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像要把地砖敲碎。

我冲进空荡荡的大厅,头发黏在脸上,昂贵的裙子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裹着腿。

只有一个穿制服的老保安在慢悠悠地拖地。

水桶里的污水晃动着,映出我狼狈不堪的倒影。

“请问……”我的声音哑得厉害,“今天来登记的人,都办完走了吗?”

保安停下动作,拄着拖把看我。

他眼神里有种见多了故事的了然。

“你是找那个在雨里站了好半天的小伙子吧?”

我的心猛地一沉,攥紧了湿透的包带。

“对,他……他还在等吗?”

保安摇了摇头,指向门外那片白茫茫的雨幕。

“早走啦。”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后来有个姑娘跑来,给他送了把伞。”

他脸上露出一点朴实的笑意。

“俩人说了会儿话,就高高兴兴进去办了手续。”

我站在原地,雨水从发梢滴落,在脚边积成一小摊。

大厅里消毒水混合着潮气的味道,钻进鼻腔。

“那姑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长什么样?”

保安的描述很简单。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缓慢而精准地刺破我十年来自以为是的幻梦。

门外,雨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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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五傍晚,写字楼里的空气透着一种懒散的黏腻。

我收拾着桌面,手机在掌心震动起来。

屏幕上是沈川的名字。

我划开接听,那边传来他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讨好。

“思颖,明天,明天你千万不能再放我鸽子了。”

我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的笔。

“又怎么了,沈大少爷?”

“伴郎服。”他叹了口气,那气息透过听筒,好像能吹到我耳边,“最后一套了,雅琳说她拿不准,非得让你帮着看看。”

我心里那点微妙的得意,像投入温水的泡腾片,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陈雅琳,他那位温柔得体的未婚妻,到底还是得承认,在沈川的审美领域里,我徐思颖才拥有最终裁决权。

“昨天不是试了两套吗?”我故意拉长语调,“沈川,你到底是新郎还是伴郎啊,比新娘子还上心。”

他在那头苦笑。

“你就别取笑我了。伴郎团那几个家伙你也知道,指望不上。我妈又念叨,说婚礼上人多眼杂,自家人穿得体面点,她也脸上有光。”

“自家人”三个字,他说得自然而然。

我的笔停在指尖。

“知道了。”我说,“老地方见?”

“嗯,十点,商场门口。”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思颖,这次……真不能迟到了。下午还得去雅琳家,商量点事儿。”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忽略了那点异样。

“行了行了,啰嗦。挂了啊,我电梯里没信号。”

没等他再说,我掐断了电话。

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妆容精致,眼角却因为连续加班有点泛红。

我和沈川认识十年了。

从大学校园到这座城市错综复杂的地铁线,我们见证了彼此最狼狈和最得意的时刻。

他失恋时在我租的小屋里喝光半打啤酒,我失业时他默默在我抽屉里塞了一个月的房租。

我们无话不谈,除了爱情。

或者说,我们认为,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超越了爱情那种狭隘的东西。

他是我的男闺蜜,最铁的哥们,是比恋人更稳固的存在。

稳固到,他可以毫无障碍地向我倾诉筹备婚礼的琐碎烦恼,而我,可以理所当然地以“最佳损友”的身份,对他的终身大事品头论足,甚至拥有比准新娘更多的话语权。

电梯到达车库,冷气扑面而来。

我坐进车里,没立刻发动。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是沈川发来的微信。

“明天靠你了,徐大师。”

后面跟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包。

我扯了扯嘴角,回了个“OK”的手势。

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像一条条光的河。

我知道明天十点我大概率会迟到,沈川也知道。

这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或者说,是我单方面享有、他长期纵容的特权。

我总是迟到,他总是在等。

这次,大概也不会例外。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像被电梯里那丝冷风钻了进去,隐隐地,有点空落落的。

我甩甩头,把这莫名其妙的情绪赶走。

踩下油门,车子汇入流光溢彩的夜色里。

02

周六上午的阳光,透过商场巨大的玻璃穹顶泼洒下来,亮得有些晃眼。

我踏进室内时,手机屏幕显示,十一点四十二分。

比约定时间晚了将近两小时。

我并不着急,甚至有点享受这种从容。

我知道沈川会在,可能在某个长椅上刷手机,也可能在咖啡店门口踱步。

他脾气好,等惯了。

果然,在约定的门口,我看到了他的背影。

他穿着简单的浅灰色棉T和牛仔裤,身姿挺拔,只是肩膀微微耷拉着,盯着地面出神。

我正要喊他,视线一偏,看到了站在他身旁的人。

陈雅琳。

她也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连衣裙,料子柔软,剪裁合身,衬得她肤色很白。

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正微微仰头跟沈川说着什么,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眼神温柔。

那画面看起来……很和谐。

一种让我不太舒服的和谐。

我脚步顿了一下,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才扬声道:“沈川!”

沈川立刻转过身。

看到我的瞬间,他眼里闪过很多情绪——松了口气,一点习惯性的无奈,还有别的什么,太快了,我没抓住。

他快步走过来。

“来了?”他接过我手里的小包,很自然的动作,“吃早饭没?”

“没呢,急着来给你当参谋啊。”我笑道,目光滑向他身后的陈雅琳。

陈雅琳也走了过来,笑容无懈可击。

“思颖姐,你可算来了。沈川念叨一上午了,说没你把关不行。”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糯。

“路上有点堵。”我随口敷衍,看向沈川,“不是说你眼光不行吗,怎么把新娘子也搬来了?”

沈川摸了摸鼻子,还没开口,陈雅琳便接了过去,语气轻快。

“是我非要跟来的。想着学习学习思颖姐的眼光,以后给他买衣服也能少挨点骂。”

她说着,轻轻挽住了沈川的胳膊。

沈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那么一瞬,随即放松下来。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我捕捉到了。

“行了,别站这儿说了。”沈川开口,打断了那点微妙的氛围,“楼上那家店留了几套,先去看看吧。”

我们三人往扶梯走去。

陈雅琳挽着沈川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半步。

她微微侧头,低声跟沈川说着家里的事情,好像是关于明天去民政局登记后,两边父母吃饭的座位安排。

沈川“嗯”、“啊”地应着,有些心不在焉。

扶梯缓缓上升。

我看着沈川的后脑勺,和他肩上陈雅琳那只白皙纤细的手。

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快。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迟到的那两个小时里,悄然发生了变化。

而我,被排除在了这种变化之外。

“思颖,”沈川忽然回头,“昨天发你那几套图片,你觉得哪套颜色好?”

我收回思绪,换上惯常的、带点挑剔的审慎表情。

“图片和实物差远了。得看了版型、面料,上身效果才知道。”

陈雅琳也回过头,笑着附和:“就是,思颖姐专业。我们今天都听你的。”

她的笑容依然完美,眼神清澈。

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清澈底下,藏着些别的什么。

像平静湖面下看不见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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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男装店的灯光总是打得恰到好处,明亮又不失柔和,把每件衣服的质感都烘托出来。

空气里有淡淡的、清冽的香氛味道。

店员是个眉眼伶俐的小姑娘,显然记得沈川,热情地迎上来。

“沈先生来啦!您太太和妹妹也一起啊?留的几套都准备好了,这边请。”

“妹妹”这个称呼,让我嘴角的笑意淡了点。

沈川看了我一眼,对店员解释:“是我朋友,来帮忙看看。”

店员连忙道歉,眼神在我们三人之间微妙地转了一圈。

陈雅琳依旧笑着,仿佛没听见那个误会的称呼,只是挽着沈川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些。

留出的三套礼服挂在那里,深灰、藏青、炭黑。

款式都是经典的戗驳领,区别在于面料纹理和扣子的细节。

我上前摸了摸面料,又看了看内衬。

“先试这套炭黑的吧。”我取下那套,“颜色压得住,面料肌理也特别,不会像工作服。”

沈川接过衣服,进了试衣间。

我和陈雅琳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软,茶几上摆着薄荷水和几本时装杂志。

一时间,我们都没说话。

只有试衣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

陈雅琳端起水杯,小口抿着,目光落在试衣间的门上,很安静。

我随手翻着杂志,纸页哗哗作响。

“思颖姐。”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我抬眼。

“明天……我和沈川就去登记了。”她说着,脸上泛起一点很淡的红晕,眼神却落在我手里的杂志上,没看我,“其实我心里挺没底的。毕竟是一辈子的事。”

我合上杂志。

“沈川人不错,你们也处了两年了,有什么好没底的。”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像在背某种标准答案。

陈雅琳笑了笑,那笑容有点飘忽。

“是啊,他很好。对谁都好,有耐心,也周到。”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我,目光清亮。

“思颖姐,这十年,谢谢你照顾他。沈川说过,他最难的时候,都是你陪着过来的。”

这话像一根柔软的刺,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正好这时,试衣间的门开了。

沈川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套炭黑色的礼服,站在整面的落地镜前。

灯光落在他身上,衣服剪裁极好,贴合着他的肩线、腰身,显得人愈发修长挺拔。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有些怔忪,好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怎么样?”他转过头问我们,语气不太确定。

“好看!”陈雅琳立刻站起来,走过去,帮他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衣领,动作自然亲昵,“思颖姐眼光真好,这套特别衬你。”

沈川却还是看着我,在等我的评价。

我走过去,围着他慢慢转了小半圈。

“转身我看看后面。”

他依言转身。

“抬手。”

他抬起胳膊。

“走动几步看看。”

他在镜子前走了几个来回。

镜子里的男人,肩宽腿长,穿着挺括的礼服,确实很帅。

只是他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也抿得有点紧,不见喜色,倒像有点……茫然。

“思颖?”他又唤了我一声。

我停在他侧前方,抱着手臂。

“还行。腰身这里收得还可以更利落一点。不过……”

我故意拉长声音,上下打量他。

“沈川,你这是什么表情?知道的你是要当新郎伴郎,不知道的以为你要上刑场呢。婚前恐惧啊?”

我本是随口调侃,想打破这有点凝滞的气氛。

沈川却愣了一下。

他目光从镜子里我的脸上掠过,又飞快地移开,落在自己胸前那颗乌黑的扣子上。

试衣间里温暖的灯光,好像突然冷了几分。

他沉默了几秒钟。

再开口时,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只说给我一个人听。

“思颖,有时候……”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真不知道,哪种选择是对的。”

这话没头没尾。

陈雅琳帮他整理袖口的手指,微微一顿。

空气仿佛凝固了。

店里的背景音乐,正播到一首舒缓爵士乐的间奏,沙锤的声音细碎而遥远。

我看着沈川。

他也看着我,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

有些疲惫,有些挣扎,还有些……近乎恳求的东西。

他在向我寻求答案吗?

可这个问题,我能给他什么答案?

关于他和陈雅琳的婚姻?

还是关于别的什么?

我没来得及细想,也没能捕捉住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微光。

陈雅琳已经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声音温软如常。

“瞎想什么呢。快看看还有哪里不合适,让师傅记下来改。”

沈川眼里的那些东西,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

他垂下眼帘,再抬起时,已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模样,只是嘴角的笑意有点勉强。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不再看我。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店里空调开得太大,背上有点凉。

那句“哪种选择是对的”,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我心里原本就不太平静的湖面。

漾开一圈圈我无法理解的涟漪。

04

“这套颜色太闷,跟你肤色不搭。”

我从店员手里接过另一套藏青色的,递给刚从试衣间出来的沈川。

“再试试这个。”

沈川的脸上已经显出了疲色。

他什么也没说,接过衣服,转身又回了试衣间。

门轻轻关上。

陈雅琳坐在沙发里,安静地看着手里的薄荷水杯。

水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缓缓滑下。

从炭黑到藏青,再到深灰,然后是店员根据我的要求,从仓库翻找出来的另外两款偏休闲的礼服款式。

沈川像个沉默的人偶,被我指挥着,一套接一套地试穿。

每次出来,站在镜子前,接受我的审视。

“领子太宽了。”

“扣子太亮,俗气。”

“裤腿这里不够垂顺。”

“肩膀这里好像有点空?垫肩再调整一下?”

我的评价越来越挑剔,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躁。

好像一定要从这些衣服里,挑出那件“最完美”的,才能对得起我“时尚顾问”的身份,才对得起沈川那句“我只信你”。

又或者,我只是在延长这个过程。

延长这个,他还需要我的意见,我还占据着他重要时刻一部分决策权的过程。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商场中庭的灯光依次亮起,透过店铺的玻璃幕墙,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沈川再一次从试衣间出来,身上是第五套,一件略带丝绒光泽的午夜蓝色礼服。

他走到镜子前,动作有些迟缓。

镜中的男人依旧英俊,但眼神里的光采,在一次次更换衣衫和我的挑剔评论中,渐渐磨蚀了。

只剩下平静的疲惫。

“转过来我看看侧面。”我说。

他沉默地转身。

侧面线条流畅,衣服无可挑剔。

可我却觉得哪里都不对。

“总觉得……还差一点意思。”我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手臂,“要不,我们去隔壁那家再看看?我记得他们有一款面料……”

“思颖。”

沈川忽然打断我。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沙哑,却让店里所有细微的声响——音乐、远处顾客的低语、店员整理衣架的轻响——都瞬间静了下去。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透着浓重的倦意。

“就这套吧。”他说。

语气是陈述,不是商量。

我怔了怔。

“可是领口这个设计……”

“你选的都好。”他再次打断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我不熟悉的、坚决的意味,“就这套。不看了。”

他说完,不再看我,转身对一旁等候已久的店员说:“麻烦这套,按刚才量的尺寸,尽快修改。我下周来取。”

店员如释重负,连忙点头应下。

沈川径直走向试衣间,去换回自己的衣服。

他的背影挺直,却莫名给人一种……快要撑不住的感觉。

陈雅琳这时站了起来。

她走到我身边,脸上依旧是那种温柔得体的微笑,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解脱的情绪。

“辛苦思颖姐了,陪我们耗了一下午。”她声音轻柔,“你眼光最好了,这套肯定没问题。”

我没说话。

心里乱糟糟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偏离了轨道,而我却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

沈川换好衣服出来,手里拎着装着旧衣的纸袋。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瞥见上面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还有一条未读信息,预览只显示了一个字:“伞……”

他拇指一动,迅速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塞回裤袋。

动作快得有些不自然。

“走吧。”他说,看向陈雅琳,“不是还要去你家?”

陈雅琳点点头,挽住他。

沈川这才看向我,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却像隔了一层玻璃。

“今天谢了,思颖。改天……请你吃饭。”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

“哦,没事。”最终,我只干巴巴地吐出这几个字。

我们三人一起走出店铺。

商场里人流如织,喧嚣声扑面而来。

在通往地下车库的电梯口,沈川和陈雅琳要往B2去,我的车停在B3。

“那,我们先走了。”沈川说。

陈雅琳也对我笑着摆摆手。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了进去。

沈川在电梯里转过身,面对着我。

门缓缓合拢。

隔着越来越窄的门缝,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深地看了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疲惫,有歉然,或许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决绝。

然后,电梯门彻底关闭,金属表面光可鉴人,只映出我独自站立、有些怔然的身影。

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向另一部电梯。

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扩大成了一个隐隐不安的黑洞。

我甩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甩开。

大概是累了。

沈川只是试衣服试烦了而已。

明天他就要和陈雅琳去登记了,大概是紧张吧。

我这样告诉自己,按下了B3的按钮。

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我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却总也忘不掉,沈川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还有他手机屏幕上,那个未接来电和那个没头没尾的“伞”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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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日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哗啦啦的,砸在空调外机棚子上,闷雷一样响。

我迷迷糊糊摸过手机,想看看时间。

屏幕一片漆黑。

没电了。

昨晚回来,心里那点没着没落的感觉挥之不去。

我窝在沙发里,打开电视,随便点开一部冗长的宫斗剧,一集接一集地看。

那些女人在屏幕里争奇斗艳,勾心斗角,哭哭笑笑。

我抱着膝盖,看得入了神,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直到片尾曲响起,窗外的天色由深黑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灰蓝。

茶几上扔着几个空掉的啤酒罐。

什么时候睡着的,记不清了。

只记得梦里好像也在下雨,沈川站在很远的地方,穿着昨天那套午夜蓝的礼服,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朝我挥手。

我想跑过去,腿却像灌了铅。

然后他就转过身,越走越远,消失在雨幕里。

醒来时,头痛欲裂。

雨声更大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给手机插上充电器。

屏幕亮起,显示开始充电的图标。

我揉着太阳穴,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扑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眼眶发青,头发乱糟糟的,一脸宿醉后的憔悴。

脑子里混沌一片,像是塞满了湿透的棉花。

今天是周几?

对了,周日。

周日……

我猛地僵住,冷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洗手池边缘。

周日!

沈川和陈雅琳去民政局登记的日子!

我冲回客厅,扑到茶几前。

手机刚充上一点电,自动开机了。

屏幕瞬间被无数条通知挤满——未接来电的提示、微信消息的图标,密密麻麻,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

最上面一条未接来电,是沈川的。

时间显示是……五个多小时前。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心脏骤然缩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喘不过气。

我抖着手指,点开通话记录。

沈川的名字后面,跟着红色的“未接来电(17)”。

从上午九点多开始,几乎每隔十几二十分钟就有一个。

最近的一个,是两小时前。

还有陈雅琳的,两个。

以及几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微信的未读消息更多。

最上面是沈川。

“思颖,我们到了。”

“你出发了吗?”

“下雨了,路滑,你开车小心点。”

“还没到?手机没电了?”

“看到回电。”

“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

消息一条条往下翻,语气从平和,到疑惑,到焦急,再到最后几条,时间间隔越来越长,字越来越少,只剩下简单的问号。

最后一条,停留在四个多小时前。

“还在等。”

只有三个字。

却像三根冰锥,狠狠扎进我眼里。

我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白了。

我做了什么?

我答应了今天要去民政局,和他们碰面,然后一起去吃饭庆祝。

沈川昨天还特意提醒过我。

可我呢?

我因为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熬到后半夜,喝得烂醉,睡到下午,手机没电关机,错过了他十七个电话,无数条信息。

让他在民政局,等了五个多小时?

还是在这样的大雨天?

巨大的恐慌和自责瞬间淹没了我,手脚冰凉。

我哆嗦着,想立刻给沈川回电话。

指尖按在拨号键上,却停住了。

现在打过去说什么?

道歉?解释?

苍白得可笑。

他等了五个小时,现在还在等吗?

还是已经……走了?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不,不会的。

沈川会等我的。

他总会等我的。

以前我也迟到过,让他等很久,他最多叹口气,说一句“你呀”,从来不会真的生气。

这次……这次他一定还在!

我必须立刻过去!

我疯了一样冲进卧室,胡乱抓起床边椅子上的一条裙子套上,也顾不上好不好看。

头发随手抓了两下,抓起充电宝和手机塞进包里,蹬上鞋子就冲出了门。

电梯慢得令人心焦。

我不住地按着下行键,好像这样能让它快一点。

楼道窗户外,雨幕连天,世界一片混沌的灰白。

冲到楼下,才发现雨比听起来还要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脏兮兮的水花。

风裹着雨丝横吹过来,瞬间就打湿了我的裙摆和胳膊。

我没带伞。

也顾不上了。

冲进雨里,冰凉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几乎睁不开眼。

跑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时,浑身已经湿透。

裙子紧紧贴在身上,头发黏在脸颊和脖子上,不断往下淌水。

我发动车子,雨刮器开到最大,来回疯狂摆动,却也只能在玻璃上划出短暂清晰的扇形,视线很快又被雨水模糊。

路上车不少,都开得很慢。

红灯一个接一个。

我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冰凉,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又像坠着一块寒冰。

不断祈祷。

沈川,你还在,对吧?

你一定会等我的。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这次是我错了,大错特错。

你等我,等我过去,我好好道歉,你怎么说我都认。

别走。

求你,别走。

车子在拥堵的车流中艰难前行。

每一次刹车,我的心都跟着往下沉一截。

时间像是被雨水泡发了,黏稠而缓慢地流逝。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甚至不敢再看手机。

怕看到更令人绝望的消息,或者……什么都没有。

终于,民政局那栋熟悉的灰色建筑,在雨幕中露出了轮廓。

我几乎是冲进停车场,随便找了个空位停下,连车门都没锁稳,就朝着大厅入口狂奔而去。

雨水模糊了视线,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泥点。

冰冷的湿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可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见到沈川。

他一定还在那里。

撑着伞,或者就在门廊下。

等着我。

等我这个总是迟到,总让他等待的,最好的朋友。

06

民政局大厅里空旷得让人心慌。

工作日来这里,总是闹哄哄的,挤满了或甜蜜或紧张的新人,还有陪同的家人朋友。

可今天是周日,只办理预约登记。

加上这样恶劣的天气,人就更少了。

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顶灯惨白的光,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带来的潮气,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有点刺鼻。

我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嗒、嗒”声,在过分安静的大厅里回荡。

水渍从我的鞋底蔓延开,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深色的、狼狈的脚印。

头发上的雨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流进脖子里,冰凉一片。

裙子湿透了,紧紧裹在身上,又沉又冷。

我顾不上这些,目光急切地扫过整个大厅。

休息区的蓝色塑料椅子空荡荡的,排成一列列。

办理登记的窗口全都放下了卷帘,里面黑着灯。

咨询台后面也没有人。

没有沈川。

也没有陈雅琳。

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远处角落传来“唰——唰——”有规律的声响。

我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着灰色保安制服的男人,背对着我,正慢悠悠地拖着地。

他动作不紧不慢,手里的拖把浸在红色的塑料水桶里,提起,拧干,然后在地上划着圆弧。

水桶里的污水晃荡着,映出头顶灯管的模糊光影。

也映出我此刻僵立在原地、失魂落魄的影子。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撞得肋骨生疼。

一股寒意,从湿透的脚底,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可开口还是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请问……”

那保安听到声音,停下了动作,转过身。

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脸膛微黑,皱纹像刀刻般深,但眼神还算温和,带着点常年在这种地方工作见惯世情的平静。

他拄着拖把柄,看着我,等我往下说。

“今天……今天来登记的人,都办完走了吗?”

我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

保安打量了我一下,目光扫过我湿透的头发和衣服,又看了看我身后那一串水脚印。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好像这个动作能帮他思考。

“你是找那个……”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在雨里站了好半天的小伙子吧?”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全身的血液好像在这一瞬间,都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手脚冰凉,指尖微微发麻。

“对……”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挤出喉咙,“他……他还在等吗?”

保安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慢,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心口。

他抬起拿着抹布的那只手,指了指大厅紧闭的玻璃门。

门外,是白茫茫的、无边无际的雨幕。

雨水顺着玻璃门蜿蜒流下,扭曲了外面世界的景象。

保安的声音很平静,带着点北方口音特有的朴实。

“等了好久呢。起初在门口那边屋檐下站着,后来雨斜着打进来,站不住,就移到旁边那棵树下。”

他描述着,像是在讲一个与他无关的、平常的见闻。

“我看他时不时看手机,又抬头往路口看。这雨下个没完,他那样子……啧,看着怪不是滋味的。”

我紧紧攥着手里湿漉漉的包带,皮革的纹理硌着掌心,带来一点尖锐的痛感。

仿佛只有这点痛,才能让我勉强站住,听他把话说完。

“后来呢?”我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保安“嘿”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点很淡的、像是回想起什么有趣事情的笑意。

“后来啊,有个姑娘跑来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形容。

“没打伞,就这么淋着雨跑过来的,怀里紧紧抱着把伞。跑到那小伙子跟前,把伞递给他。”

我的眼前,似乎浮现出那样的画面。

大雨滂沱,沈川站在树下,浑身湿透。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姑娘,穿过雨幕,跑到他面前,递给他一把伞。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流淌。

她怀里紧紧抱着的,是一把干燥的伞。

“那小伙子愣了一下,接过伞,赶紧撑开,把姑娘也遮了进去。”

保安继续说着,拖把柄在手里无意识地转动。

“俩人就在伞底下说话。说了好一会儿。雨那么大,我也听不清说啥。”

他摇了摇头。

“不过,我看得见那小伙子的表情。嘿,一下子就活了。之前那蔫头耷脑的样儿,全没了。”

“然后呢?”我追问,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