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那个傻女人
我叫秀英,今年五十三了。男人走了三年,儿子在杭州打工,一年回来一趟,跟走亲戚似的。村里人都说我命硬,克夫,我也不争辩,争那个干啥。
去年冬天,村东头的王大爷摔了一跤,他闺女在县城教书,回不来,托人捎话问我能不能帮忙照看几天。我想着都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就应了。
王大爷七十一,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腿脚不利索。我去的时候,他那屋里跟猪圈差不多,碗筷堆了一水池,地上粘脚,被子一股馊味。我整整收拾了一天,才看出个人住的样子。
头几天,他话不多,就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我忙进忙出。后来熟了,话匣子就打开了。他跟我说他老伴走了八年,闺女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过年都待不了三天。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我听着也不是滋味。
“秀英啊,你也是个苦命人。”他叹着气说。
就这一句话,我眼泪差点下来。三年了,没人跟我说过这话。村里人只说我命硬,没人问我苦不苦。
后来几天,我做完饭就陪他说说话,他给我讲年轻时候的事,讲他老伴,讲他闺女小时候。我给他补衣服,拆洗被褥,跟伺候自家老人似的。他闺女打电话来,说县城那边忙,过年才能回来,让我再多照顾几天,给钱。
我说乡里乡亲的,提啥钱。
可这一照顾,就是半个月。半个月后,他闺女也没回来,王大爷倒是开口了。
“秀英,你一个人,我一个人,要不……你搬过来住?有个照应。”他低着头,搓着手,“我这院子大,房子多,你住东屋,我住西屋,各睡各的。你帮我做做饭洗洗衣服,我有个伴,你也不孤单。”
我愣了愣,没吭声。
他赶紧又说:“我知道你顾虑啥,咱也不领证,就是搭伙过日子。我每月给你一千块钱,零花。”
一千块钱,在村里不算少。我种一年地,刨去种子化肥,也落不下几个。再说,一个人住在那个空荡荡的院子里,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确实冷清。
我点了头。
搬过去头一个月,确实挺好。我做饭,他洗碗。我洗衣服,他晒被子。吃过晚饭,我俩坐在院子里喝茶,他给我讲他年轻时候的事,我给他讲我男人走的时候的事。有时候说到伤心处,他就拍拍我肩膀,说“都过去了”。
他闺女回来过一趟,买了两箱牛奶,塞给我五百块钱,说“秀英姨,辛苦你了”。我挺知足,觉得这日子,比一个人强。
可第二个月,味儿就变了。
先是钱的事。他给了一千,可话里话外开始算账了。他说电费涨了,水费涨了,买菜的钱都是他出。我说我买菜的钱都是自己的,他没吭声。后来我去赶集,他就跟着,我买啥他都看着,买块豆腐他都问多少钱。有一回我买了条鱼,十二块,他念叨了一下午,说鱼现在贵了,以前才几块钱一斤。
我心里堵得慌,但没吱声。想着老人嘛,都抠门。
再后来,他开始挑刺了。说我炒菜盐放多了,说他血压高不能吃咸。说我拖地水没拧干,他差点滑倒。说我洗衣服洗衣液放多了,浪费。我那件穿了五年的棉袄,袖口磨破了,他让我换一件,说穿着丢人。
我那天没忍住,回了他一句:“我穿啥丢你人了?我是你雇的保姆还是咋的?”
他愣了一下,讪讪地说:“我不是那意思,就是……”
他没说完,我也没追问。可那天晚上,我躺在东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我男人,他活着的时候,虽说穷,可从来没挑过我这些。我炒菜咸了,他就多喝口水;我拖地没干,他就绕着走。我穿啥他都说好看。
我这是图啥呢?
真正让我看清的,是第三个月。
那天我感冒了,头疼得厉害,浑身发冷,实在起不来。我跟他说,你自己热点剩饭吃,我躺一会儿。
他站在门口,皱着眉,说:“那你啥时候起来做饭?我饿了。”
我说我难受,你自己弄点。
他没说话,走了。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下午三点多醒来,饿得胃疼,起来想去厨房找点吃的。一推门,看见他坐在堂屋看电视,桌上放着吃剩的泡面碗。
他看见我,说:“醒了?晚上做啥饭?”
我愣了一下,说:“我还没吃饭呢。”
他也愣了一下,说:“哦,那你先吃点东西,别饿着。”
就这一句话,没有第二句。他没问我想吃啥,没问我还难不难受,没问要不要帮我倒杯水。他就那么坐着,继续看电视。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特别可笑。我照顾他三个月,给他做了九十多天的饭,洗了不知道多少回衣服。我感冒了,起不来床,他就自己泡了碗面,然后等着我晚上继续给他做饭。
我去厨房,热了点水,泡了包方便面。端着碗回屋的时候,路过堂屋,他看了我一眼,说:“秀英,晚上咱们吃啥?要不炖个鸡?我这两天嘴里没味。”
我没吭声,端着碗进了东屋,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我没给他做饭。他在外面喊了两声,我没应。后来听见他自己在厨房叮叮当当,不知道弄了点啥。
第二天一早,他闺女来了。一进门就笑呵呵的,说:“秀英姨,我爸说你们处得挺好的,我来看看。”
我没说话,给她倒了杯水。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问我:“秀英姨,我爸那三千块钱你见了吗?”
我一愣:“啥三千块钱?”
她说:“我爸说上个月取了三千块钱,放在抽屉里,现在找不着了。”
我看着她,又看看王大爷。他站在旁边,低着头,不看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明白咋回事了。
我说:“我没见过。”
他闺女说:“那奇怪了,我爸说就你俩在家,别人也没来过。”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这话啥意思?”
她赶紧摆手:“我不是那意思,就是问问,问问。”
我没再说话,转身进了东屋,收拾我的东西。
王大爷跟进来,站在门口,说:“秀英,你别多想,她就是随便问问。”
我头也不回,说:“我不是多想,我是明白了。”
他愣了一下:“明白啥?”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袋子,转过身看着他。
“王大爷,三个月了,我给你做了九十多天饭,洗了百八十回衣服,我感冒了起不来床,你连碗面都没给我端过。现在你闺女来了,头一件事是问我偷没偷你三千块钱。”
他不说话了。
我说:“我不是你老伴,我也不是你雇的保姆。我是觉得咱俩都是一个人,搭个伙,有个照应。可你压根没把我当个人,你就是想找个免费的保姆,管你吃管你喝,还得听你挑刺,还不能生病,生病了也不能耽误给你做饭。”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拎起袋子,从他身边走过去。他闺女站在堂屋,一脸尴尬。
我说:“三千块钱的事,你报公安吧。我不走,我回我自个儿家,等着公安来查。”
说完我就走了。
走到院子里,太阳晒着,风刮着,我忽然觉得特别轻松。那三个月,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活成了一个工具,活成了一个别人眼里的“保姆”。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我也有脾气,也想要被关心,也想生病的时候有人给倒杯水。
回到家,屋里一股霉味。我开窗通风,把被子抱出去晒,烧了壶开水,泡了杯茶。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喝着茶,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后来,王大爷的闺女来找过我,说钱找到了,是他自己放忘了地方,让我别往心里去。还说让我回去,我爸惦记你。
我说:“姑娘,我不是物件,不是今天放这儿明天挪那儿。你爸不是惦记我,是惦记有人给他做饭。”
她脸红了一下,没再说话。
现在我又一个人了。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也会想,要是有个伴多好。可一想到那三个月,我就觉得,一个人也挺好。起码我生病了,不用想着给谁做饭;我累了,不用听谁挑刺;我穿着那件磨破袖口的棉袄,也没人说丢人。
村东头又有人来找我,说家里老人没人照顾,问我去不去,给钱。
我说不去。
他们说,你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挣点是点。
我说,我闲着,是闲着我自己。我忙着,也得是为自己忙。
他们说我不识好歹。
我不吭声。
他们不懂,我也不指望他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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