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上的印章,落下的声音很轻。
钢戳压下去,再抬起来,一个清晰的圆形就印在了照片旁边。
工作人员把两本暗红色的册子从窗口推出来,一本给我,一本给她。
徐慧芳接过去,看也没看就塞进了她那昂贵的手提包里。
她嘴角有一丝没藏好的轻松,甚至可以说是雀跃。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民政局的大门。
她上了等在一旁的轿车,没有回头。
我站在台阶上,摸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存为“爸”的号码。
“爸,办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父亲有些虚弱但异常清晰的声音。
“那,就按我们商量好的办吧。”
“好。”
我挂了电话,走进自己的车里。
司机老赵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去公司。”我说。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一个小时后,我坐在顶楼的办公室里,签署了第一批文件。
几乎在同一时刻,徐慧芳和唐宇轩一家六口,正通过机场贵宾通道。
他们推着满满的行李,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憧憬。
飞往那个阳光海岸的航班,即将起飞。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天际隐约可见的飞机航迹云。
手里,是刚刚汇总上来的数字。
一百八十八亿。
我扯了扯嘴角,感觉有点累,又有点空。
但我知道,有些游戏,该结束了。
01
唐宇轩的母亲彭玫又来了,提着两盒包装精致的燕窝。
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慧芳啊,快看看阿姨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徐慧芳从楼上下来,脸上瞬间堆起了笑,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彭阿姨,您来就来,又带东西,太客气了。”
她迎上去,很自然地挽住了彭玫的胳膊。
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头挨着头,说话声音不高,但笑声一阵阵传来。
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看着手里的财经杂志。
杂志上的字密密麻麻,我一个也没看进去。
“子涵,”徐慧芳忽然转过头叫我,“彭阿姨说宇轩那边又有个很好的项目。”
我抬眼。
彭玫笑得眼睛眯起来:“是啊子涵,小打小闹的,但前景我们都觉得特别好。”
“什么项目?”我问,合上杂志。
“是个新兴的艺术品投资平台,宇轩考察很久了。”徐慧芳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熟悉的推崇,“你知道的,他眼光一直很准。”
“上次那幅画,不是亏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
徐慧芳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投资哪有稳赚的,那是意外。这次不一样。”
彭玫连忙点头:“对对,这次模式很新,我们自己也投了不少呢。”
她拍着徐慧芳的手背:“阿姨知道,你最能理解和支持宇轩了。不像有些人……”
她话没说完,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我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了。
“再说吧。”我放下杯子,“公司最近投资方向在调整,流程上会更谨慎。”
徐慧芳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彭玫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僵,但很快又热络起来,扯开了话题。
她们又开始聊最近新开的奢侈品店,聊某位共同认识的太太新买的游艇。
我重新拿起杂志,目光却落不到纸上。
眼角余光瞥见,父亲陈玉静不知何时站在了二楼的栏杆旁。
他手里端着紫砂壶,正慢悠悠地给自己倒茶。
他没有看楼下热闹的客厅,反而看向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潭的水,但我分明看到了里面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担忧和提醒的意味。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我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门轻轻关上了。
楼下,徐慧芳和彭玫的笑声又扬了起来。
彭玫正在说:“等宇轩这个项目成了,咱们一起去欧洲玩一圈,好好放松放松。”
“好啊,”徐慧芳的声音里充满向往,“我都好久没出去散散心了。”
我捏着杂志页脚的手指,无意识地用了点力。
纸张发出轻微的“嚓”声。
02
父亲的病来得很突然。
那天下午,他只是在花园里修剪了一会儿花枝,回屋时就说有点头晕。
母亲扶他坐下,他刚端起茶杯,手就抖得厉害。
瓷杯掉在地毯上,没碎,滚了两圈。
他半边脸有些僵,说话也不利索了。
医院病房里一片素白,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母亲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父亲醒过来后,精神很萎靡,但神志是清楚的。
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我,动了动手指。
母亲会意,擦了擦眼角:“我去问问医生具体情况。”
她起身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父子两人。
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
父亲的手动了动,我连忙握住。
他的手心有些凉,没什么力气。
“子涵。”他的声音很沙哑,很慢,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爸,我在。您别说话,好好休息。”
他摇了摇头,手指在我手心里很费力地勾了勾,示意我靠近些。
我俯下身。
他的气息喷在我耳边,带着病弱的温热。
“公司的账……”他喘了口气,“尤其是……和唐家那边有关的。”
他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我。
“你要亲自看。”
“别光……别光信慧芳说的。”
他说完这句,似乎用尽了力气,闭上眼睛,胸口起伏着。
我的手还握着他的,能感觉到那微弱的脉搏。
“我知道了,爸。”我低声说。
他眼皮动了动,没再睁开,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父亲憔悴的睡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华灯初上。
玻璃窗上,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还有一点点,从父亲眼角慢慢渗出的湿痕。
03
父亲的提醒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
回公司后,我召开了高层会议,宣布进行一次例行的全面财务审计。
理由很充分:优化资产结构,为下一阶段战略做准备。
没人提出异议。
徐慧芳知道后,在电话里随口问了一句:“怎么突然搞这么大动静?”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蚂蚁般的车流。
“爸的意思。他病了这一场,觉得公司有些地方该理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哦,也是。”她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那你忙吧,晚上彭阿姨叫我去试一家新开的私房菜,不回来吃了。”
挂了电话,我坐回办公桌前。
特助赵炎彬已经把第一批整理好的投资明细送了进来。
厚厚几大本,放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总,这是近三年所有对外投资和关联交易的目录和摘要。”赵炎彬站得笔直,“详细账目正在调阅,最迟后天能汇总。”
“放这儿吧。”我指了指桌面,“你先出去。”
赵炎彬点点头,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
他转过身,是个三十出头、做事一向稳妥谨慎的人。
“陈总,”他声音压低了些,“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大概半年前,我陪客户去南边那个度假山庄谈事情。”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碰巧看见……太太和唐宇轩先生也在那边。”
我翻动文件的手指停住了。
“他们没看见我。两人……看起来挺熟络的,一起打高尔夫,晚上也在同一个餐厅吃饭,就他们俩。”
赵炎彬说完,快速看了我一眼,低下头。
“我知道了。”我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去忙吧。”
门被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我拿起最上面一本明细,翻开。
目录页上,项目名称、合作方、投资金额、日期,列得清清楚楚。
我的目光逡巡着,最后停留在几个熟悉的关键词上。
“艺术品收藏基金”、“远东文化交流项目”、“新媒体数字艺术孵化”……
合作方一栏,反复出现的是“宇轩创投”和它的关联公司。
投资金额从几百万到数千万不等,加起来……
我拿过计算器,按了几下。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往后翻。
这些项目的评估报告和预期回报,写得天花乱坠。
但后面的跟踪记录却含糊其辞,要么是“项目进展顺利,回报周期延长”,要么是“市场波动,暂未实现盈利”。
而签字批准那一栏,除了相关业务负责人,总有一个娟秀的签名——徐慧芳。
她用的是“董事兼特别顾问”的身份。
这个头衔,还是当年公司稳定后,我为了让她有归属感,特意让董事会通过的。
她说想帮我分担一些“不重要”的杂事。
我同意了。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我把百叶窗拉下一半。
阴影落在账册上,也落在我的手上。
手指摸过那些冰冷的数字,还有那个熟悉的签名。
忽然觉得,这间我待了多年的办公室,冷气开得有点太足了。
04
我没再去看那些明细。
把它们锁进了保险柜。
然后,我约了彭寿昌吃饭。
地点选在城外一个很僻静的私人菜馆,包厢在最里面,隔音很好。
彭叔是我父亲创业时就一起打拼的元老,看着我长大。
前几年他退居二线,只挂了个顾问的闲职,但人脉和眼力都在。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泡茶了。
紫砂壶在他手里稳稳的,水流细细地注入茶杯。
“彭叔。”我在他对面坐下。
“来了。”他推过来一杯茶,“你爸怎么样?”
“恢复得还行,就是需要静养。”
彭寿昌点点头,吹了吹茶沫,啜了一口。
“你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他放下茶杯,看着我,“出什么事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几份复印的关键页,推到他面前。
“彭叔,您帮我看看这些。”
彭寿昌戴起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看。
他的脸色渐渐沉下来,眉头锁紧。
翻到最后一页,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这些项目,你之前都知道?”
“知道一部分。”我扯了扯嘴角,“慧芳说挺好,我也没太上心。”
“胡闹!”彭寿昌低声斥了一句,不知道是说我还是说别人。
他把文件轻轻拍在桌上。
“这哪是投资?这简直是……输血!”
“宇轩创投,就是个空架子。唐家那小子,我早就觉得他不踏实。”
他看着我,眼神锐利。
“子涵,你跟我交个底。你查这些,是想弄清楚,还是想……”
“我想弄清楚。”我打断他,声音很干,“所有事。”
彭寿昌盯着我看了半晌,叹了口气。
“你爸前阵子,跟我提过一嘴。说慧芳和唐家走得太近了,他担心。”
“看来,他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他重新戴上眼镜。
“这事,你不能用公司的人去查。风声漏出去一点,就什么都晚了。”
“我明白。所以只能麻烦您。”
彭寿昌摆了摆手。
“我老了,但几个可靠的老伙计还在。信得过。”
“你需要我查什么?”
“唐宇轩公司的真实运营状况,资金最终去向。”我停顿了一下,觉得喉咙有点紧。
“还有……徐慧芳和他们家,私下有没有别的往来。”
“尤其是,最近两年。”
最后几个字,我说得很慢。
彭寿昌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等我消息。”
这顿饭,我们都没吃几口。
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彭叔的车先走了。
我站在菜馆古朴的屋檐下,点了支烟。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烟雾散在风里,很快就不见了。
就像有些东西,你以为牢牢握在手里,其实早就散了。
05
彭叔的消息,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一周后,他让我去他郊区的老房子。
书房里,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台灯。
他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我面前,没说话。
我打开。
里面首先是几张照片。
看背景是国外,像是欧洲某个小镇。
徐慧芳和唐宇轩并肩走在石板路上,挨得很近。
唐宇轩手里拿着冰淇淋,正侧头笑着对徐慧芳说什么。
徐慧芳也笑着,那笑容很放松,是我很久没在家里见过的样子。
还有一张,是在一家露天咖啡馆。
两人坐在遮阳伞下,徐慧芳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唐宇轩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照片的拍摄时间,水印清晰。
正好是去年秋天,徐慧芳跟我说,要和几个“姐妹”去香港购物散心那周。
我捏着照片,纸张边缘有点割手。
下面是一些文件复印件。
有海外某个银行的账户流水,开户名是徐慧芳,但联系地址和电话,是唐宇轩公司的。
近一年有几笔不小的资金流入,来源复杂。
还有几份房产登记文件的摘要,地点在澳洲和美国。
产权人姓唐,但购买资金的一部分,追溯到一个离岸公司。
而那家离岸公司的注册代理人,经彭叔的朋友查证,与唐宇轩有间接关联。
购买时间,密集出现在过去十八个月内。
那段时间,我和徐慧芳的关系,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速度变冷。
我们争吵,冷战,再然后,连争吵都少了。
只剩下一屋子精致的沉默。
我把所有东西慢慢装回文件袋,手指很稳。
“彭叔,这些……”
“照片是我一个老朋友的儿子拍的,他在那边留学,碰巧遇到。”彭叔的声音很低沉,“账户和房产信息,费了点劲,但渠道可靠。”
他看着我,眼中有不忍,但更多的是担忧。
“子涵,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我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但我只觉得冷。
愤怒吗?有的,像暗火在烧。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一种果然如此的荒诞。
原来所有不对劲的感觉,都不是错觉。
那些敷衍,那些对比外人时更热络的笑容,那些对唐家事务不遗余力的推动……
都有了解释。
“我爸知道这些吗?”我问。
“我没跟他细说。”彭叔摇头,“但他让我转告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他和你妈都站在你这边。”
“家业是死的,人是活的。别为了一口气,把自己搭进去。”
我点点头。
“彭叔,这些东西,先放您这儿。”
“我需要点时间。”
开车回市区的路上,夜色如墨。
车流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奔向各自的归处。
我打开车窗,让冷风灌进来。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大学时,徐慧芳站在宿舍楼下等我,手里捧着热乎乎的烤红薯。
创业最艰难那阵,她陪我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笑着说以后会好的。
结婚那天,她穿着婚纱,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还有她父亲,我那位前岳父马建军,在我最初起步时,确实给过一些关键的建议和介绍。
虽然后来因为理念不合疏远了,但那份情,我记着。
所以这些年,对于徐慧芳,对于她贴补娘家,对于她对唐家的亲近,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以为这是包容,是偿还,是维持一个家必要的让步。
原来不是。
路边的霓虹灯牌飞速向后掠去,光影在我脸上明明灭灭。
回到家,别墅里一片漆黑。
徐慧芳还没回来。
我走上楼,经过她紧锁的卧室房门,进了书房。
打开电脑,调出公司所有与唐宇轩关联的合同电子版。
又打开保险柜,拿出那份投资明细。
台灯下,我一页一页地看,一条一条地标注。
那些看似完备的合同里,隐藏着一些不易察觉的条款漏洞。
那些慷慨的投资协议下,是对我方过于宽松的约束和对他方过于含糊的责任界定。
这不像是我所熟悉的、公司法务部一贯严谨的风格。
除非,有人特意打过招呼,或者施加过影响。
窗外的天空,从浓黑变成深蓝,又渐渐透出灰白。
我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关上台灯。
天快亮了。
该做个了断了。
但不是现在。
06
我和徐慧芳提出离婚,是在一个平静的周末早晨。
餐桌上放着清粥小菜,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得餐具微微发亮。
她正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听到我的话,手停住了。
勺子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她抬起头看我,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反倒有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你想好了?”她问,语气很平淡。
“想好了。”我点头。
“财产怎么分?”
“按法律来。家里的不动产、存款、投资,该你的一半,不会少。”
我顿了顿,补充道。
“公司股权比较复杂,涉及其他股东和上市规则。折现给你,或者设一个信托基金,保证你和以后的生活。”
这是我早就想好的方案。
听起来足够优厚,也足够……体面。
既能满足她,也能暂时稳住她背后的人。
徐慧芳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
“我爸妈那边……”
“我会处理。”我说,“当年马叔帮过我,该有的礼数和补偿,我不会忘。”
她似乎松了口气,重新拿起勺子。
“那就好。”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看着她说。
她抬眼。
“毕竟夫妻一场,好聚好散。分割过程中,还有分割后短时间内,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波动和纠纷,我们双方都暂时不要动用涉及对方的、或者共同的大额资产。尤其是公司股权相关的部分。”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商量,带着一点疲惫的妥协。
“就当是……给彼此一个缓冲,也给我爸那边一个交代。他身体刚好点,受不得刺激。”
徐慧芳看着我,眼神闪烁了几下。
她在判断,这是我真心实意的请求,还是另有所图。
“多久?”她问。
“半年。最多一年。”我给出一个期限,“之后你随时可以处置你名下的所有财产。”
她垂下眼,用勺子慢慢舀着粥,粥已经凉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半年,一年,对于她和唐家筹划的“新生活”来说,或许有点久。
但我给出的分割条件足够诱人,而“暂时不动”的限制,听起来更像是为了面子和我父亲身体考虑的权宜之计,并非针对她。
更重要的是,他们可能觉得,大局已定,我已经是那个被蒙在鼓里、即将出局的伤心前夫。
多等一段时间,换取更平稳的过渡和更丰厚的回报,似乎划算。
“好。”她终于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优越和怜悯,“我同意。就当是……最后为你考虑一次。”
“谢谢。”我说。
气氛有些凝滞,但诡异的平和。
我们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早餐。
离婚协议是双方律师一起拟定的,条款清晰,基本就是那天早餐谈话的书面化。
徐慧芳的律师很仔细,在某些细节上反复磋商。
我的律师则显得“疲惫”而“急于了结”,在几个关键但看似不涉及根本利益的地方,做出了“让步”。
比如,几处登记在她名下、但实际由唐家公司运营使用的房产和商铺的处置时限,被放宽了。
比如,对她名下一些“投资”项目的现状确认,采用了更模糊的表述。
这些小让步,让她的律师最终满意地收了声。
去民政局那天,天气不错。
流程很快,签字,盖章,钢印落下。
工作人员递出那两本暗红色证件时,表情是职业化的平淡,大概见惯了这种场景。
走出大门,阳光有些晃眼。
徐慧芳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我。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轻松,有解脱,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愧疚。
但很快,那丝愧疚就被一种跃跃欲试的明亮取代了。
“陈子涵,”她说,“以后……各自安好吧。”
“你会后悔的。”
最后这句,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像是预言,又像是胜利者的宣告。
然后她转身,走向路边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唐宇轩从驾驶座下来,很自然地接过她的手提包,为她拉开车门。
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嘴角似乎勾了一下,随即也上了车。
车子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看着,直到老赵把车开到我面前。
“陈总,回公司吗?”他问。
“嗯。”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厢里很安静。
我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然后,慢慢握成了拳。
07
回到公司顶楼办公室,是上午十点半。
阳光铺满了半间屋子,明亮得有些刺眼。
我按下内部通话键。
“炎彬,通知所有相关部门负责人,半小时后,一号会议室,紧急会议。”
“是,陈总。”
我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去,平静无波。
赵炎彬没有多问一个字。
十分钟后,第一批我需要紧急签署的文件,已经整齐地放在了我的办公桌上。
最上面是一份汇总清单。
标题是:《关于终止与“宇轩创投”及其全部关联企业合作的执行方案》。
下面列着十几家公司的名字,后面跟着项目编号、合同金额、已支付款项、应收回款项或资产明细。
最后一行是总计。
一个很长、很长的数字。
我拿起笔,在每一份需要我最终批准的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每签完一份,我就把它推到一边。
动作稳定,速度均匀。
当我签完最后一份授权书时,刚好是十一点整。
距离那本暗红色证件被盖上钢印,过去了一个小时。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法务、财务、投资、审计、资产管理部门的一把手全都在。
气氛有些凝重,没人交头接耳。
我走进去,在首位坐下。
“开始吧。”我说。
赵炎彬打开投影,清晰的PPT画面投在幕布上。
“根据陈总指令及最新审计核查结果,现正式启动对‘宇轩创投’系的全面清退程序……”
法务部的负责人开始逐条解释合同中的违约条款和追索依据。
财务总监汇报资金冻结和追回的通道与时间表。
资产管理部的人则开始核对对方提供的、以及我方查实的各类抵押物和担保资产清单。
一条条指令被清晰地下达,一个个环节被迅速激活。
会议室里只剩下翻动文件、敲击键盘和冷静汇报的声音。
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而我,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或者提出一个简短的疑问。
窗外的太阳,渐渐升到中天。
当会议接近尾声,各部门负责人领取了明确任务,陆续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赵炎彬。
他整理着桌上的材料,动作一如既往的利落。
“陈总,”他合上文件夹,看向我,“还有一件事。”
“机场那边……刚传来的消息。徐女士和唐宇轩一家六口,包括唐宇轩的父母彭寿玫女士和唐建国先生,以及唐宇轩的姐姐、姐夫,还有他们的一个孩子,已经通过海关和安检,进入了国际出发候机厅。”
“他们的航班,是下午两点一刻,直飞悉尼。”
我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冰冷苦涩。
“行李多么?”我问。
“很多。据观察,他们托运了超过二十件大型行李箱。徐女士和彭女士看起来……心情非常好。”
赵炎彬的描述很客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我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去忙吧,按计划推进。”
“是。”
赵炎彬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巨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
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机场候机厅的画面。
宽敞明亮,人流如织。
徐慧芳穿着得体的裙装,彭玫挽着她的胳膊,指着免税店的橱窗说笑。
唐宇轩在一旁拿着登机牌,意气风发。
他的父母、姐姐姐夫,带着那个懵懂的孩子,脸上应该都洋溢着对“新生活”的憧憬和兴奋。
他们聊着澳洲的阳光、海滩、别墅,还有那“即将到手”的、更广阔的“事业前景”。
他们不会知道,或者说,不会相信。
他们脚下那条看似铺满鲜花的登机路,通向的将是什么。
我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城市的轮廓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晰而坚硬。
远处,机场的方向,天空湛蓝如洗。
08
机场的国际出发候机厅,宽敞得能听见隐约的回音。
巨大的玻璃幕墙外,一架架飞机静静地停在廊桥边,或者被拖车缓缓牵引着。
徐慧芳坐在VIP休息室柔软的皮质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金黄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微微晃动,泛起细密的气泡。
她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过。
旁边的彭玫更是容光焕发,正拿着一本精致的度假别墅宣传册,指给唐宇轩的姐姐看。
“看看这个,带私人泳池和葡萄园的,就在猎人谷旁边。等安顿好了,咱们就去这里住几天。”
唐宇轩的姐姐凑过去看,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唐宇轩坐在另一侧,拿着手机,正在低声讲着电话,语气自信而从容。
“……对,都安排好了。那边接机的人已经联系上,房子钥匙和车明天就能拿到。”
“……资金?放心,最迟下周,第一笔就会到位。后续的,等那边账户激活,很快。”
“……嗯,我知道。新的开始。”
他挂了电话,朝徐慧芳这边看来,两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太多心照不宣的东西。
徐慧芳放下香槟杯,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手机,想了想,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妈。”徐慧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轻快。
电话那头是于玲,她的母亲。
“慧芳啊,你们到机场了?一切都顺利吧?”于玲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点嘈杂。
“到了,在贵宾室休息呢,一切都好。”徐慧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优雅放松。
“顺利就好,顺利就好。”于玲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那个……子涵那边,真就……这么离了?没再挽回一下?”
徐慧芳嘴角那抹笑意淡了些,但很快又扬起,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屑。
“妈,都什么时候了,还提他。”
“手续都办完了,干净利落。他给的条件……还算识相。”
她抿了一口香槟,继续道。
“您就别操心了。我现在感觉特别好,真的,像……像重新活过来了。”
“这些年,我忍得够多了。守着那么个无趣的人,过着一眼看到头的日子。”
“现在好了,自由了。我和宇轩,我们会有全新的生活,在更好的地方。”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引得旁边几桌的旅客微微侧目。
彭玫对她投来赞许和鼓励的目光。
唐宇轩也温柔地看着她。
徐慧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和扬眉吐气。
“妈,您就等着享福吧。等我们在那边稳定了,就把您和爸接过来玩,看看真正的好日子是什么样的。”
“那个陈子涵,还有他那个整天板着脸的爹,他们就守着那个破公司过去吧。”
“您看着,看谁以后过得好。”
于玲在电话里又说了些什么,大概是些嘱咐和感慨。
徐慧芳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已经飘向了玻璃墙外。
一架巨大的波音客机正在缓缓滑入跑道。
“好了妈,不跟您说了,要准备登机了。”
“嗯,放心吧,落地就给您报平安。”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回包里,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
好像要把过去几年积压在心里的所有郁结,都吐出来。
彭玫凑过来,亲热地揽住她的肩膀。
“都好了?”
“都好了。”徐慧芳点头,眼神明亮,“再也没有什么能拦住我们了。”
广播里开始用中英文播报他们航班的登机通知。
“女士们先生们,乘坐CZxxx航班前往悉尼的旅客,请现在开始登机……”
唐家人纷纷起身,脸上洋溢着同样的兴奋。
他们互相帮忙拿着随身行李,检查着护照和登机牌,说笑着朝登机口走去。
队伍排得不算长,很快轮到了他们。
徐慧芳将登机牌递给地勤人员。
扫描通过,传来“嘀”的一声轻响。
清脆,悦耳。
像是什么枷锁被打开的声音。
她走过廊桥,踏入机舱门。
空姐微笑着向她问好。
机舱内宽敞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他们的座位在商务舱。
徐慧芳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
窗外,机场的地勤车辆还在忙碌地穿梭。
这座她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正在慢慢变小,变远。
飞机开始缓缓滑行,速度逐渐加快。
巨大的推背感传来。
机身昂起,脱离地面,冲向蔚蓝的天空。
徐慧芳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建筑和街道,脸上露出了彻底放松的、灿烂的笑容。
她轻轻握住了旁边唐宇轩伸过来的手。
两只手交握着,温暖而有力。
“起飞了。”唐宇轩低声说,语气里充满期待。
“嗯。”徐慧芳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新生活,开始了。”
09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在期待和偶尔的小憩中,似乎也不算太难熬。
当飞机开始降低高度,广播里传来准备降落的通知时,机舱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人们纷纷睁开眼睛,整理衣物,看向窗外。
徐慧芳也醒了。
舷窗外,是湛蓝的海岸线和越来越清晰的城市轮廓。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一片明媚。
“到了。”唐宇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笑意。
她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好像终于落了地。
飞机平稳着陆,滑行,停靠廊桥。
走出机舱,踏上异国土地的第一步,空气里的味道似乎都不一样了。
温暖,带着点海风的咸腥,还有草木的清香。
过关很顺利,他们的签证材料齐全,目的明确。
提取行李花了些时间,因为他们托运的箱子实在太多了。
足足装了四辆行李车,浩浩荡荡,惹来不少目光。
彭玫志得意满地走在最前面,像是巡视自己新领地的女王。
唐宇轩联系了接机的朋友和事先雇好的司机。
几辆宽敞的SUV已经等在到达口外。
司机和帮忙的人都很热情,七手八脚地把行李搬上车。
车队驶离机场,开上高速公路。
路两旁是开阔的草地、低矮的灌木丛,和偶尔闪过的、造型别致的独栋房屋。
一切,都和他们想象中的美好画卷开始重合。
徐慧芳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脸上一直带着笑。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安静的、绿树成荫的社区。
停在一栋漂亮的白色双层别墅前。
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门口还种着几丛开得正盛的玫瑰。
“就是这里了!”唐宇轩率先下车,语气兴奋,“钥匙!快拿钥匙!”
他姐姐从包里翻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两把黄铜钥匙。
唐宇轩接过,快步上前,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
门开了。
众人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簇拥着走了进去。
别墅内部装修精致,家具齐全,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真不错!”彭玫四处看着,连连点头,“比照片上还好!”
大家放下行李,兴奋地参观着各个房间,讨论着怎么布置,规划着未来的生活。
孩子在地毯上跑来跑去,咯咯直笑。
充满了对新家的好奇和喜悦。
唐宇轩走到客厅,拿出手机,准备联系本地的律师和会计师,处理一些后续的安顿和财务事宜。
他先拨通了那个预存好的、本地合作律师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他皱了皱眉,又试着拨打会计师的。
同样,响了七八声后,转入了语音信箱。
“奇怪。”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说好落地就保持联络的。”
他切换回国内的通讯软件,想给那边负责对接转账和手续的“朋友”发个消息。
消息发出去,前面却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发送失败。
“没信号?”他看了看手机顶部的信号格,满格。
wifi也连接着别墅里的网络,信号很强。
他又试了试其他需要网络的软件。
有的能打开,很慢。有的干脆显示连接错误。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怎么了,宇轩?”徐慧芳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接的水。
“没什么,可能刚到,网络有点不稳定。”唐宇轩挤出一个笑容,不想破坏此刻的气氛。
他走到窗边,尝试用手机的本地网络直接拨打国际长途,给国内那个最关键的联系人。
这次通了。
但响了很久,一直没人接听。
就在他准备挂断重拨时,电话被接了起来。
“喂?老吴?是我,宇轩!我们到了,一切顺利!你那边……”
“唐宇轩吗?”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冷冰冰的男声。
唐宇轩心里猛地一沉。
“你是谁?老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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