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秀英,今年五十六了。老公走得早,走的时候才四十八,肺癌。那时候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人呐,就是这么贱,什么都能习惯。

女儿嫁到外地了,一年回来一趟。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靠着给人做保洁、做饭赚点生活费。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没啥盼头,也没啥想头。

上个月,以前一起做家政的姐妹给我介绍了个活儿。说是照顾一个62岁的老头,姓陈,退休老干部,老伴走了好几年,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住着三室一厅的大房子。工资开得挺高,四千五一个月,包吃住。

秀英姐,你去看看呗,条件挺好的,比你在外面东跑西跑强。”

我想了想,去了。

陈大爷家住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里,三楼,没电梯。房子倒是收拾得挺干净,就是冷清。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笑了笑。

“你就是秀英啊?坐,坐。”

他说话挺和气,个子不高,头发花白,但精神头还行。聊了几句,他说他腿脚不太好,有高血压,需要人帮着做饭、打扫卫生,偶尔陪着去医院拿个药。我说这些我都干得了。他就说那行,你明天搬过来吧。

就这么简单。

我搬进去那天是星期三。他把客房收拾出来了,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还买了拖鞋放在门口。我心说这人还挺细心。

第一天晚上,我做了两菜一汤,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他吃了两碗饭,吃完说:“多少年没吃过这么香的饭了。”

我心里头挺受用的,嘴上说:“您喜欢就好。”

头几天就这么过去了。我做饭,他吃饭;我打扫,他看电视;我去买菜,他就写个单子给我。有时候我拖地拖到他跟前,他就把脚抬起来,还冲我笑笑。

挺好的,真的。比我想象中好。

变化是从第五天开始的。

那天我买菜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他站在厨房门口。我说陈大爷您站这儿干嘛呢?他说我看看你买啥。我说不就那几样吗,您写的单子。他说哦,然后没走,就站在那儿看我择菜。

“秀英啊,”他突然开口,“你老公走了几年了?”

“八年了。”

“一个人带大闺女不容易吧?”

“也还行,闺女懂事。”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老伴走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现在一个人,有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没接话,继续择菜。

那之后,他就老爱跟我说话。我在厨房忙,他就站在门口说;我收拾屋子,他就坐在沙发上说。说他以前在单位当领导,说老伴身体不好他伺候了好几年,说儿女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几个电话。

我都听着,偶尔应一声。

到了第十天,他开始变着法儿地给我买东西。

先是买水果。那天他非拉着我去超市,挑了一堆贵的,什么车厘子、山竹,我说这多贵啊别买,他说给你吃的你管贵不贵。回来洗了一碗端到我面前,非让我吃。

然后是买衣服。他说你身上那件棉袄穿多少年了,换一件吧。我说不用,他说我都看好了,走,去试试。我硬是没去,他脸色就不太好看,一天没怎么跟我说话。

我心里头有点慌,寻思着是不是把人得罪了。第二天起来,他又跟没事人一样,还给我倒了杯豆浆。

第十四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我洗完碗,正准备回房间,他叫住我:“秀英,你坐一会儿,陪我说说话。”

我就在沙发上坐下了,隔着老远。

他说了好多话,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老伴生病的时候他多难受,说现在一个人太孤单了。说着说着,他突然把手伸过来,放在我手上。

我一哆嗦,把手抽回来了。

“陈大爷,您这是干嘛?”

他愣了一下,说:“秀英,我对你啥心思,你看不出来吗?”

我脑子嗡嗡的,站起来就往后退。

“你一个人,我一个人,”他也站起来,“咱们搭伙过日子不行吗?我这房子,我这退休金,够咱俩过的。”

我说陈大爷我是来当保姆的,不是来……

他打断我:“我知道,我知道。但是咱俩处一处,说不定能成呢?你照顾我,我也有个伴儿。”

我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想我这些年一个人怎么过来的,想他这些天的好,想他的话有没有道理。

可又一想,我今年五十六了,绝经都好几年了,还有什么好想的?

第十五天,我起来做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该吃吃该喝喝。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十八天晚上,他又开始了。这回不是说话,是直接敲我门。

“秀英,睡了吗?”

我躺在床上,没敢出声。

他又敲了两下,然后听见脚步声走远了。

我躺在黑暗里,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第十九天,我找了个借口说要回家拿点东西,出去给姐妹打了个电话。姐妹说:“秀英姐,你要是觉得不自在就走呗,别委屈自己。”

我说我再想想。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他说“咱们搭伙过日子”,一会儿又想起自己这些年一个人扛过来的日子。我承认,有个人说说话挺好,有人关心也挺好。但是……

但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第二十天。

那天下午,他儿子突然回来了。在客厅跟他爸吵了一架,声音大得我在厨房都听得见。

“你都这把年纪了,找什么保姆?让人家知道了怎么看我?”

“我的事你少管!”

“我不管你谁管?她图你什么你心里没数?”

后来他儿子走了,摔门走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坐在那儿一直没说话,吃了两口就把筷子放下了。

“秀英,”他低着头,“我儿子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往心里去。

他说:“我是真心想对你好。”

我没吭声,低头扒饭。

那顿饭吃完,我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回到自己房间,把我的东西都塞进那个旧旅行袋里。没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一双棉拖鞋。

我提着袋子站在门口,看了看那个我睡了二十天的房间。

出来的时候,他还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提着袋子,他愣住了。

“你这是……”

我站在那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说:“陈大爷,我走了。您保重。”

没等他开口,我开门就出去了。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走一步,亮一层。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还有他的声音:“秀英!”

我没回头。

一直走到楼下,走到小区门口,走到大街上。

天黑透了,路灯昏黄。我站在路边等公交,风挺凉的,吹得脸上有点湿。我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冲我喊:“大姐,买个红薯暖和暖和?”

我摇摇头。

公交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看不见了。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那个旧旅行袋上。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呢?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明一下,暗一下。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我也不知道开到哪儿去。就知道我得走,得离开那儿。

口袋里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他的号码。

我没接。

手机响了好一会儿,停了。

然后又响起来。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名字,看着它亮,看着它灭。

车窗外头,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往后退。我忽然想起他第一天给我端过来的那杯豆浆,热腾腾的,还加了糖。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搁在腿上。

旁边座位上一个年轻姑娘正在跟她男朋友打电话,声音腻腻的:“你等我嘛,我马上就到了……”

我闭上眼睛,靠在那儿,感觉车子晃啊晃的,像要把人晃回很多年前。那时候我也有个人等我,我也有人在电话那头。

后来那个人没了,我也就不再等了。

现在这算是啥呢?有人想让我等他?还是我想让人等我?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到站了,我下车。站在站牌底下,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裹紧棉袄,提着那个旧旅行袋,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两个未接来电,一条短信。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秀英,你到家了给我回个话,让我知道你平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手机屏幕灭了,我没再打开它。

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不知道怎么回事,眼泪又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