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把宴会厅照得发白。
我手里攥着话筒,塑料壳被掌心汗浸得滑腻。
岳父唐寿的脸在舞台灯光下涨成猪肝色,嘴角那抹刚才还热络的笑意,此刻冻成了冰碴。
他身后,未婚妻胡婉婷的手指绞着裙摆,骨节白得吓人。
满厅的宾客像被按了暂停键,举着的筷子悬在半空,酒杯沿上还挂着半滴没滑落的酒。
三分钟前,唐寿还拍着我的肩膀,声音洪亮地告诉所有亲戚,他这个女婿“前途无量”。
直到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远房表哥,隔着两张桌子扯着嗓子问:“刚豪,听说你搞互联网的,一年真能挣上百万?”
唐寿耳朵动了动。
他侧过脸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迅速烧了起来。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喉结滚动,那句“我敬好女婿一杯”刚滚到舌尖——
小舅子萧天佑从旁边拽了拽他袖子,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唐寿脸上的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放下酒杯。
瓷底碰转盘,很轻的一声“叮”,却在突然安静的厅里格外刺耳。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木板上敲:“不给天佑买辆三十万的车。”
“这婚,就别结了。”
胡婉婷倒抽一口冷气。
我妈手里的汤匙掉进碗里。
所有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脸上。
我松开攥紧的拳头,指尖有些麻。
然后我转身,朝旁边的小舞台走去。
01
加班到晚上九点,代码总算跑通了。
我关掉显示器,办公室里只剩下几盏应急灯亮着,蓝莹莹的光铺在空座椅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胡婉婷发来消息:“刚下课,累。”
我回:“马上到,校门口老地方等。”
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
车开到第三中学门口时,正赶上晚自习下课的学生潮涌出来。
胡婉婷夹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学生中间走出来,米色风衣裹得紧紧的。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股粉笔灰和颜料混合的味道。
“今天教初一的孩子画静物,”她把包放到后座,揉着太阳穴,“苹果和罐子,画了一下午,头晕。”
我递过去保温杯:“泡了枸杞红枣,温的。”
她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开过两个红绿灯,她才开口,声音有点涩:“家里下午又来电话了。”
我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天佑……他又想换工作。”胡婉婷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流动的街灯,“说现在那家小公司没前途,老板抠门。他托人找了个门路,能进一家做外贸的公司,但需要打点。”
“打点多少?”
“没说具体数。”她顿了顿,“妈的意思,是让我先问问你这边……方不方便。”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萧天佑说要报个什么短视频运营课,学费八千。
第二次是他朋友结婚,要随份子钱,“不能比别人少”,拿了五千。
现在又是“打点”。
路口黄灯闪烁,我踩下刹车。
“婉婷,”我看着前方变红的信号灯,“我们之前说好的,结婚前把你的助学贷款还清,再攒一笔装修的钱。我爸妈把养老钱都掏出来帮我们付了首付,每月房贷一万二。”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胡婉婷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车流声盖过,“可那是我弟弟……爸妈年纪大了,他们就盼着天佑能有个稳定工作。”
信号灯转绿。
我松开刹车,车缓缓往前滑。
“打点工作这种事,靠谱吗?”我问,“上次他说要跟人合伙开奶茶店,我们给了三万,后来连店铺的影子都没见着。”
胡婉婷不说话了。
她把保温杯抱在怀里,手指摩挲着杯壁。
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我们租的房子在老小区,六十平,客厅很小,但卧室窗户朝南,阳光好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亮的。
胡婉婷换鞋时,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心微微蹙起,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玻璃门拉上的声音。
我站在客厅里,能隐约听到她压低的说话声。
“……嗯,他跟我在一块儿……”
“……现在不太方便说这个……”
“……妈,你别着急,我明天再跟他说……”
过了七八分钟,她才从阳台出来,眼眶有点红。
“我妈哭了。”她坐到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说天佑在家发脾气,摔东西,说我们不帮他,就没把他当一家人。”
我坐到她旁边,手放在她背上。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刚豪,”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就这一次,行吗?等天佑工作稳定了,肯定就不这样了。我妈说,这次真的靠谱,那人是他同学的叔叔,在公司里当主管。”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最后我说:“要多少?”
02
周六的婚纱店挤满了人。
空气里飘着甜腻的香薰味,还有婚纱浆洗过后特有的、微微发硬的气息。
胡婉婷被店员领着去试衣间,我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翻着一本厚重的相册。
相册里的新郎新娘都笑得很标准,像同一个模具刻出来的。
旁边一对情侣在低声争吵,女的嫌男的玩手机不认真看,男的抱怨试了七八件还不定。
试衣间的帘子拉开时,我抬起了头。
胡婉婷穿着那件我们挑了很久的缎面婚纱走出来。
没有太多蕾丝和亮片,简单的剪裁,鱼尾裙摆,头纱也只是薄薄一层。
她站在圆台上,店员蹲下身帮她整理裙摆。
镜子里的她,脸颊泛着淡淡的红。
“好看吗?”她转了个身,裙摆荡开一个小小的弧度。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好看。”
是真的好看。
她眼睛亮亮的,嘴角抿着笑,手指轻轻摸着婚纱的袖口。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之前所有的疲惫和纠结都值了。
只要她开心,就好。
店员在旁边笑着说:“先生好福气,太太穿这件特别有气质。很多客人试这件都撑不起来呢。”
胡婉婷低头笑,耳根红了。
我们订了这件,又挑了一套敬酒服,是暗红色的旗袍,绣着小小的银线牡丹。
从婚纱店出来,阳光正好。
我们去附近新开的商场吃饭,找了家靠窗的杭帮菜馆。
等菜的时候,胡婉婷拿着手机翻刚才拍的照片,一张张放大看。
“主卧的墙,我想刷成浅灰色,”她抬起头,眼睛弯弯的,“搭配原木色的家具,你上次不是说喜欢那种日式风格吗?”
“嗯,榻榻米飘窗可以做成你画画的区域。”
“书房的书架要顶天立地的那种,你的技术书放下面几层,我的画册和教材放上面。”
“阳台可以种点绿萝和多肉,好养。”
“对了,厨房的洗碗机一定要买,我讨厌洗碗。”
她说得兴致勃勃,手指在桌上比划着,仿佛那个只交了首付、还没交付的期房,已经是个温馨的小家了。
我看着她,心里软成一片。
菜上来了,龙井虾仁,西湖醋鱼,宋嫂鱼羹。
她舀了一勺鱼羹,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尝尝,烫不烫?”
我张嘴接了,温度刚好。
她自己也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比我们学校食堂的好吃多了。”
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在包里震动。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妈。”她接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我低头吃菜,耳朵却听着。
“……嗯,在吃饭。”
“……订好了,就那件缎面的。”
“……钱?还没付定金呢,店员说可以留一周。”
“……天佑的事,我还没跟他说……”
胡婉婷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侧过身,用手捂住话筒,但我还是能听到零星的词:“……我知道……你别急……我晚上回去说……”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我妈问婚纱多少钱,”她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却没往嘴里送,“我说三万多,她说太贵了,租一件就行。”
我没说话。
“还说……天佑那边等回话,最晚明天。”她终于把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说那人下周一就要定人选了,错过了这次,以后就没机会了。”
我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盯着盘子里的虾仁。
“刚豪,”她放下杯子,“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先把装修的钱挪一点出来呢?反正房子年底才交付,装修还早。天佑这事如果成了,他有了稳定收入,说不定还能帮衬我们一点。”
我放下筷子。
“婉婷,装修预算我们已经压得很低了,二十万,半包,材料都得自己跑。挪一点是多少?三万?五万?之后呢,他下次再需要‘打点’怎么办?”
“不会了!”她脱口而出,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压低了些,“我妈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天佑也知道轻重了,这次工作真的很好,转正后一个月能有八千多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你弟弟,”我慢慢说,“中专毕业三年,换了七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五个月,最短的半个月。每次理由都一样,老板不行、同事排挤、没前途。这次凭什么就不同了?”
胡婉婷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递到我面前。
是一张聊天截图。
萧天佑发给她的话:“姐,我真的想好好干了。这次机会难得,求你帮帮我。我发誓,工作稳定了我就搬出去住,不给你们添麻烦。我还想攒钱给我姐送份像样的结婚礼物呢。”
后面跟了个流泪的表情包。
胡婉婷看着我,眼圈又红了:“他以前从没说过这种话。”
我把手机推回去。
“钱我可以出。”我说,“但有两个条件。”
她眼睛亮了一下。
“第一,这笔钱算借,不是给。让他写借条,按手印。”
她脸上的光彩暗了些,但点了点头。
“第二,”我顿了顿,“这次之后,无论他工作成不成,以后他再要钱,你不能再私下转给他。我们结婚后,家里的钱是两个人的,每一笔大的支出,得两个人商量。”
胡婉婷沉默了很久。
久到桌上的菜都快凉了。
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03
周日晚上,张立业约我吃饭。
他是我的大学同学,现在在同一家公司不同部门,算是朋友里走得最近的。
我们去了常去的那家川菜馆,角落的位置,安静。
“你脸色不太好啊。”他给我倒啤酒,泡沫涌到杯口,“又加班了?”
“还好。”我喝了口酒,冰凉的液体滑下去,“主要是累心。”
“为婚礼的事?”
“嗯。”
他夹了块水煮鱼片,在油碟里蘸了蘸:“胡婉婷家那边,还顺利吗?”
我苦笑了一下。
张立业把鱼片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端起酒杯跟我碰了碰。
“有些话,我憋了很久了。”他放下杯子,擦了擦嘴,“咱俩认识十年了,我当你是我兄弟,所以得说。”
我看着他。
“胡婉婷人不错,温柔,脾气好。”他手指敲着桌面,“但她那个家庭,尤其是她那个弟弟,你心里得有数。”
“我知道。”
“你不知道。”张立业摇头,“我老婆她表妹,前年结婚,情况跟你有点像。女方也有个弟弟,婚前各种小要求,彩礼要多点,三金要重一点,都答应了。结果结婚不到半年,弟弟说要买房,首付不够,姐姐偷拿了家里十万给弟弟。两口子为这事吵到要离婚。”
他顿了顿,看着我:“你现在年薪是高,但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爸妈把养老本都给你付首付了,你自己每月房贷那么高,还得攒钱装修、办婚礼。胡婉婷她弟弟就是个无底洞,你填不满的。”
服务员端来干锅肥肠,热气腾腾。
张立业夹了一筷子,继续说:“我不是劝你分,是提醒你,婚前有些事得厘清。尤其是经济上的。你性子闷,不爱计较,但婚姻里,钱的事最伤感情。”
我慢慢喝着酒,没说话。
“她弟弟那个借条,”张立业突然问,“真写了?”
“写了。”
“发给我看看。”
我掏出手机,找到照片发给他。
他放大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还给我。
“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他评价,“不过有总比没有好。但我告诉你,这种借条,真要他还钱的时候,屁用没有。到时候胡婉婷一哭,她爸妈一闹,你能硬下心来去法院告小舅子?”
我把杯子里的酒喝完。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说。
“黄刚豪,”张立业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你得想清楚,你娶的是胡婉婷,还是她全家。她现在事事顺着娘家,婚后能改吗?要是改不了,你这辈子就得被她家绑着。”
餐馆里人声嘈杂,隔壁桌在划拳,笑声很大。
我盯着杯壁上滑落的水珠,看了很久。
“她答应我了,”我说,“以后不会私下转钱。”
张立业嗤笑一声:“答应归答应,事到临头呢?她妈一哭,她弟一闹,她扛得住?”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有她爸,”张立业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我见过一次,就上次公司年会你带胡婉婷来,她爸不是来接她吗?那架势,一看就是家里说一不二的主。你岳父要是知道你现在年薪多少,你猜他会怎么想?”
我心里咯噔一下。
“婉婷没跟家里说过我的具体收入。”我说,“只说还可以,够生活。”
“够生活?”张立业摇头,“刚豪,你太天真了。订婚后,两家来往多了,你能瞒多久?总有说漏嘴的时候。到时候,他们知道一年能挣上百万,你觉得还会只是‘打点工作’这种小要求?”
我后背有些发凉。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两个选择。”张立业竖起两根手指,“一,跟胡婉婷深谈一次,把底线划清楚。她弟弟的事,到此为止。以后任何经济上的援助,必须有借有还,而且不能影响你们小家的正常生活。她要是做不到,这婚就得慎重。”
“第二呢?”
“第二,”他看着我,“从这次‘打点’的钱开始,就强硬一点。不借,或者说,等你们婚礼办完、装修搞定了再说。看看他们家的反应。”
我低头吃菜,辣椒的灼烧感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我答应了。”我说,“钱已经转了。”
张立业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那顿饭的后半程,气氛有些沉闷。
结账时,张立业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我不是咒你,是希望你过得好。婚姻这事,光有感情不够,还得有智慧。你好好想想。”
走出餐馆,夜风一吹,酒意上了头。
我站在路边等代驾,手机震动了一下。
胡婉婷发来消息:“天佑说钱收到了,特别谢谢你。他说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我们。”
后面跟了个爱心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眼前浮现的是她试婚纱时亮晶晶的眼睛。
我回了句:“嗯,让他加油。”
代驾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哥,话不多。
车开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路灯的光晕一节一节往后掠去。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张立业的话在脑子里打转。
“你娶的是胡婉婷,还是她全家?”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想跟那个穿着婚纱、眼里有光的女人,有个家。
04
双方家长见面,定在市中心一家老字号酒楼。
我爸妈特意穿了新衣服,我妈还去染了头发,把白头发盖了盖。
我爸把用了多年的旧皮包换成了一个新的,说不能给我丢脸。
我们到得早,订的包间叫“锦瑟”,墙上挂着工笔花鸟画,红木圆桌能坐十二个人。
六点整,胡婉婷领着她爸妈和弟弟进来了。
唐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吕玉霞烫了卷发,穿着暗红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萧天佑走在最后,头发染成栗棕色,穿着一件印着巨大logo的卫衣,脚上是限量款球鞋——我认出那是他上个月在朋友圈晒过,说攒了很久钱才买的。
“叔叔阿姨好。”我站起来打招呼。
唐寿点点头,视线在包间里扫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
吕玉霞倒是笑着,拉着我妈的手:“亲家母,这地方真气派,让你们破费了。”
“应该的应该的。”我妈忙说,“快坐快坐。”
落座时有点小讲究。
唐寿自然坐了主位,我爸挨着他坐,我坐在我爸旁边。
胡婉婷本想坐我旁边,被她妈拉了一把,坐在了吕玉霞和萧天佑中间。
服务员开始上菜,冷盘八个,热菜十二道,中间是条清蒸东星斑。
唐寿端起茶杯,清了清嗓子:“今天两家聚在一起,是为孩子们的事。婉婷和刚豪相处也两年多了,到了该成家的时候。”
我爸点头:“是,两个孩子感情好,我们做父母的也放心。”
“刚豪这孩子,”唐寿看我一眼,“稳重,踏实,听婉婷说工作也不错。我们做家长的,就希望孩子过得好。”
气氛还算融洽。
直到酒过三巡,热菜上了一半。
唐寿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婚事的具体细节,咱们得商量商量。”他说,“按照我们老家的规矩,彩礼是少不了的。”
我爸妈对视一眼。
“应该的。”我爸说,“您这边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唐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我们也不搞那些虚的。但该有的体面得有。彩礼嘛,图个吉利,二十八万八。”
我妈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事先跟爸妈打过预防针,说可能不会太低,但二十八万八,还是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此外,”唐寿继续说,“三金要有,钻戒要有。婚礼我们女方办出阁宴,男方这边办主婚宴,费用自然是由男方承担。”
我爸点头:“这些都没问题。”
“还有房子。”唐寿看向我,“听婉婷说,你们首付买了套房,写的是刚豪一个人的名字?”
我感觉到桌下胡婉婷的脚轻轻碰了我一下。
“是,”我说,“首付是我爸妈出的钱,贷款我来还。”
“嗯。”唐寿沉吟片刻,“既然要结婚了,就是一家人。房子加上婉婷的名字,也是应该的。这样她也有安全感,你们说是不是?”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爸,”胡婉婷小声开口,“房子首付是叔叔阿姨……”
“你懂什么。”唐寿打断她,“这是为你好。”
吕玉霞在旁边帮腔:“是啊婉婷,你爸说得对。加了名字,以后才有保障。”
萧天佑一直在埋头吃龙虾,这时候抬起头,含糊地说:“姐,爸说得对,你得为自己着想。”
我爸妈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我爸深吸一口气,缓缓说:“亲家,房子的事,我们是这样考虑的。首付是我们老两口一辈子的积蓄,贷款刚豪自己还。如果婚后他们小两口一起还贷,加名字是合理的。但现在刚豪自己还,婉婷的收入可以用于家庭开销,这样安排,您看……”
“一起还贷?”唐寿笑了,“婉婷那点工资,还了贷款还怎么生活?刚豪年薪高,还个贷款绰绰有余。加个名字,就是个心意,表示我们婉婷不是外人。”
他的语气很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很硬。
我看向胡婉婷。
她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数。
“爸,”我开口,“房子加名字的事,我和婉婷商量过。我们打算……”
“你们年轻人不懂。”唐寿再次打断我,“这事得听长辈的。我们就婉婷一个女儿,总得为她打算。”
他特意强调了“一个女儿”,仿佛萧天佑不存在。
那顿饭的后半程,气氛明显冷了下来。
唐寿不再提房子的事,转而说起婚礼的排场,要请多少桌,车队要什么档次,司仪要找电视台的主持人。
每说一项,我心里就沉一分。
最后临走时,吕玉霞拉着胡婉婷去洗手间。
包间里剩下我和我爸妈,还有唐寿和萧天佑。
萧天佑在玩手机游戏,外放音效噼里啪啦。
唐寿喝了一口茶,看着我:“刚豪,我听婉婷说,你现在在互联网公司做技术,收入应该不错吧?”
我心头一紧。
“还行,够用。”我说。
“具体多少?”他追问,“年底有奖金吗?分红呢?”
“爸,”胡婉婷正好从洗手间回来,听到这话,声音有点急,“你问这个干嘛。”
“问问怎么了?”唐寿皱眉,“我关心女婿的事业,不应该吗?”
“一个月三四万吧,”我含糊地说,“看项目情况。”
“三四万……”唐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一年下来,加上奖金,得有小五十万?”
我没否认,也没肯定。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好,好啊。年轻人有本事,我们婉婷有福气。”
走出酒楼时,外面飘起了细雨。
我爸妈打车回去,胡婉婷一家坐我的车。
先把萧天佑送到他租的房子——一个老小区,楼道灯坏了好几盏。
下车时,萧天佑拍了拍我肩膀:“姐夫,谢了啊,那钱我尽快还你。”
等他进了楼道,唐寿才开口:“刚豪,天佑那孩子不懂事,以后还得靠你多帮衬。你们是姐夫小舅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没接话。
送他们到家时,雨下大了。
胡婉婷下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说:“路上小心。”
我点点头。
车开出小区,雨刮器左右摇摆。
我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黑暗里。
车窗上雨痕纵横,外面的世界模糊一片。
手机屏幕亮了,是胡婉婷发来的消息:“对不起,我爸今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房子的事,我真的不在乎加不加名字。”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句:“我知道。早点休息。”
05
订婚宴订在周六中午,地点是城东一家四星级酒店。
我和胡婉婷提前一周就开始发请柬,订菜单,确认宾客名单。
我的同事朋友大概五桌,她家亲戚六桌,加上我们两家的人,总共十二桌。
胡婉婷家坚持要在这个酒店办,说“体面”。
费用自然是我出。
宴席标准一桌三千八,酒水另算。
订婚前一天晚上,胡婉婷住回她爸妈家,按照习俗,第二天我从那里接她来酒店。
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把西装熨了一遍,领带试了三条才定下灰蓝色那条。
张立业打电话来:“都准备好了?”
“放轻松,就是个仪式。”他说,“对了,你岳父那边,没再提什么新要求吧?”
“暂时没有。”
“那就好。明天我和我老婆早点过去,给你撑场子。”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胡婉婷没带走的素描本,摊开的那页画的是我们租的房子窗台上的绿萝。
她画得很细致,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
我翻到前面几页,有我的侧脸,有我趴在桌上睡着的背影,有我们一起吃火锅时热气腾腾的模糊轮廓。
最后一页,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愿日子温柔,光阴缓慢。”
我合上本子,小心地放进抽屉里。
第二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
我爸妈一大早就到了酒店,帮着检查布置。
大厅门口立着我们的合照,照片里胡婉婷靠在我肩上,笑得很甜。
十一点开始,宾客陆续到场。
我穿着西装站在门口迎宾,脸都笑僵了。
胡婉婷穿着那件暗红色旗袍,头发盘起来,戴了珍珠耳钉,站在我旁边。
她今天特别美,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事的。”我低声说。
她点点头,手指却一直捏着旗袍的袖口。
她家亲戚来了很多,有些我都没见过。
唐寿和吕玉霞穿得很隆重,唐寿甚至打了条红色领带,在人群中穿梭敬酒,声音洪亮。
“这是我女婿,黄刚豪,搞互联网的,大公司技术专家!”
“对,房子买在新区,以后有发展潜力!”
“孩子们感情好,我们做长辈的就放心了!”
他像在展示一件得意的作品。
萧天佑也来了,穿了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在年轻人那桌高谈阔论,时不时传来夸张的笑声。
十二点整,仪式开始。
司仪是酒店提供的,说了些吉祥话,然后让我们交换订婚戒指。
我给胡婉婷戴上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
戒指是简单的铂金圈,内壁刻了我们名字的缩写。
她给我戴时,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
“傻不傻。”我小声说。
她破涕为笑,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台下掌声响起,夹杂着口哨声。
仪式结束,开始上菜。
我挨桌敬酒,胡婉婷跟在我旁边,杯子里是葡萄汁。
敬到她家亲戚那桌时,唐寿特意站起来,搂着我的肩膀:“这是我好女婿,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大家多关照!”
桌上的人纷纷举杯。
就在这时,邻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
我认得他,是胡婉婷的远房表哥,在市里某个局上班。
“刚豪,”他笑呵呵地拍了拍我,“听姨夫说你是搞互联网的,在哪家公司啊?”
我说了公司名字。
“哟,大厂啊!”他声音抬高了些,“那你一年收入得这个数吧?”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八”的手势。
桌上的人都看过来。
唐寿的耳朵明显竖起来了。
“差不多吧。”我不想在这个场合谈这个,含糊应道。
“差不多?”金丝眼镜表哥却来了兴致,“我可听说,你们公司技术专家,年薪都是百万起跳的!是不是真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桌都安静了。
所有的目光聚焦在我脸上。
我感觉到胡婉婷的手指掐进了我的胳膊。
唐寿转过身,眼睛盯着我:“百万?”
他的声音有点颤,不知道是激动还是什么。
“哪有那么多,”我试图打圆场,“就是普通上班族。”
“刚豪谦虚了!”金丝眼镜表哥大声说,“我有个同学也在你们公司,他说你这个级别的,年薪一百二十万起步,还有股票分红!对不对?”
我的后背开始冒汗。
胡婉婷急得脸都白了:“表哥,你别瞎说……”
“我怎么瞎说了?”表哥一脸无辜,“这可是你们公司公开的职级薪酬体系,网上都查得到!”
唐寿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
他放下酒杯,抓住我的手臂,手指很用力。
“刚豪,你跟爸说实话,到底一年能挣多少?”
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
连隔壁桌划拳的声音都停了。
所有人的耳朵都朝这边竖着。
我看着唐寿那双因为激动而发亮的眼睛,看着周围亲戚们好奇又探究的目光,看着胡婉婷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知道,瞒不住了。
“税前……差不多吧。”我说。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税前百万?”唐寿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八度,“一年?一百……万?”
他松开了我的手臂,站在原地,胸膛起伏。
然后他脸上绽开一个巨大无比的笑容。
他转身,对着整个大厅,声音洪亮得像在宣告:“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女儿婉婷和女婿刚豪订婚的大喜日子!”
“我这个女婿,年轻有为!一年能挣——”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享受所有目光聚集的感觉。
“一百多万!”
掌声和惊叹声响起。
唐寿满面红光,端起酒杯,高高举起:“我敬我女婿一杯!也敬各位!感谢大家来见证!”
他仰头要把酒干了。
就在酒杯碰到嘴唇的瞬间——
萧天佑从旁边那桌冲了过来。
他一把拽住唐寿的胳膊,把他拉到一旁,凑到他耳边,急促地说了几句话。
唐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慢慢放下酒杯。
酒杯底碰在转盘上,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大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唐寿转过头,看向我。
刚才还热情洋溢的眼神,此刻冷得像冰。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能听清:“刚豪,天佑说,他看中一辆车,三十万出头。”
“你给他买了吧。”
06
空气像凝固的胶水。
大厅里一百多号人,此刻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主桌旁,手里还端着刚才敬酒用的杯子,葡萄汁在里面晃了一下,泼出来几滴,落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小片紫红。
胡婉婷的手还挽着我的胳膊,但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唐寿站在我面前,背挺得笔直,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像在吩咐服务员加个菜。
“爸……”胡婉婷终于挤出声音,“你说什么呢,今天这么多人……”
“人多怎么了?”唐寿打断她,眼睛一直盯着我,“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刚豪一年挣一百多万,给他小舅子买辆三十万的车,过分吗?”
吕玉霞也从旁边那桌走过来,脸上堆着笑,但笑得有点僵:“是啊刚豪,天佑那孩子没车不方便。你当姐夫的,帮衬帮衬是应该的。”
萧天佑站在唐寿身后,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抬着下巴看我。
他眼神里有一种混合了得意和挑衅的东西。
全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我爸妈从主桌站起来,我爸脸色铁青,我妈紧紧抓着他的手臂。
张立业坐在同事那桌,已经站起身,眉头皱得死紧。
“唐叔叔,”我放下酒杯,声音尽量平静,“买车的事,是不是改天再商量?今天是我和婉婷订婚的日子,这么多亲戚朋友在……”
“就今天说清楚。”唐寿往前迈了一步,离我更近些,“当着大家的面,你给个准话。车,买还是不买?”
他的声音又抬高了些,确保大厅每个角落都能听见。
我深吸一口气。
胡婉婷的手指掐进我胳膊里,掐得很疼。
我侧过脸看她。
她眼睛里全是泪水,嘴唇颤抖着,朝我微微摇头。
她在求我不要闹。
“爸,”我转回头,看着唐寿,“天佑刚换了工作,先稳定下来再说车的事,行吗?”
“工作已经定了!”唐寿挥手,“就是需要辆车充门面!刚豪,你年薪百万,三十万对你来说算什么?九牛一毛!”
“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我说,“天佑才二十四岁,开三十万的车,太招摇了。而且他刚拿驾照不到半年,先买辆二手练练手……”
“你什么意思?”萧天佑突然开口,声音尖利,“让我开二手车?姐夫,我就这么让你看不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耐着性子,“新手开车容易剐蹭,买辆好的糟蹋了。等你技术熟练了,再换好的不迟。”
“我就要现在买!”萧天佑梗着脖子,“我同事都开二十多万的车,我开个破二手车,我丢不起那个人!”
唐寿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示意他闭嘴。
然后他看向我,眼神冷了下来。
“黄刚豪,”他不再叫“刚豪”,而是连名带姓,“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车,你必须给天佑买。不买——”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一字一顿:“爸!”胡婉婷尖叫一声,眼泪终于滚下来,“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唐寿转向女儿,“我这是为你好!他现在连辆车都不舍得给你弟弟买,以后还能指望他帮衬娘家?婉婷,你别糊涂!”
吕玉霞也哭了,拉着胡婉婷的手:“女儿啊,你就听你爸的吧。天佑是你亲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刚豪挣那么多钱,一辆车而已……”
胡婉婷站在那里,泪如雨下。
她看看我,又看看她爸,再看看满厅的宾客。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
“婉婷,”我轻声说,“你说句话。”
她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她该说什么?
说“爸你别逼他”?
还是说“刚豪你就答应吧”?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大厅里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唐寿不耐烦了:“婉婷,你今天要是还认我这个爸,就让黄刚豪把车买了。否则,你现在就跟我回家!”
胡婉婷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挣扎和痛苦。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刚豪……要不……就先答应……”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清楚了。
看着这个我打算共度一生的女人。
看着她在她父亲和我之间,最终选择了顺从。
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凉了。
彻彻底底地凉了。
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冷到骨子里。
唐寿看到女儿的态度,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重新端起酒杯,语气缓和了些:“刚豪,你看,婉婷也同意了。那就这么定了吧。车钱你这两天转给天佑,让他自己去挑。咱们还是一家人,来,爸敬你一杯——”
“等等。”
我说。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唐寿举杯的动作停在半空。
“爸,”我看着他的眼睛,“您刚才说,不买车,这婚就别结了。”
他皱眉:“怎么,你还真想为了三十万,跟我女儿分手?”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
我转身,朝大厅前面的小舞台走去。
那里摆着话筒架,刚才司仪用的。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我移动。
胡婉婷在身后喊我的名字:“刚豪!你去哪儿?”
我没回头。
07
走上舞台的三级台阶时,我脚有点软。
不是害怕,是那种长时间紧绷后突然松弛下来的虚脱感。
台下黑压压一片。
一百多张脸仰着,像一片向日葵田,只是这些向日葵上长着的不是阳光,而是好奇、惊讶、看好戏的表情。
我走到话筒架前。
金属杆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白的光。
手握住话筒时,塑料外壳是温的——刚才司仪用过。
我把它从架子上取下来,试了试音。
“喂。”
声音通过音响放大,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点嗡嗡的回音。
下面更安静了。
连刚才还在低声议论的角落,此刻也噤了声。
我抬眼,视线扫过全场。
主桌上,我爸妈站起来,我妈捂着嘴,我爸的手紧紧攥着椅背。
同事那桌,张立业已经离开座位,站在过道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他没动,只是看着我。
然后是唐寿那桌。
唐寿还端着酒杯站着,脸上是一种混杂了恼怒和不解的表情,仿佛我的行为是不可理喻的挑衅。
吕玉霞抓着胡婉婷的手,母女俩都在哭,但吕玉霞的哭里有种表演的成分,胡婉婷的哭是真的崩溃。
萧天佑双手抱胸,斜眼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最后,是胡婉婷。
她挣脱了她妈的手,往前走了两步,抬头看着我。
泪痕把她的妆冲花了,口红蹭到了嘴角,暗红色的旗袍在酒店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嘴唇动着,无声地说:“别……”
别什么?
别闹?别让她难堪?别毁了这个订婚宴?
我移开目光。
视线落在最前面那张桌子上,那里坐着几位长辈,包括唐寿的老领导和几个有头有脸的亲戚。
我清了清嗓子。
“各位长辈,各位亲友。”
我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去,比想象中平稳。
“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和婉婷的订婚宴。”
“刚才唐叔叔——我未来的岳父——提了个要求,让我给小舅子萧天佑买辆车,三十万。”
下面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唐叔叔说,不买,这婚就别结了。”
声音更大了些,有人倒吸凉气。
“车的事,咱们等会儿再说。”我顿了顿,“但在那之前,有些账,我想当着大家的面,先算清楚。”
唐寿的脸色变了。
他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黄刚豪!你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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