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门那位梁老师,最近总是出现在我梦里。
醒来后,阳台外面灰蒙蒙的,只有她窗台上那几盆茉莉是亮的。
淑兰上周末送来的饺子还在冰箱冻着,电话里她的声音比饺子还冷硬。
老傅上个月找了个新老伴,俩人出门遛弯都牵着手。
我这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那牵着手的身影给焐热了,又很快凉下去,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痒。
今天早上,我看着梁老师弯腰浇花的侧影,那点痒变成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我得找个人说说话,不只是隔着阳台点点头。
哪怕,只是搭个伙,吃吃饭。
这个念头越来越响,最后我拨通了淑兰的电话。
听我说完,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快一分钟。
最后她说,爸,我去帮你问问。
我坐在紧挨着大门的椅子上,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敲着胸腔。
也听见对门传来礼貌的敲门声,听见门打开,淑兰有些干涩的寒暄。
然后,我听见淑兰提了我的名字。
短暂的,让人心慌的寂静。
接着,梁老师那把温和的,我听过很多次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她说了一句话。
就一句。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指甲抠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只有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响,把我这些日子所有小心翼翼的盼望,都震碎了。
01
早晨五点,天刚泛青,我就醒了。
醒来第一个动作是扭头看另一边,床空着,被子叠得整齐。老伴走了两年,这个动作还没改掉。
躺不住,起身,洗漱,烧水。
客厅的钟嘀嗒响,衬得屋里更静。我端着茶杯挪到阳台,坐在那把老藤椅上。藤椅吱呀一声,像是叹了口气。
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对门的阳台。
六点过五分,对门的门轻轻开了。
梁老师走出来,穿着素色的家居服,头发挽得一丝不乱。
她先给那几盆茉莉浇水,动作很轻,手指拂过白色的小花苞,然后蹲下侍弄角落里的几盆绿萝。
她的阳台总是整洁的,花草也精神,不像我这儿,只有两盆半死不活的吊兰。
我看得很仔细,看她什么时候转身,什么时候撩一下滑落的头发。这成了我一天里,为数不多带着点期待的固定节目。
七点,她收拾好阳台,转身进去。阳台门关上,那片小小的生机也被关在了里面。
我的杯子早就凉了。
手机在八点准时响起,是淑兰。
“爸,起了吧?今天天气不错,多下楼走走。”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急,背景音里有锅铲碰撞的声响。
“起了。你忙你的。”
“记得吃降压药。我昨天让小肖送过去的牛奶喝了吗?”
“喝了。”
“那就行。浩浩最近模拟考,我得盯着。过两天再去看你。”
“嗯,孩子要紧。”
电话挂得干脆。对话像背课文,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没有多余的停顿。
我放下手机,又在藤椅上坐了很久。楼下渐渐有了人声,上班的,上学的,买菜回来的。那些声音热热闹闹地飘上来,到了我这里,就散了。
中午随便下了点面条,吃完看了会儿电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我听不清词,只觉得那调子缠缠绕绕,绕着空荡荡的屋子。
下午,我又坐到阳台。
梁老师的阳台静悄悄的,茉莉在午后的光里,白得晃眼。
有时候她会出来收衣服,或者把看了一半的书拿到阳台上翻几页。她看书时很安静,偶尔扶一下眼镜。我看不清书名,只看到她的侧影,被阳光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有一次,她抬头,正好撞上我的视线。
我有点慌,下意识想挪开眼。她却微微笑了一下,朝我点了点头。
我也赶紧点点头。
没有话,就这么一个招呼。她很快又低下头去看书。
我的心却莫名快跳了几下,握着茶杯的手心有点潮。
那天晚上,我蒸饺子时多蒸了几个。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犹豫了。
最终也没敲开那扇门。
饺子自己吃了,还是冻回去几个。冰箱里,淑兰送的饺子,我包的饺子,挤在一起,都冷了。
02
老傅来的时候,提了一盒上好的龙井。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一位个子娇小的老太太,头发烫着时髦的卷,穿着件暗红色的外套,脸上带着笑。
“老张!看我带谁来了!”老傅嗓门大,一进门就把屋里的寂静赶跑了,“这是我老伴儿,姓吴,你叫吴姐就行!”
吴姐递过来一袋水果,声音细细的:“傅大哥常提起你,说你们是老战友。一点心意。”
我连忙接过,把人让进来。屋子小,一下子多了两个人,竟显得有些拥挤,也有了热气。
泡茶,洗水果。老傅熟门熟路地拿出棋盘。
“老规矩,杀两盘!让你吴姐看看咱老哥俩的水平。”
下棋时,老傅的话比棋子还密。
说他们早上一起去公园跳舞,下午去菜市场,晚上追同一部电视剧。
吴姐就坐在旁边,安静地剥橘子,剥好了,自然然地分一半给老傅,另一半递给我。
“老张,你也尝尝,甜。”
我道了谢,接过。橘子的清香在指尖散开。
老傅吃着他那半橘子,嘴里还在说:“你是不知道,家里有个人等着,回去的脚步都不一样。以前我那屋子,回去冰锅冷灶的,现在,”他咂咂嘴,“有灯光,有饭香,不一样,真不一样。”
吴姐嗔怪地拍了他胳膊一下:“话多。”
老傅哈哈笑,落下一个棋子:“将军!”
我看了看棋盘,确实没救了。心思也没在棋上。
他们的互动很平常,递个水,递个纸巾,眼神碰到一起,就有笑意。
这些细碎的东西,我以前也有过。
老伴在的时候,我下班回来,她也总是在厨房忙活,回头说一句“回来啦”,锅里滋滋响,满屋子的油烟味,那时候觉得平常,甚至有点烦。
现在,连那点油烟味都成了奢侈。
“又发呆!”老傅敲敲棋盘,“认输认输。再来一盘?”
我摇摇头:“不来了,喝茶。”
吴姐起身给我们续水,看到阳台上的吊兰:“这花该浇水了,叶子都蔫了。”她说着,很自然地拿起边上的小喷壶,去接了水,轻轻喷在叶子上。
水珠在蔫黄的叶片上滚动,亮晶晶的。
老傅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阳台,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说真的,老张,你就没想过?一个人,难熬啊。”
我没吭声。
他朝对门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远亲不如近邻。我看对门梁老师不就一个人么?知书达理的,人也和气。你们俩……不正好?”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又痒又麻。
“胡说什么。”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有点烫,烫得舌尖发麻。
“这怎么叫胡说?”老傅不服,“搭个伙,做个伴儿,互相照应。这岁数了,还想那些花里胡哨的?实在点好。”
吴姐端着水壶回来,隐约听到一点,轻轻推了老傅一把:“就你主意多。张大哥有儿女,用你瞎操心。”
老傅嘿嘿笑,不再说了。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才走。送他们到门口,看着老傅很自然地牵起吴姐的手,两人并肩下楼,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关上门。
屋里一下子又空了,只剩下龙井的余香,还有老傅那些话,在耳边嗡嗡地响。
走到阳台,天已经擦黑。对门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隐约能看到人影在厨房晃动。
那点光,隔着几步的距离,看起来很暖。
我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昏暗的阳台散开。
搭个伙?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又如此沉重地,砸进了我的心底。
03
淑兰是三天后来的。
敲门声很重,带着她一贯的急迫。我开门时,她手里提着大包小包,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爸,快接一下。”
我接过几个袋子,沉甸甸的,是营养品和水果。
她弯腰换鞋,语速很快:“路过商场,看到蛋白粉打折,给你买了两罐。还有钙片,你得坚持吃。咦,你这地多久没拖了?”
她说着,从袋子里翻出一把新买的拖把,拆了包装,径直到卫生间接了水,就开始拖地。
动作麻利,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头。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女儿弯腰忙碌的背影。她胖了些,以前扎着的马尾剪成了利落的短发,发根处有新长出的白发。
“浩浩呢?”我问。
“补课呢。下周又有个什么联考,关键时期。”她头也不抬,“小肖又出差了,这次走得远,下个月才回来。家里就我和浩浩,一天三顿饭都够我忙的。”
拖把碰到我的脚,她皱眉:“爸,你让让。”
我退到阳台门边。
她很快拖完了客厅,又进我卧室转了一圈,抱出一堆要洗的床单被套。
“这被套该换了,都泛黄了。我给你塞洗衣机里。”
洗衣机在卫生间轰隆隆地响起来。她洗了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饺子还没吃完?这都多久了。别总吃剩的。”她叹了口气,从自己带来的袋子里拿出新鲜的蔬菜和肉,“我给你做两个菜,你晚上热着吃。”
厨房里响起切菜的声音,铛,铛,铛,很密。
我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别忙了,我自己能做。”
“你能做什么?不是面条就是饺子。”她把切好的肉片放进碗里腌,“血压血脂都得注意,饮食要均衡。”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的侧脸。她专注地盯着手里的菜刀,眉头微微蹙着,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抿着,显得有点严厉,也有点疲惫。
“淑兰。”
“嗯?”
话到了嘴边,滚了几滚。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听着洗衣机沉闷的转动声,我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你……自己也注意休息。”
她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侧头看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很快又转回去,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你一个人……也是。等浩浩考完,我就闲点了,多来陪你。”
这话她说过了很多次。等孩子长大,等丈夫事业稳定,等忙过这一阵。
这一阵,接着下一阵,时间就过去了。
我没再说什么,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捡起她放在地上的豆角,一根一根地择。
我们都没说话。只有切菜声,洗衣机声,还有择豆角时轻微的“啪”的脆响。
豆角的汁液沾在手上,有点黏。
她炒菜很快,油烟机轰隆隆地响。辣椒下锅,刺啦一声,爆出呛人的香味。她咳嗽了两下。
我想起她小时候,最怕闻炒辣椒的味道,一闻就呛得眼泪直流。现在,她已经能熟练地翻炒,面不改色。
菜很快好了,两荤一素。她用饭盒仔细装好,放进冰箱。
“米饭在电饭煲里,晚上记得吃菜。”
她又检查了一遍我的药盒,把该吃的几样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最显眼的位置。
“我走了,爸。还得回去给浩浩做饭。”
她拎起空了的购物袋,走到门口换鞋。
“路上慢点。”我说。
“嗯。记得按时吃饭吃药。”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匆匆下楼,很快听不见了。
我回到客厅,看着焕然一新的地板,干净得反光。冰箱里塞满了菜。药片在茶几上摆得整整齐齐。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但又好像处处都是女儿来过的痕迹,带着她的焦急,她的疲惫,她那种沉重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关心。
我走到阳台。
对面,梁老师正拿着一把小剪刀,修剪茉莉的枝叶。夕阳的光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的动作从容不迫。
豆角汁液的黏腻感,还留在我的指尖。
04
那天下午,小区突然停了水。
通知说水管抢修,要停两三个小时。
我正在家里看报纸,听到消息时,心里咯噔一下。早上烧的水只剩小半壶,勉强够喝,但晚饭就成了问题。
正想着要不要下楼去超市买点矿泉水,敲门声轻轻响了三下。
不是淑兰那种急促的敲法。很缓,带着点犹豫。
我起身开门。
梁老师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空的蓝色塑料水壶。她似乎刚洗过脸,额前的发丝还有点湿,贴在皮肤上。
“张师傅,”她开口,声音和她敲门声一样轻,“打扰了。小区停水了,我想……跟你借点水,行吗?不多,就烧点晚上喝。”
她穿着浅灰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干干净净。眼神温和,带着点不太好意思的歉意。
我连忙侧身:“快进来,快进来。水壶给我。”
接过水壶,沉甸甸的,容量不小。我走到厨房,把水壶放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忘了停水了,自然没水出来。
有点尴尬。
“哦对,停水了。”我拍拍脑袋,“你别急,我早上烧了一壶,应该还够。”
我把保温壶里剩的水都倒进了她的蓝色水壶,只倒了小半壶。看着明显不满的水壶,我有点过意不去。
“这点可能不大够……你等等。”
我想起淑兰上次来,搬了一箱矿泉水,说是给我备着应急。我翻箱倒柜,从储藏间角落里找出那箱水,拆开,拿出两瓶。
“这个,你先拿去应应急。”我把水和那半壶开水一起递给她。
梁老师接过去,连声道谢:“太麻烦你了。这些就够了,够了。”
她没立刻走,站在门口,看着我因为找水而有点凌乱的客厅,轻声说:“张师傅,你这花,”她指了指阳台方向,“是不是该浇水了?我看叶子都卷边了。”
我回头看那两盆吊兰,果然蔫头耷脑。
“是,老是忘。”
“吊兰好养,就是不能太干。等来水了,浇透一次,放在通风的地方,很快就能缓过来。”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课堂上讲解一道简单的题。
“你懂花。我看你阳台那些,都长得好。”
“闲着没事,瞎摆弄。”她笑了笑,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以前在乡下住的时候,院子里种了好多。后来搬上来,就只能养几盆在阳台了。”
“乡下好,接地气。”我顺口说,“我以前在厂里,宿舍楼下也有一小片地,老工友们都爱种点葱啊蒜啊,还有向日葵。”
“是吗?”她似乎来了点兴趣,“你以前在哪个厂?”
“城东的老机械厂。干了快四十年,退休的。”
“那是大厂子。我父亲以前也在机械系统,不过是在纺织机械那边。”
我们就这样,一个门里,一个门外,聊了几句关于工厂,关于过去的事。话不多,也不深,就是随口说说。
但空气好像不那么凝滞了。
她说话时总是微微带着笑,声音不高,听着很舒服。她提到父亲时,眼神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看我,光顾着说话了。”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不耽误你了,张师傅。谢谢你的水。”
“客气什么,邻居嘛。”
她点点头,提着水壶和矿泉水,转身走向对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她进去前,又回头对我笑了一下:“谢谢啊。”
门轻轻关上。
我回到屋里,关上门。
厨房的水槽里,还放着那个蓝色水壶留下的、一圈淡淡的水渍。
空气里,似乎还留着一丝很淡的香气,不是花香,像是一种干净的肥皂味,混合着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
我走到阳台,看着那两盆吊兰。
卷边的叶子,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显得有点可怜。
05
决定是在一个傍晚下的。
那天我下楼去取报纸。我们这栋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光线不太好。
走到三楼拐弯的地方,脚下不知怎么一滑。
整个人重心向后,手里抓着的栏杆好像突然变得很滑,没抓住。
我结结实实地摔坐在了楼梯上。
尾椎骨传来一阵钝痛,沿着脊椎麻了一下。倒不觉得多剧痛,就是懵,还有一瞬间的恐慌。
我试着用手撑地,想站起来。胳膊有点抖,使不上劲。屁股沉甸甸的,像被粘在了冰冷的水泥台阶上。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我再一次用力,手掌蹭着粗糙的地面,身体向上抬了一点,又因为腿脚酸软无力,跌坐回去。
这一次,挫败感比疼痛更清晰地涌上来。
我就这么坐着,屁股底下的凉意一点点透过裤子渗进来。楼梯间的窗户透进外面灰蓝的天光,落在对面的墙上,形成一块模糊的光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我听着自己的心跳从慌乱慢慢平复,变成一种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
我想起老伴最后那段时间,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
那时候我扶她,觉得她轻,又觉得她重。
现在,我自己成了那个需要帮助,却无人可求助的人。
楼梯下方传来脚步声,还有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想把自己缩起来,不想被人看到这副狼狈样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我下面几级台阶上。
我低着头,看见一双干净的、浅口平底女鞋,米色的,鞋头有一点磨损。旁边放着两个装得满满的环保购物袋。
“张师傅?”
是梁老师的声音,带着惊讶和关切。
我脸上猛地烧起来,火辣辣的。恨不得眼前有个地缝钻进去。
“我……没事,不小心滑了一下。”我闷声说,还是没抬头。
她放下购物袋,快步走上几级台阶,来到我身边蹲下。那股熟悉的、干净的肥皂味又飘了过来。
“摔着哪里了?能动吗?”她的声音离得很近。
“能,能。”我愈发窘迫,用手撑着地,又想使劲。
“别急,慢慢来。”她伸出手,没有直接碰我,而是虚扶在我的胳膊下方,“你扶着我,试试慢慢用力。别怕,我稳着呢。”
她的手很稳,隔着薄薄的衣袖,能感觉到她手臂传来的、支撑的力量。
我吸了口气,借着那股力量,用手撑地,脚蹬着台阶,一点点,艰难地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一瞬间,膝盖还是软了一下,身体晃了晃。
她赶紧用另一只手也扶住我,这下是实实在在地托住了我的胳膊肘。
“慢点,站稳。”
我站定了,尾椎和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总算重新掌控了身体。巨大的羞耻感过后,是一种虚脱般的无力。
“谢谢……真谢谢了。”我不敢看她的眼睛,盯着她米色鞋子上那个小小的磨损处。
“能走吗?我扶你上去?”
“不用,不用,能走。”我连忙说,试着迈了一步,步子有点趔趄,但还能走。
她还是没松手,虚虚地扶着我,另一只手提起她自己的两个大购物袋,跟在我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陪我慢慢往上走。
短短的几层楼梯,我觉得走了很久。
每一步,都提醒着我刚才的狼狈和无力。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和安静的陪伴,又让那种狼狈感,奇异地沉淀下去一些。
终于到了我家门口。
我掏出钥匙,手还有点抖,对了几次才对准锁孔。
打开门,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额头上也出了一层薄汗,提着沉重的袋子,气息却还算平稳。
“梁老师,今天……太谢谢你了。进屋坐坐,喝口水吧。”
“不坐了。”她把我的报纸递给我,那是我摔倒时掉在地上的,“你好好休息一下,如果不舒服,最好去医院看看。我就在对门,有事……你敲门。”
她说完,对我点了点头,提着袋子,转身开了自己家的门,进去了。
我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有些皱的报纸。
门内,是我寂静的、需要开灯才能驱散昏暗的房间。
对门那扇紧闭的门后面,是刚才扶我起来的那份稳妥的力量,是那句“有事你敲门”。
我关上门,没有立刻开灯。
在逐渐浓重的黑暗里,我摸着墙,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尾椎骨还在隐隐作痛。
但这痛,此刻无比清晰地指向一个事实:我老了,真的老了。
老到下一次摔倒,可能就站不起来了。
老到需要身边有个人,哪怕只是听个响动,哪怕只是在我起不来时,能伸手扶一把。
淑兰很好,但她有她的日子,她的忙碌像一道厚厚的墙。
老傅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这次不再是一个模糊的玩笑,而是一个具体的、带着温度的可能。
我摸着黑,找到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了我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
那个念头,在心里烧了一整夜,烧掉了最后一点犹豫和难为情。
等淑兰下次来。
必须跟她说。
06
淑兰接到我电话,听我说“有要紧事商量,你一个人来”,声音里透出紧张。
“爸,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我马上叫车送你去医院!”
“不是身体。”我打断她,“是别的事。你来了再说。”
她来得比任何一次都快,不到一小时就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时,她脸上没什么血色,气喘吁吁,包里还露出半个文件夹的角,大概是急匆匆从儿子补习班那边赶来的。
“爸,到底什么事?吓死我了。”
我把她让进屋,关上门。
屋里就我们两个人,气氛莫名有些凝重。淑兰不安地看着我,等我开口。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坐。”
她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紧握着放在膝盖上,像是等待宣判。
我沉默了片刻,在脑子里把演练了很多遍的话又过了一遍。话到嘴边,还是觉得干涩,难以启齿。
“淑兰,”我清了清嗓子,“你妈走了,两年了。”
她眼神一黯,点点头。
“我今年七十四了。身体……也就那样。一个人,日子有点长。”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能是“我可以多来陪你”之类的,但这次我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对门的梁老师,你也知道,梁静娴。”我顿了顿,观察她的反应。
淑兰脸上掠过一丝茫然,点点头:“嗯,知道。碰到过几次,挺和气的一个阿姨。怎么了?”
“她一个人,我也一个人。”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费力地抠出来,“我想着……我想着,能不能,搭个伙。”
最后三个字,声音低了下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足够清晰。
淑兰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似乎一下子没明白“搭个伙”这三个字的具体含义。或者说,她明白了,但无法把这件事和她沉默寡言、循规蹈矩了一辈子的父亲联系起来。
“爸,你是说……”她的声音有点飘,“你和梁阿姨?一起……过日子?”
“就是做个伴。”我避开她震惊的目光,盯着茶几上的木纹,“一起吃吃饭,说说话,互相有个照应。没别的意思。”
淑兰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的脸色由白转红,又慢慢褪下去,变得有些复杂。那里面有惊讶,有困惑,可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
“爸,这……这太突然了。”她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你知道梁阿姨家里什么情况吗?人家愿不愿意?这……这怎么开得了口?”
“我知道突然。”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我的影子,一个苍老的、固执的老头。“所以,我想让你……帮我去问问。”
“我?”淑兰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往后靠了靠,“我去问?这怎么问?爸,这不成……不成体统。哪有让小辈去说这种事的?你自己……”
“我自己开不了这个口。”我打断她,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淑兰,爸这辈子,没怎么求过人。就这一回。你帮我去探探口风,也不用说太明,就问问……她有没有这个想法。成不成,都没关系。”
我看着女儿。她眉头紧紧皱着,眼神游移不定,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是个要面子的人,这事对她来说,大概比对我更难以启齿。
但我没有别人可以指望了。
老傅?那更不合适。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淑兰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我的手放在膝盖上,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是刚才下楼摔过的地方还在疼?还是别的?
她终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很疲惫。
“爸,你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她声音闷闷的,“万一……万一梁阿姨根本没这意思,或者生气了,以后邻居都没得做,多尴尬。”
“我明白。所以,就问问。”我重复道,近乎固执。
她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要拒绝了。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肩膀垮了下来。
“行吧。”她低声说,带着认命般的无奈,“我去……我去帮你问问。就问问。”
那一刻,我心里绷紧的弦,松了一下。随即,又被更大的忐忑和一种近乎羞耻的期待攫住了。
“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我问。
淑兰看了看表,又看了一眼关着的房门,仿佛能透过门看到对门似的。
“就现在吧。”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脸上有种上战场般的决绝,“趁着我还有这点勇气。拖久了,我更开不了口。”
她也需要勇气。这让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我……我在屋里等着。”我说。
淑兰没再说什么,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拧开门把手的声音。
那声音,在我听来,像是什么东西被撬开了。
07
门在淑兰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我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太急,尾椎骨又是一阵闷痛。我顾不上,几步就蹿到了门后。
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我自己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还有粗重的呼吸——我下意识屏住气。
对门的门铃响了。
很短促的一声“叮咚”。
然后,是等待。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门开了。开门的声音很轻。
“淑兰?”梁老师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温和,“怎么过来了?有事吗?”
“梁阿姨,”淑兰的声音响起,比平时要干涩,要小心得多,“没打扰您吧?我……我来看看我爸,顺便,有点事想……跟您聊聊。”
“哦,快进来吧。”梁老师的声音依旧和煦。
我听见对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还有隐约的脚步声往里去了。
世界一下子被隔开了。
我仍旧贴在门板上,一动不动。楼道感应灯大概灭了,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也消失了,眼前一片黑暗。
只有耳朵是活的,拼命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穿透两层门板的声响。
但什么也听不清了。只有一片模糊的、低沉的嗡嗡声,像是隔着水听人说话。
我急得手心冒汗。离开门板,在门口的狭小空间里来回踱了两步,又赶紧贴回去。
脑子里胡思乱想。淑兰会怎么开口?直接说?还是拐弯抹角?梁老师会是什么表情?惊讶?错愕?还是……厌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踩在我的心尖上。
我觉得有点喘不过气,额头抵着门板,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一点。
别想了。成不成,马上就有结果了。
淑兰进去的时间,其实并不算太长。但在我这里,仿佛过了几个钟头。
终于,我听到对门隐约传来脚步声,走向门口。
来了。
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耳朵竖得像兔子。
门开了。
声音一下子清晰了许多。
“梁阿姨,您别送了。”是淑兰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飘?
“没事,慢走啊。”梁老师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温和。
短暂的停顿。大概是淑兰在换鞋,或者犹豫。
我屏住呼吸。
然后,我听见淑兰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更迟疑,但在这寂静的楼道里,足以让我听清每一个字。
“梁阿姨,其实……还有件事。是我爸……他一个人久了,最近身体也不太好,就想着……身边能有个照应。他觉得您人好,又都是一个人……就……就想问问您,有没有……搭个伙一起过的想法?”
说完,淑兰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后面的话音几乎弱不可闻。
死一般的寂静。
楼道里,对门门口,我家门板后面,仿佛所有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疯狂地擂鼓。
来了,要回答了。
我甚至能想象出梁老师此刻的表情。会是惊讶吗?皱眉?还是……
寂静持续着。
那寂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我的胸口。
就在我几乎要忍不住拉开门冲出去的时候。
梁老师那把温和的、清晰的嗓音,终于响了起来。
她说的很平静,甚至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她说:“淑兰,你爸爸是个好人。”
我的心,因为这前半句,微微向上提了一点点。
然后,我听到了后面的话。
那声音依旧温和,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精准地、毫无阻碍地,穿透两层门板,钉进了我的耳膜,我的脑子,我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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