签字。”

我冲到护士站。

护士递过来一堆文件。

病危通知书,手术同意书,麻醉同意书……

我的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

签完字,我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孙志刚去缴了五千块押金。

“先垫上,不够再说。”

我给弟弟打电话。

第一遍没接。

第二遍响到快自动挂断时,他终于接了。

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会议室。

“哥,我在开会。”

“妈脑溢血,在抢救。”我的声音在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严重吗?”

“病危通知书都签了。”

“我马上转钱过去。”他说,“你把医院账户发我。”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现在有个重要的项目汇报,走不开。这样,我先转五万,不够再说。”

电话挂断了。

十分钟后,手机收到转账通知。

五万块。

没有多余的话。

抢救进行了六个小时。

天快黑的时候,医生出来了。

“暂时稳住了,但还没脱离危险期。要进ICU观察。”

我看着母亲被推出来。

她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了管子。

那么小的一个人,埋在白色的被单里。

我跟着推车跑到ICU门口。

护士拦住了我。

“家属在外面等。”

玻璃门关上。

我隔着玻璃,看着护士们忙碌。

母亲躺在最里面的床上,一动不动。

孙志刚买了盒饭回来。

“吃点东西。”

我摇摇头。

“你不吃怎么行?后面还得靠你照顾呢。”

我接过盒饭,扒了两口。

米饭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晚上,我在ICU外的长椅上坐着。

孙志刚说回去帮我拿点日用品。

走廊里很安静。

偶尔有护士进出,门开合的瞬间能听到仪器的滴滴声。

我给弟弟发了条信息:“妈进ICU了,医生说至少要观察三天。”

他很快回复:“钱够吗?不够我再转。”

“你能回来一趟吗?”

“项目正在关键期,实在走不开。哥,你先照顾着,我周末尽量赶回去。”

我没再回。

凌晨三点,护士出来说母亲醒了。

但还不能说话,也不能动。

我可以进去探视十分钟。

我穿上无菌服,戴上口罩。

ICU里有很多机器,发出规律的声响。

母亲的眼睛半睁着,看见我,眼球动了动。

我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布满了老年斑。

“妈。”我叫了一声。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眼泪涌上来,我赶紧别过头。

十分钟很快就到了。

我走出ICU,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母亲还在生死线上挣扎。

而我除了等,什么也做不了。

06

母亲在ICU住了五天。

转到普通病房时,已经能含糊地说几个字。

右半边身子还是不能动。

医生说,能保住命已经是万幸。

以后康复训练会很长,需要人长期照顾。

住院费账单出来了。

七万八千块。

弟弟转的五万已经用完。

孙志刚垫的五千,我也得还。

我把存折里的一万八全取了出来。

还差四千。

这次他接了,但背景音很嘈杂。

“哥,妈怎么样了?”

“转到普通病房了。医药费不够,还差四千。”

“我马上转。”他说,“不过哥,我最近手头也紧。刚买了房,月供三万多。怡然那边……”

“我知道了。”我打断他,“你先转吧。”

挂了电话,四千块很快到账。

附言写着:“保重身体。”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母亲住院的第二周,弟弟终于回来了。

他开车来的,后备箱里装满了营养品。

走进病房时,他西装革履,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母亲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英……逸……”

“妈。”他坐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对不起,我来晚了。”

“忙……好……”

“嗯,工作忙。您好好养病,等好了我接您去城里住。”

母亲笑了,笑得很吃力。

弟弟陪了一个小时。

接了三通电话。

最后那通电话接完,他歉意地说:“妈,哥,公司有急事,我得赶回去。”

“去吧……”母亲说。

我送他到电梯口。

“哥,妈这边辛苦你了。”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这里有五千,你先用着。”

“不用。”我没接。

“拿着吧。”他把卡塞进我口袋,“我请了个护工,明天过来。钱从卡里扣。”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朝我点点头。

电梯门关上,数字开始往下跳。

我回到病房时,母亲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英逸……走了?”

“忙……好……”她重复着这句话。

不知道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她自己。

护工第二天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

做事还算麻利。

我不用整天待在医院了。

回工地干了几天活,腰疼又加重了。

去医院复查,医生面色凝重。

“必须手术了。再拖下去,可能要瘫痪。”

“手术要多少钱?”

“微创手术,大概五万左右。医保能报一部分,自费大概三万。”

我算了算。

母亲出院后还需要康复,要花钱。

我手术期间不能干活,没有收入。

三万块,我现在拿不出来。

从医院出来,我去工地找工头预支工资。

工头很为难。

“亮子,不是我不帮你。上个月项目款还没结,我也没钱啊。”

孙志刚知道了,说要借我一万。

“我手头就这些,你先拿着。”

剩下的两万,我想到了弟弟。

晚上,我躺在工棚的木板床上。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我打开和弟弟的聊天窗口。

上次对话还是两周前。

我发了一张母亲做康复训练的照片。

他回了个“加油”的表情包。

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一行字:“英逸,哥需要做个手术,还差三万块钱。能借我吗?年底还你。”

时间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他应该还没睡。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等着。

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

手机安静得像块石头。

我爬起来,走到工棚外抽烟。

工地已经停工了,只有几盏照明灯还亮着。

孙志刚出来上厕所,看见我。

“还没睡?”

“跟你弟说了?”

“说了。”

他拍拍我的肩,没说话。

后半夜,我回到床上。

手机还是没动静。

我盯着天花板,数着上面的裂缝。

一条,两条,三条……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

我第一时间抓起手机。

屏幕干干净净。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

时间显示凌晨五点零三分。

我坐起来,又发了一条:“英逸,看到消息回一下。哥这边急用。”

发完这条,我继续等。

天渐渐亮了。

工友们开始起床洗漱。

孙志刚问我:“还没回?”

“这他妈叫什么事!”他骂了一句,“亲哥借钱都不回!”

“可能还没醒。”我说。

其实我知道,弟弟习惯早起。

他总说早晨效率最高。

七点,八点,九点。

手机一直沉默。

上午我去医院看母亲。

护工说她昨晚睡得不错。

母亲看见我,含糊地问:“腰……疼?”

“不疼。”我笑着说。

“骗人……”她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摸了摸我的脸,“瘦了……”

“没有。”

我在病房里待到中午。

弟弟始终没有回复。

下午回到工地,我盯着手机发呆。

孙志刚看不下去了。

“你再打个电话。”

我拨了弟弟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自动挂断后,我又拨了一次。

这次接通了。

但接电话的是个女声:“您好,周总在开会。请问您是哪位?”

我愣住了。

“我是他哥。”

“哦,朱先生您好。周总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您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

“我昨天发了信息,他没回。”

“抱歉,周总的私人信息我不太清楚。等他开完会,我让他给您回电好吗?”

“……好。”

傍晚,弟弟终于回了信息。

不是电话,是文字信息。

只有六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