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岁那年,我算是把什么都经历了一遍——绝经、守寡、进城当保姆,最后还跟雇主同居了半年。
说起绝经这事儿,我倒觉得挺省心。女人这辈子,来月经麻烦,不来月经也麻烦,真到了不来的时候,反倒轻松了。那会儿老伴走了六年,我一个人守着三间瓦房,后院种点青菜,前院养几只芦花鸡,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没滋没味的,但也不渴。
要不是儿子在城里买房欠了一屁股债,我也不会出来当保姆。说起这个儿子,唉,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儿大不由娘。他在城里谈了对象,女方家非要买房,首付三十万,他东拼西凑还差八万。我能咋办?总不能看着他打光棍吧。
就这样,我经人介绍去了老周家当保姆。
老周七十一,退休前是个小学副校长,看着斯斯文文的。第一次见面,他穿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慢声细语,一看就是个讲究人。他问我会不会做饭,我说会;问我会不会伺候人,我说会。他点点头,这事就成了。
刚开始那两个月,确实风平浪静。我住次卧,他住主卧,我负责买菜做饭洗衣服,他每天看看报纸遛遛弯。有时候我做饭,他就坐在客厅看电视,偶尔搭两句话,客气得很。
变化是从第三个月开始的。
有天晚上我洗完碗,他忽然端了杯热牛奶敲我门。我当时还挺意外,心想这老头儿挺细心。后来他隔三差五就找我聊天,说他去世的老伴,说不常回来的儿女,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我这人心软,见不得人掉泪,就陪着他说话。一来二去的,他对我越来越热乎。
有回我感冒发烧,他骑着电动车跑了三里路给我买药,回来还熬了姜汤,端到床边喂我。说真的,守寡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这么伺候我,心里头那个暖啊,就像三九天喝了碗热羊汤。
后来他跟我表白那天,是在阳台上。他握着我的手说,咱俩都这岁数了,就想找个人陪着说说话,互相有个照应。我想了三天,答应了。心想,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总比一个人扛煤气罐强。
搬到主卧那天晚上,他搂着我说,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他有的都有我一份。这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差。
同居之后,我干活更上心了。以前是保姆,拿钱办事;现在是他的人,那心思能一样吗?他爱吃饺子,我三天两头就包;他腿脚不好,我天天晚上烧热水给他泡脚。他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家里的,去公园遛弯也拉着我的手,过年还给我发了五百块红包。我心里美滋滋的,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定下来了。
可人心隔肚皮啊。
那天我打扫书房,他抽屉里掉出个存折。我真不是故意看的,是它自己掉出来的。我捡起来扫了一眼,好家伙,八十三万。我当时愣了一下,又原样放回去了。
晚上吃饭我随口提了一句,说存折我看见了,挺多的。他脸一下子就变了,撂下筷子盯着我,那眼神冷得跟数九寒天似的。他说那是他养老的钱,让我别惦记。我说我没惦记,他就不吭声了,但打那以后,整个人都变了。
开始查账,每天买菜花了多少,一笔一笔地问。我说白菜两块,他非要去菜市场问价,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有回我买了件棉袄,八十多块钱,他叨叨了三天,说我吃他的住他的,还花那冤枉钱干啥。
这些我都忍了。
真正让我死心的,是他儿女回来那两回。
他儿子回来,他在饭桌上介绍我,说这是周阿姨,照顾我生活的。照顾生活,不是他的人了。他儿子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跟看外人没两样。
后来他女儿回来,那姑娘打量我半天,把她爸拉进里屋说话。门没关严,话飘出来了。她说爸你糊涂了,她比你小十几岁,图你啥你心里没数?老周声音低,但我听得真真的,他说我知道,就让她伺候着呗。他女儿说那你可得防着点,别到时候房子都让人骗走了。老周说放心,存折早收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躺在他旁边,听着他打呼噜,想着这半年我起早贪黑地伺候他——他发烧我守一夜,他腿疼我揉半天,他爱吃饺子我包了一回又一回。我以为这是个家,结果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换个屋睡觉、少收点钱的保姆。
第二天一早我就收拾东西。
他醒了,靠在床头问我干啥。我说走。他愣了,说你这人咋这样,我对你不好吗?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我说老周,你那八十三万我见过,没惦记。你女儿说我的话我听见了,没计较。我就想问问你,这半年你有没有一分钟,把我当过你的人?
他不说话。
我又问,还是说我就是个保姆,换个屋睡觉,少收你钱那种?
他还是不说话。
我拎起包就往外走。他在后面喊,说走了这个月工资不给啊。我没回头。
出了门,太阳晃得眼睛疼。我站路边,忽然不知道往哪儿走。回家?那三间瓦房空了半年,不知道漏没漏雨。回儿子那儿?儿媳妇那脸色比老周还难看。
后来我还是回了自己家。
瓦房确实漏雨了,我爬上房顶换了几片瓦。晚上躺在那张硬板床上,腰疼得睡不着,但我心里踏实。
过了几天,老周打电话来,语气软了,让我回去,说他一个人不行。我说你找别人伺候吧。他说咱俩不是说好搭伙过日子吗?我说老周,搭伙过日子得两个人往灶里添柴。你光让我添,你自己搂着柴火舍不得烧,这火能着几天?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就是心眼多。我挂了电话。
后来听人说,他又找了个保姆,比他小八岁。干了三个月就走了,说他太抠,买菜都要对账。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我说后悔啥?后悔没拿他钱?我没那个心。后悔伺候他半年?就当练手了,以后伺候自己更有经验。
就有一点,我到现在想起来还堵得慌——那天我问他,有没有一分钟把我当过他的人,他不说话。
其实我要的就那一分钟。
可他没有。
这就应了那句老话: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男人的良心啊,说穿了真不值几个钱。你拿真心换,人家当买卖做。你以为是一家人,人家算得清清楚楚——你是来干啥的,你图啥,你值几个钱。
我今年六十了,还住那三间瓦房,还种菜养鸡。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坐院子里看看月亮。月亮挺好,不藏心眼,照着你,也照着我,照得清清楚楚的。
有人说我傻,说好歹也该要点补偿。可我要啥补偿?这半年我付出的,是我愿意付出的;我学到的,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现在想想,那八十三万是他的,那房子是他的,他那些算计也是他的。我唯一亏的,就是那点真心。
可真心这东西,给出去就给出去了,要不回来,我也不想要回来。
前两天儿子打电话来,说欠的钱还差不多了,让我进城享福。我说不去,城里套路深,我还是在村里待着踏实。他说那你一个人多闷啊。我说闷啥,我有鸡有菜有月亮,比在别人眼皮子底下过日子强。
其实我想说的是,人这一辈子,图啥呢?图钱?八十三万摆你面前,可那不是你的,你摸都摸不着。图人?人心里没你,你天天睡他旁边也是白搭。还不如图个清静,图个自在,图个半夜醒来,不用琢磨别人心里有没有你。
月亮又升起来了,又大又圆。
我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一句话: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可月亮缺了还会圆,人心凉了,还能热回来吗?
不知道。反正我这心啊,是不打算再往外掏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