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高见,唯在老庄

明代高僧释德清对老庄有一句千古定论,与朱熹所见高度相合:“中国圣人载道之言者,唯《老》一书而已;发挥老氏之道者,唯庄一人而已…… 上下千古负超世之见者,去老唯庄一人而已。”

在释德清眼中,诸子百家之中,真正载道、传道、悟道的,只有老子与庄子。这一判断,与朱熹 “老庄本义无人能解” 的感慨,形成跨越千年的呼应。

真正懂道之人,从不乱解老庄;唯有臆度附会之辈,才把真经念歪。

朱熹对老庄的态度,既维护又批判,可称之为 “扬弃”。他说:“他曾为柱下史,故礼自是理会得,所以与孔子说得如此好。”

又评庄子:“庄子是一个大秀才,他事事识得。如《天下篇》后面乃是说孔子,似用快刀利斧斫将去,更无些碍,且无一句不着落”,“庄子文章只信口流出,煞高。”

他甚至为老庄感到惋惜:“老庄二书解注者甚多,竟无一人说得他本义出,只据他臆说。某若拈出,便别,只是不欲得。”

在朱熹看来,历史上注解《老子》的人虽多,竟无一人贴近老子原意,全是 “臆说”,“极是陋”“九分乱道”。他自信:我若系统注解,必定能呈现出与前人截然不同、更贴近原意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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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至此,深以为然。一部《道德经》流传两千多年,真正敢说 “读懂本义” 的人,寥寥无几。朱熹能有此觉悟,已远超后世许多望文生义的名家。

只是,他顾虑太多,不方便亲自作注、一一甄别。

朱熹的 “不方便”,主要有两点:

一是年已六十九岁,病重濒危(1130—1200),若系统作注,恐时日无多,半途而废;

二是他作为理学宗师,以复兴儒学、辟除 “异端” 为己任。虽深入研究佛老,最终目的却是 “出入释老,返归六经”。若亲注老庄,恐被误解为推崇异学,因此选择 “不欲得”,以明立场。

这一点尤其值得今人深思:真正懂老庄的人,往往因身份、立场、时代环境,不敢明说、不愿明说。后世解读越乱,恰恰因为敢说真话的人太少。

老子之书,自有许多好处,人如何不爱

学生曾问:杨朱爱身,其学亦浅近,为何举世宗尚?

朱熹答:“其学也不浅近,自有好处,便是老子之学。老子书,自有许多说话,人如何不爱!如汉文帝、曹参,便是用老氏之效,然又只用得老子皮肤。”

“张子房皆老氏之学”,“可畏!可畏!它计策不须多,只消两三次如此,高祖之业成矣。”

朱熹看得极准:后世用老子,多是用其 “术”,而失其 “道”。用权谋者多,体道者少,这也是老子思想越传越偏的原因。

王安石、司马光的 “有无断句”,皆非老子本意

有人问:《老子》“道可道” 一章,有人以 “常无”“常有” 为句,而 “欲” 字属下,如何?

朱熹直言:“先儒亦有如此做句者,不妥帖。”

“今读老子者亦多错。有名、无名,皆是一义,今读者(王安石、司马光)皆将‘有、无’作句。又如‘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只是说‘无欲、有欲’,今读者乃以‘无、有’为句,皆非老子之意。”

这一段堪称千古定评。直到今天,绝大多数通行本仍在错断 “常无 / 常有”,可见朱熹训诂之精,远超同代,更远超后世许多所谓权威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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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解 “谷神”“玄牝”,堪称宋儒最高明

朱熹对《老子》“谷神不死,是谓玄牝” 的解释,确实精当,正如他自己所言:“某若拈出,便别。”

正淳问:“谷神不死,是为玄牝。”

曰:“谷虚。谷中有神,受声所以能响,受物所以生物。”

问 “谷神”。

曰:“谷只是虚而能受,神谓无所不应。它又云:‘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有一物之不受,则虚而屈矣;有一物之不应,是动而不能出矣。”

问:“玄牝,或云,玄是众妙之门,牝是万物之祖。”

曰:“不是恁地说。牝只是木孔承笋,能受底物事。如今门闩谓之牡,环则谓牝;锁管便是牝,锁须便是牡。雌雄谓之牝牡,可见。玄者,谓是至妙底牝,不是那一样底牝。”

方子问 “谷神不死”。

曰:“谷之虚也,声达焉,则响应之,乃神化之自然也。‘是谓玄牝’。玄,妙也;牝,是有所受而能生物者也。至妙之理,有生生之意焉,程子所取老氏之说也。”

“玄牝盖言万物之感而应之不穷,又言受而不先。如言‘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契有左右,左所以衔右。言左契,受之义也。”

沈庄仲问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

曰:“谷神是那个虚而应物底物事。”

又问 “常有欲以观其徼”,徼之义如何?

曰:“徼是那边徼,如边界相似,说那应接处。向来人皆作‘常无’‘常有’点,不若只作‘常有欲’‘常无欲’点。”

庄仲问 “道可道,非常道”。

曰:“道而可道,则非常道;名而可名,则非常名。”

又问 “玄” 之义。

曰:“玄,只是深远而至于黑窣窣地处,那便是众妙所在。”

朱熹解 “玄牝”,不玄、不神、不秘,全从物理、事理、文理出发,这才是 “以老解老” 的正路。后世把 “谷神” 解成元神、丹法、气功,全是偏离本义的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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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批评的对象,若孔孟亦有近似观点,朱熹便能接受

汉末魏晋直至隋唐,学术之争主要是佛道之争,儒家近乎摆设。正如张方平对王安石所言:“儒门淡薄,收拾不住,皆归释氏耳。”

宋儒处境尴尬。经过五代纷乱与北宋 “重文抑武”,到北宋中期,三教并举,儒学开始复兴。宋儒以 “为往圣继绝学” 为担当,吸收佛道思想,以反制佛道、回归儒道。

两宋儒士,名为儒家,实则多儒道兼修或儒佛兼修。“北宋五子”、三苏皆如此,不像宋初三先生那样一味崇儒斥佛老,朱熹正是这一路的代表。

比如郭德元问:“老子云‘夫礼,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孔子又却问礼于他,不知何故?”

朱熹答:“他晓得礼之曲折,只是他说这是个无紧要底物事,不将为事…… 他曾为柱下史,故礼自是理会得,所以与孔子说得如此好。只是他又说这个物事不用得亦可,一似圣人用礼时反若多事,所以如此说。《礼运》中‘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等语,便自有这个意思。”

对于老子 “批礼” 这一重大观点,朱熹居然能够接受,并以张载为证,认为老子与孔子 “说得如此好”。可见他虽 “辟老”,却不像石介那样一脚踢开,不说 “老子生焉,然后仁义废而礼乐坏” ,老聃“自胡入我中国”一类极端之语。

朱熹最可贵之处,在于不因人废言、不因立场废真理。老子说得对,他就承认;孔子说得对,他也坚持。这才是真正的治学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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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虽自信,亦极谦虚:不懂便直说 “理会不得”

义刚问:“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

曰:“从前理会此章不得。”

他只说从前理会不得,没说现在是否已懂。此后弟子也不再多问,大约朱熹也觉得此章难解,便谨慎搁置。这种态度,在《朱子语类》中多处可见,说明他对未明之义,始终保持谨慎。

又如问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

他说:“‘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车’是一句,谓以走马载粪车也。顷在江西见有所谓‘粪车’者,方晓此语。”

可见朱熹原不知 “马拉粪车” 这一实物,一直琢磨,直到亲眼所见才恍然大悟。

再如问:“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无,是车中之坐处否?”

曰:“恐不然。若以坐处为无,则上文自是就辐毂而言,与下文‘户牖’‘埏埴’是一例语。某尝思之,无是毂中空处。惟其中空,故能受轴而运转不穷。犹伞柄上木管子,众骨所会者,不知名何。缘管子中空,又可受伞柄,而辟阖下上。车之毂亦犹是也。庄子所谓‘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亦此意。”

回答留有余地,说明自己尚不敢定案,这正是他的谦虚。

反观今人,一知半解便敢大言不惭、敢下绝对判断、敢自创体系。朱熹的 “理会不得” 四个字,足以羞煞后世无数 “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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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更重道家,轻佛家:佛家多 “偷” 道家之意

有人说庄子多禅意,那么佛与道相比如何?

朱熹明显更倾向道家:“无人理会得老子通透,大段鼓动得人,恐非佛教之比…… 老氏见得煞高,佛氏安敢望他!”

他与弟子论佛老,最常用一个字 ——“偷”

“佛氏之学亦出于杨氏(杨朱)。”

“佛家先偷列子。”

“佛家初来中国,多是偷老子意去做经。”

“只是盗袭庄子之说。”

“释氏书其初只有《四十二章经》,所言甚鄙俚。后来日添月益,皆是中华文士相助撰集…… 大抵多是剽窃老子列子意思。”“西域夷狄人”,怎会做中国样文字,“皆中国文士润色成之。”

他又感叹道家后人不兴:

“道家有老庄书,却不知看,尽为释氏窃而用之,却去仿效释氏经教之属。譬如巨室子弟,所有珍宝悉为人所盗去,却去收拾人家破瓮破釜!”“道教最衰,儒教虽不甚振,然犹有学者斑斑驳驳,说些义理。”

南北朝以后,佛家渐大,两家又 “互偷”,只是:

“佛家偷得老子好处,后来道家却只偷得佛家不好处。譬如道家有个宝藏,被佛家偷去;后来道家却只取得佛家瓦砾,殊可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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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总体来看,朱熹同情道家,而对佛家评价不高:

“释老,其气象规模大概相似。然而老氏之学,尚自理会自家一个浑身,释氏则自家一个浑身都不管了。”

朱熹这一判断,直指根本:道家始终不离现世、生命、治理、自然;佛家则偏向出世、空寂、解脱。

老子的智慧,是活在人间的智慧;后世把老子神秘化、宗教化,恰恰是丢了他最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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